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派人盯着他俩?”
“不必刻意理会,让他大大方方的看,如今圣人既要用我,他便翻不起什么浪来。”哥舒翰嗤笑了一声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眼下最要紧的是石堡城,只要这一仗打赢就行。”
他抬眼看着哥舒云,目光里少见露出几分温和:“倒是你,云娘。”
“凉州这事你想法不错,待那批货罚没之后,记得给我报个数。”
哥舒云站起身来,朝哥舒翰叉手行了一礼:“阿爷放心。”
“既如此云娘便先不打扰您休息。”
“嗯。”
哥舒云转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却听身后传来哥舒翰的声音。
“那个许明远,既然上回我没在,下回有时间记得带来让我见见。”
哥舒云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哥舒翰却已重新低下头,拿起炭笔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哥舒云脑海不禁浮现出那一夜的画面,耳根悄然爬上一抹红晕。
“是。”
话音落下,哥舒云推门而出。
廊下的晚风拂面而来,带着院中老槐树的清苦气息。
哥舒云站在阶上,仰头望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绪烦闷。
义父方才那话是何意思?
默许?
哥舒云一时品不出其中意味。
不过能让义父主动开口要见之人,整个陇右一手数得过来。
就是不知如今这一时节,此事是好是坏。
第72章 日久便知
日头西斜,燕鸟还巢。
许明远见贴,心中不禁思量起这长安来客。
如今天宝八载,长安派人来到陇右不外乎几种可能。
要么是冲着石堡城来的。
要么是冲着哥舒翰来的。
要么是冲张府灭门案来的。
只是后者可能性极小,自不必担心。
既如此,去看看倒也无妨。
思及此,许明远换了身白袍。
想了想又将两支从凉州带回的簪子,拿出一支揣进袖中。
这是给赵翘柚带的一点小玩意,原本打算约马球时再拿出来。
不过一想到空手去总归不太好看,便提前拿了出来。
对小桃反向索粮一番后,
踏着暮鼓声,许明远神清气爽步行来到赵府。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一见是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他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后花园走去。
刚走不远,只见前方一处临水凉亭中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凉亭四面挂着竹帘,只卷起朝池那一面,亭中石桌上搁着一壶煎茶和两碟点心。
听见脚步,那身影自亭中站起身来,正是赵嫣然。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青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乌发挽成慵妆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晚风自池面上拂过,吹得她裙摆微微晃动。
通身上下素净,却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动人心弦。
她看见许明远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那笑意强行压下几分,只是眼底那抹亮色怎么也藏不住。
“许郎君好大的架子。”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壶替他斟了杯茶,故意板起脸来:
“我连着送了两回帖子,你倒好,连个回音都没有。”
许明远走进凉亭笑道:“这几日出城去办了趟差,今日才回。”
“让赵娘子挂念了,实是在下不是。”
“谁挂念你了。”赵嫣然别过脸去,耳根却悄然泛了红。
许明远将袖中玉簪搁在在她面前:“这不,临走前特意带回了支小玩意给你赔罪的。”
赵嫣然余光望了眼,神情一愣:“你怎知我喜欢……”
赵嫣然猛然止住话头。
许明远解释道:“我当时一眼看去,便觉得很衬赵娘子气质,看来我感觉没错。”
赵嫣然眉梢微挑,嘴角爬上一抹欢喜:
“算你有心,我还以为你被哪家小娘子绊住脚了呢!”
许明远闻言脑海中浮现出辣妹身影,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赵嫣然将桌上点心碟子往许明远那边推了推,声音柔了几分:
“我听阿兄说你最近常在军营走动,又听说你替哥舒娘子办了些要事,怕你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今特意自己做了些点心,你尝尝。”
许明远见她并未起疑,也没主动去接前面的话:“是嘛,有劳赵娘子费心了。”
许明远拿起一块递进嘴里,赞许地点了点头。
赵嫣然盯着他看了片刻,忍不住微微倾过身子,压低声音道:
“你老实告诉我这几日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让人去凝香坊问过,夫人说你告了假。”
“我让人去你家里问,你家小桃也说你出了远门,我……”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暴露太多,连忙重新坐直了身子。
许明远见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下:
“去凉州办了点私事,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娘子说。”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今日看到娘子帖子,便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来一趟。”
赵嫣然那双秋水似的眼眸望着他:“那你下回出门,总得留句话,至少让我知道你不是出了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又自觉失言。
她一外人凭什么让人家跟她报备行踪。
赵嫣然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绕着腰间丝绦。
许明远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好。”
赵嫣然闻言心中泛起一阵甜意,唇角弯成一道月牙。
“对了。”赵嫣然兴奋道:“我前几日听阿兄说,你在校场上一个人便打趴了军中几十号人?”
“阿兄说时我还当他在逗我开心,后来听下面人说起我才知晓。”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红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崇拜:
“我只当许郎是个才子,没想到你还能文能武?”
“快说,你到底藏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你不是也没问我嘛。”许明远重新拿起块酥点:
“再说,你不是也没提你还会自己下厨,这种事,日子久了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赵嫣然一愣。
日久了……
赵嫣然佯装镇定端起茶壶替他续杯,却见杯中还是满的,只能转移话题道:
“那便这么说定了,不过下次你可不许再不回我。”
“这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却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和隐约说笑声。
赵嫣然闻声站起身来,神情重新恢复了那副大家闺秀的从容。
她偏头望向回廊尽头,压低声音对许明远道:“那两位便是长安来的贵人。”
许明远顺着她视线望去。
只见回廊尽头,两道人影从花厅方向并肩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穿着件藏青圆领袍,料子极好,却不是那种张扬的蜀锦,而是低调的暗纹绸缎。
他身后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修长,五官生得颇为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疏离。
他衣袍比前面那位更为讲究。
月白色锦袍,袖口镶着银灰色的滚边,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走路步子不急不缓,目光扫过花园景致时,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
赵嫣然朝许明远使了个眼色,随即侧身替他引见道:“这位是长安来的杨郎中,在户部度支司任职。”
“杨郎中此番到陇右是为公务而来,阿爷与杨郎中是旧识,这两日便在家中做客。”
走在前头那人站定脚步,目光在许明远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笑来:
“这位便是许郎君?久仰久仰。”
“田判昨日同我闲聊时还不忘提到你,说你在粮草转运上颇有见解。”
“四娘更是逢人便夸,说她认识一位大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他说着朝赵嫣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