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接下来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与他二人拱手见礼,寒暄了几句,便在前方引路。
韩遂落后边章半个身位,咽了咽口水,掌心不自觉冒汗,打湿了缰绳,他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几近想夺路而逃。
但看向身前军容肃穆的汉骑,他又打消了念头,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董卓乃凉州豪侠,名声在外,断然不会暗藏凶意,况且他二人从始至终向外宣扬的都是被北宫伯玉劫持,未曾谋逆。
如今情况,在外人看来是他与边章两名汉臣忍辱负重,袭杀贼酋北宫伯玉,安抚羌骑,有平定羌乱之功,并非乱臣贼子。
你别说,这一通安慰后,真让韩遂恢复了些许静气,同边章一起整理好衣冠,带上北宫伯玉头颅,见到了董卓。
只是刚见到董卓,韩遂为数不多的静气便一散而尽,只因这董卓看起来怎地不像是侠义并存的人物,反而给人的感觉如此......凶狠?
..……
第三十二章 凉州定(求月票)
此时的董卓还不知道是他年少时在凉州的侠义之名唬来了这两位与他素未谋面的同乡。
他只觉得堂下捧着头颅躬身行礼的二人看起来是如此顺眼,让他不禁脸上横肉抖动,粗髯挺起,绽开笑容。
董卓起身走到阶下,指着头颅,盘问道:“此为北宫伯玉之首?”
“正是。”边章垂首回应。
董卓摸了摸粗髯,迈开大腿,绕着席间踱步,咂咂称奇:
“某从姑臧至昭武,沿途扫荡,莫说穷山僻壤了,便是深山老林、人际罕至处都派人搜了一遍,为何不曾见这羌逆踪迹?”
韩遂回道:“好让将军知晓,这北宫伯玉是从焉支山逃窜至此,应与将军错开了几日。”
这确是昨日简信里没说的细节。
“焉支山......”董卓念叨了一句,收起了笑容,缓缓道:“所以这北宫伯玉是被焉支山汉军驱赶到了昭武县,然后为你二人所杀?”
“是我二人亲手所杀。”边章急忙回答。
韩遂脸色却渐渐泛白起来。
“哈哈哈哈。”董卓仰面大笑,返身坐在首座,喝斥道:“既是你二人所杀,谁能证明?”
此言一出,边章也意识到了不对,看向身侧抖如筛糠的韩遂,期期艾艾,不知所言。
“说!”董卓大喝一声,须发怒张。
惊得边章不知所措,慌忙吐出实情:“有数千人马皆可作证。”
话音刚落,堂间落叶可闻。
韩遂无力闭上眼睛,如果说孙坚迎他们时他果断逃跑,应当还能躲过一劫,但见了董卓的第一眼,他就明白自己躲不过了。
怨就怨在汉军三路合围,他逃无可逃,以至于失了静气,也怨他天真可笑,只是听闻董卓旧时豪气重义之名,就要向他这个面如恶枭之人献降。
对了,还有孙坚这个浓眉大眼、面露正气的壮汉,第一眼见他们竟然称呼为‘义士’,让他心存侥幸,断送了最后一丝生路。
想到此处,韩遂喉舌发苦,不甘道:“将军明察,我二人从未降胡,仍是汉臣,你且看我二人须发!”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膝礼向前,指着自己和边章的断须,泣道:
“人之发肤生于父母,岂敢有伤?但我二人身陷胡尘,不忍百姓蒙难,只能暂存死意,委曲求全。
但大丈夫在世,岂可投贼求荣,故我二人自断长须,只为明心决志,誓死念汉呐!”
这番话说得着实慷慨激昂、铿锵大义,说不定换个人都信了,奈何他们面前之人是董卓。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
“咕噜。”董卓对韩遂声泪俱下的模样视而不见,而是喉头一动,吞咽了口水,说道:“还有数千残兵败将在昭武境内?”
没有人回答他,边章此时也意识到了气氛不对,头顶冒汗。
牛辅等将手安在兵器上,静静等待董卓指示,孙坚此时也胸口起伏,怒视边章、韩遂。
他娘的数千人马都能给你们作证,而不是在北宫伯玉死时把你们两个汉人剁碎,还有脸说自己是被劫持的?这分明是两拨贼首内讧!
董卓横肉鼓起,扭动脖子,不以为意道:“都杀了吧,留一个他们的随从引路。”
砰!
孙坚第一个冲了出去,持刀杀向两名汉贼,边章正欲反抗,便兀地觉得脖子一凉,视线黑了下来,再无动作。
反倒是韩遂想夺路而逃,被牛辅掷刀捅了个透心凉,无力栽倒在地。
旁院响起了惨叫声,边章、韩遂二人的随从亦授首在此。
徒留一位胆小如鼠的羌人引路,让孙坚、牛辅二人引兵杀出城外。
董卓站在城头,看着诸将出城杀敌后,目光开始眺望远方,喃喃道:“此功应当够我官复太守之位了吧?”
