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你阿爷前脚刚调往长安,你后脚便在鄯州物色了这样一位少年郎君。
“你呀你,这算盘打得,简直比我户部中人还精!”
第73章 杨国忠
这话一出,赵嫣然脸上升起两抹红晕。
她却没像平日那般扭捏低头,只是抿唇一笑,落落大方地侧过半个身子,将许明远让到身前:
“杨叔叔说笑了,许郎君是阿兄的座上宾,也是赵府的贵客,我不过是替阿兄引荐罢了,也算是为国举贤不是?”
杨郎中豪爽大笑,转头对身后那锦袍男子说道:“崇安,你看看,这丫头从前在长安见到我时连话都不肯多说几句,如今帮起旁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那被称作崇安的男子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鼻中“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是一副疏离淡然的神色。
杨郎中见此情形,望向他的眸底闪过一丝恨毒,却又很快被他压下。
许明远敏锐捕捉到这一细节。
敢情这两连表面兄弟都不是?
什么情况?
杨郎中也没再打趣她,毫不避讳的开口笑道:“不知许郎君是汝南许氏,还是高阳那边的分支?”
许明远闻言刚要开口,却听一旁赵嫣然垂头偏向他小声道:“叫国舅。”
国舅?
姓杨?
莫非他便是那传说中的唾壶杨国忠?
许明远心中闪过数道念头。
不过这会他应该还未改名,名叫杨钊。
难怪这般风度翩翩的,相貌都快赶上他了。
杨钊出身于弘农杨氏,他母亲便是当时武则天的面首宠臣张易之的妹妹,基因遗传这一块。
要不说长得丑,在唐朝想当点官都当不高。
不过如今正是他鱼跃龙门的关键一年,他应在搜刮天下各地钱财,为老李充实库藏才对。
想到这,许明远心中不由泛起古怪。
不是吧,胆子这么大?
现下陇右正要开战,这时也敢跑来榨油水触碰当地逆鳞?
李腹剑都没你小子勇!
如此看来,当是另有目的。
许明远摇头笑道:“回国舅,都不是。”
“哦?”
杨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顿时来了兴趣。
原本以为能让田赵两家看中的人物必定身份不凡,想不到竟非世家子弟。
如此看来,当真是胸有韬晦之才。
赵嫣然不想他两深究门第这一话题,刚想开口,却听后面传来一道小跑步伐声。
回头望去,只见田梁丘喘着粗气隔着老远便叉手赔笑道:
“抱歉国舅,范先生,近日属实琐事繁多,让众位久等了。”
“诶,无妨,自是政事要紧。”杨钊摇了摇手,随即笑眯眯道:
“待会多罚几杯便是!”
田梁丘哈哈笑道:“这是自然,国舅好容易来一趟,今夜你我理当畅饮一番!”
两人正说着,回廊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
只见赵从质大步走来,远远便朝这边拱手,脸上带着主人家的殷勤笑意:
“诸位久等了!酒菜已备好,花厅那边也布置妥当了,就请入座吧!”
众人穿过回廊,步入花厅。
矮几上早已摆放了数碟冷盘,银壶里温着西域葡萄酒,两盏鎏金烛台分列左右,烛火将满桌杯盘映得流光溢彩。
赵从质请众人入座,让杨钊坐了主位,自己则是坐着客席上首,田梁丘正坐着范崇安对面。
许明远则是近了一小步,从末席升到了靠在田梁丘边上。
杨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频频回头正往花厅后走去的赵嫣然身上,笑着摆了摆手:
“四娘也坐下一道吧,都不是外人。”
“你阿爷不在,你便是这赵府的半个主人,哪有看着我们吃的道理!”
“啊?!”赵嫣然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看了赵从质一眼。
杨钊朗笑道:“你看你阿兄作甚?不用管他,就当是陪杨叔喝酒说说话!”
赵从质无奈点了点头。
赵嫣然脚步一顿,从许明远对面绕过,来到末席坐下,动作从容得体。
只是落座时眼波不由自主地往身侧飘了一下,随即又飞快收了回去。
杨钊端着一副主人家派头,豪爽笑道:“来来来,先喝一杯,今日没有外人,都随意点!”
许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几个人随即开始轮番敬酒。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杨钊端着酒杯,与田梁丘聊了几句户部与陇右度支司往来的旧事,又与赵从质寒暄了几句长安官场的近况。
又饮了几杯,杨钊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许明远身上。
那双精光内敛的双眸中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审视。
“许郎君,”杨钊眉头一挑:
“田判说你在粮草转运上颇有见解,现又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军营里赤手空拳打趴了军中几十号人?年纪轻轻便这般能文能武,倒是难得!”
赵嫣然美眸瞪大。
几十......
她方才注意力全然飘向一旁,压根没听到他们在说甚。
许明远放下筷子,叉手道:“国舅过誉了,不过是些拳脚功夫,上不得台面。”
“诶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不过过谦就显得见外了!”杨钊闻言面色严肃了几分:
“你哥哥我好歹也是从军,后出任过参军的人,莫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国舅教训的是。”许明远直接认同他。
下一秒,却听杨钊语出惊人道:
“你哥哥我此番到陇右来,名义上是巡视备战,实则也是替圣人看看这边的情况。”
“石堡城这一仗,圣人在长安日夜悬心,军费拨了一批又一批,粮草运了一趟又一趟。”
“若不能在入秋之前拿下,拖到吐蕃援军赶到,这仗可就越打越大了。”
他说到此处,语调微微沉了几分。
却惊得赵从质同田梁丘身子一僵齐齐望向他。
“这两日我这耳中的官话也听厌了,依你作为鄯州百姓来看,这一仗,会死多少人?”
“会不会打成一场拖累我大唐的消耗战?”
许明远细细品味了番。
这姓杨的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东拉西扯夸了他半天,最后这一句才是真正的要害。
他在替老李做一份独立于军方报告之外的财务风险评估。
赢自是肯定的,可若是伤亡过大,国库的窟窿谁来填?
明年的税赋谁来收?
关键是,他老李这几年能不能收上陇右几地的赋税。
而许明远既不在陇右军中,又被田梁丘和赵从质同时夸过,正是最合适的参考对象。
第74章 祁厅长在你面前也得稍稍
赵嫣然没想到杨钊会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正想着如何打圆场。
却听许明远沉吟片刻后道:
“回国舅,石堡城三面悬崖,只有东面一条陡坡可通,是典型的仰攻城。”
“吐蕃守军虽不过千,但城中储粮充足,檑木滚石储备极多,若正面强攻,伤亡必然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见无异样,继续往下说道:
“不过陇右军的兵力与后勤都占优势,只要截断外围援军,围点打援,城破是迟早的事,至于会死多少人......”
“这取决于攻城的方式和时机。”
杨钊眼中精光一闪:“哦?怎么说?”
“若是在吐蕃援军未断的情况下强攻,一但陷入前后包夹,伤亡必然惨重。”
“至于具体的方式时机,恐怕还得节帅同众将定夺。”
“不过此番石堡城之战,圣人竟志在必得,节帅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许明远话锋一转:“在下以为,国舅此番来陇右,最重要的不是核查账目,也不是督运粮草。”
“哦?”杨钊放下酒杯,“那是什么?”
许明远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国舅既在户部度支司任职,经手的账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陇右的军费申请,国舅想必已经看过了。”
“这一仗打赢了,自然是举国欢庆,但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比如军饷超支,或者伤亡过大,总得有人来担这个责。”
“国舅既然来了陇右,这双眼睛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回去之后怎么说,对谁说,便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