心中顿时了然。
如实禀报是肯定的,但分寸要把握好。
有些细节……
还是留给他自己在心里消化比较好。
何老三连忙笑着开口:“那待回到鄯州后,兄弟们处理好这批细软,我便差人给您送去!”
“嗯。”
马车重新套好时,日头已升到半空。
何老三吆喝一声,车轮碾过干硬的辙痕,沿着官道朝鄯州方向驶去。
许明远靠在板车后头那堆细软箱子上,压了压垫在身下的毡毯,闭上眼惬意地睡起回笼觉。
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
待到鄯州城那灰扑扑的城楼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城门口进出的胡商牵着骆驼排成一溜,守城卒子验过传符,见是穆沙诺商队的旗号,连车都没多看便挥了挥手。
进城后许明远从板车上跳下来,同何老三交代了几句,便独自朝永安坊走去。
到家时院门虚掩着,灶房里飘出一股炖萝卜的香气。
小桃正坐在檐下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先是怔了怔。
随即站起身伸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心里石头总算落了地,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只能故作生气道:
“二郎还知道回来?这一说去忙就是好几天,连个口信也不捎。”
许明远将外袍脱下来搭在院角柴垛上,笑了一下:
“这不是路上不方便嘛,下回注意。”
小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话音却从门帘后头追出来:
“锅里有粥,二郎先去洗把脸,其余的马上好。”
“好勒!”许明远闻言一笑。
呼~
还是家里头自在。
在外漂泊了几天,许明远无比怀念的重新躺回他院中小椅上。
翘起脚来,一搭一晃的,神情悠然惬意。
不一会小桃端着托盘出来了。
粟米粥配腌萝卜,一碟干切羊肉,两张刚烙好的胡饼,搁在檐下那张矮桌上还冒着热气。
许明远刚端起碗,小桃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搁在桌上。
“赵四娘子昨日又派人送信来了。”
小桃语气里隐约透着一丝酸味,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拿筷子指了指那张帖:
“说二郎你也不给个回信,我跟那人说你有事出去了,还不知道何时回来。”
这翘柚,难道是见他已读不回生气了?
许明远好奇翻开帖子。
上面字迹依旧娟秀,前面一直诉说着她的近况无非是看书谱琴之类的。
问他可安好,是在用心读书吗?
其中还提到说上回他见到的张郎君家中遭了难。
不知为何她这段字里明明处处透露着对此感到害怕,但文风读起来却让人觉得语气兴奋。
最末尾来了句:
“长安最近来了几位贵人,不知明日晚边许郎是否有空一叙。”
长安中人?
闲的没事,跑这边苦之地来干嘛?
第71章 下次记得带来见见
夕阳如血。
哥舒云从城外军营回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亲卫,大步跨进节度使衙署。
她今日一身玄色窄袖戎装,乌发高挽,眉眼间带着巡营归来的风尘与锐利。
府内婢女见了她,纷纷侧身让道,俯首屈膝行礼。
哥舒云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回廊,朝后院书房走去。
她走到书房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只听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顿时转身靠在廊柱上,抱胸等待。
约莫一盏茶功夫。
房门打开,两个文吏捧着厚厚一摞文书退出来,见了哥舒云只是躬身行礼。
哥舒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直起身来,抬手叩门。
“进来。”
书房里,哥舒翰正坐在一张宽大紫檀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陇右舆图,图上用炭笔标了好几处红圈。
“阿爷!”
他今日没戴幞头,花白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束着,身上穿着件靛蓝圆领袍,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回来了?阿布思部那批骑兵,看得如何?”
哥舒云在案前坐下,随手倒了杯茶开口道:
“骑术不错,马上挽弓也够准头,就是纪律散漫了些,同我们这边的人配合起来还欠磨合。”
“趁着这段时间,多磨磨性子便行。”
“嗯。”哥舒翰靠回椅背,话锋一转:
“凉州那边出了点事,你听说了没有?”
哥舒云面带疑惑:“何事?我这几日都在城外。”
“凉州都督昨日派人来报。”哥舒翰语气平淡:
“说城中有伙胡商一夜之间被人端了,近二十人,全是一些道上混的亡命徒。”
“凉州那边验了尸,结合当夜生还人的说辞,乃是一个年轻俊郎所为。”
“背后之人是我鄯州胡商。”
俊郎?
许明远这几日正好不在鄯州,难道是他?
哥舒云面无波澜,只是微微挑眉。
“凉州那边的意思,因怕事情闹大引起民间恐慌。”
“他们想把这案子定性为胡商内讧,自相残杀。”
“不过事情既然是鄯州这边人干的,总得有个说法。”哥舒翰轻声询问道: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哥舒云心中飞快衡量了一番。
义父不是在征求她意见,怕是心中早有打算。
顺着这条思路,哥舒云沉吟片刻道:
“凉州处置的倒也稳妥,当务之急是控制城内恐慌猜疑,他们那边官署也好结案。”
“不过此事也不能放任不管……”
“眼下应先带人查出是谁做的,把那批货罚没了充作军需,再罚些贯钱,也好让他们收敛些。”
“反正这条线已经被打没了,罚没的贯钱也不过是让他们吐几口血,伤不了筋骨。”
哥舒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行,就按你说的办,不用理会他们会找谁求情。”
“是。”
“还有件事。”哥舒翰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前阵子在军营里闹事,后引得那批老兵集体往马跃这边转投之人,应该便是此次凉州出手那人吧?”
“许明远。”
哥舒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义父果然什么知道。
不过想来也是,以义父在陇右河西的情报网,这点事根本瞒不过他。
哥舒云点了点头:“此人这几日确实不在鄯州,应该就是他。”
“倒是名猛将。”哥舒翰端起案上酪浆喝了口,语气随意:“怎么没有从军?”
哥舒云放下茶盏,正色道:
“正要同阿爷汇报这事,此人我早已关注良久,私下也同他聊过,只是他心不在此。”
“况且强行安排,以我的身份反而会让他在军中受到排挤。”
哥舒云愈发语气低沉,随即话锋一转:
“但他愿意以中间人身份替我做事,目前我手上同吐蕃那边的相关情报,便是他一直在跑。”
“我想着对方既然不愿受军令约束,便也没有勉强,如此行事倒也更加方便。”
哥舒云顿了顿,补充道:“提供的情报,我也已核实了多条,确有其事。”
哥舒翰沉默片刻,目光凝视着哥舒云,直压的后者喘不过气来。
半响后,哥舒翰点了点头:“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哥舒云闻言心头一松。
哥舒翰话题一转,随口问道:“对了,长安最近来的那两人,你怎么看?”
哥舒云面色微沉。
这事她也是昨日才从自己渠道得知。
李林甫现下权倾朝野,手越伸越长,如今派人来到陇右,名义上是巡视备战,实际上怕不是来探义父的底。
背后还不知道要搞些什么。
哥舒云点头应道:“李林甫同王公那事怕是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派人来,恐怕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