天可怜见,董卓任中郎将讨伐黄巾时还是河东太守之尊,本以为平定完黄巾能因功谋一个四方将军之位或者一州刺史。
谁知那一战他打得极为丑陋,战后被朝廷问罪,官职是一贬再贬,直接从二千石大员成了羽林郎将,天天在雒阳晃悠,受上官管辖,哪还有在河东时独揽大权、生杀予夺的快意。
如今攻下了昭武县,又多了北宫伯玉的人头和数千羌逆的脑袋,他这军功总算是看得过去了。
对了,还不能忘了刘骥对他的情谊,虽然有边章、韩遂那两个小人从中作梗,先他一步杀了北宫伯玉,但刘骥对他的照拂着实是润物无声、如沐春风,由不得作假。
所以待黄昏时分孙坚、牛辅率军而返汇报完战况时,他随手找来文吏,吩咐道:“战报可知如何去写?”
文吏思索几息,迟疑道:“写将军你克复昭武县,阵斩北宫伯玉,诛杀逆贼数千?”
董卓闻言黑着脸,说道:“你将蓟侯置于何地?”
“那......”小吏有些结巴,似是不知该如何‘分润’功绩。
董卓见他为难,便直截了当道:“写中平二年六月二十五日,扬武将军刘骥携荡寇将军董卓,于姑臧兵分三路,搜山检海,围杀北宫伯玉于昭武,斩首无算。”
“喏。”
文吏拱手称是,开始研墨拟书。
此间发生的细节刘骥并不知情。
他是在次日到了昭武县境内后,先从斥候嘴里简要得知了战况,实情则是后来见了董卓后才摸清楚的,这也让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韩遂、边章都死了,之后的羌胡应当不会再生乱了吧?如此,也能让边地百姓多过几年安稳的日子。
至于以后,那确实谁都说不准。
刘骥仅仅与董卓交谈少许,便起身告辞回到了城外军营,董卓也是相送他至城外才返回。
到了军营后,刘骥坐在帅帐中,身形格外放松。
他活动了一番手腕,正欲写一封家书遣送幽州时,帐外蓦地响起一声通报:
“君侯,左车骑将军麾下斥候遣信。”
“张温?”刘骥心念一动,放下笔墨,张口道:“让他进来。”
“小人拜见蓟侯!”斥候交付兵器,掀开帐帘,一见到刘骥就脸色涨红,躬身行礼,毕恭毕敬捧上来漆红色竹筒。
......
第三十三章 致圣心(求月票)
“无需多礼。”
刘骥瞧着眼前汉卒如此恭敬,不由得哑然失笑。
不过这不是他麾下士卒,他也未亲身上前,而是程普离席接过竹筒,顺手扶起这名士卒。
即便如此,这名斥候还是激动万分。
刘骥熟练地拆开蜡封的信件,仔细阅览了起来。
片刻后,他写下一封回信让这名斥候带回,待斥候接过回信,缓缓退出帅帐后,刘骥看向席间众人,说道:
“张温来信时已经到了武威郡境内,算算时间,他不日或达昭武县。”
郭嘉闻言回道:“那等他来了再攻张掖郡,还是我等先攻?”
“董卓应当也收到了信件。”刘骥淡淡道。
这时贾诩出言相劝:“主公之功已冠绝诸将,虽有董卓克复昭武,枭杀贼酋,但亦是有些...显耀了。”
他此番话是提醒刘骥,功劳太低,只有够不上封赏这一个问题,但若是功劳太高了,那带来的问题就不止一个了。
刘骥亦知此理,点了点头:“文和无虑,此事我有分寸。”
“喏。”贾诩拱手称是。
旋即刘骥环顾众人,言道:“凉州最后一郡张温势在必得,现如今叛军中可称有威望者俱死,凉州羌乱至此已定矣。”
“胡寇远遁,西北安定,边疆金瓯无缺,多赖主公神威。”又是戏志才率先吹捧。
旁人虽慢了半步,但高声附和下也是聒得刘骥耳朵一震。
他摆了摆手,说道:“羌胡虽定,然乌桓、鲜卑仍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众人安安静静倾听,刘骥也是继续说道:“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无论朝廷如何封赏,击胡之志不可颓堕。”
“我等谨遵主公教诲。”这次确实郭嘉先声夺人,余者附和。
刘骥眼看麾下文武喜欢吹捧他的毛病实在改不掉了,只得叹道:
“你们事事顺我、敬我,无人刺我之过,焉知往后我不会因此而纵生骄心,听不下去逆耳忠言,以至于误了大事?”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接话时。
戏志才拱手行礼,出声道:“主公雄才大略,世之英雄,岂可言错?
便是有错,也是我等臣属有错,不可损主公之名,况且......”
他话音一顿,看了众人一眼,继续道:
“逆耳之言虽忠,但谁言顺耳之言不忠乎?
我等多为微末之士,蠡测之徒。
若不是主公恩遇,至今还不知在何处潦草度日。
安能如现在这般纵行三山、横过五水,败尽诸寇?
以至于名位在望、意气风发远胜天下之士?
既如此,我等岂能不念主公之恩,行逆耳之言而损主公颜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骥也终于明白为何袁绍前期如此英明之人,到了后来却心生骄纵,变得听不进去身边有能之士的忠告了。
也明白了为何那些有能之士劝告无果,还为袁绍冷落和厌弃后仍忠贞不渝,以死相报了。
无他,两汉之士,侠义并存,得主之恩,食主之禄,又岂能说出谤主之言,弃主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