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楼对众人的目光置若旁闻,自顾自的拿起马奶酒,饮了一口,随后咂舌道:
“不用想了,蓟侯的武力冠绝天下,对我们这些胡人,他不会赐下财货,只会赐下刀剑。”
“难楼,你为何要涨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丘力居皱眉道。
他的部落离辽西最近,与汉人接触最多,自然而然少了几分野蛮,多了一些风度。
当然了,这是他自己认为的,有人可不买他的账。
“噗。”难楼嗤笑一声,抬起头斜视丘力居,讽刺道:“丘力居,你这个被自己侄子吓得丢弃白狼山的老狗,还有什么威风可言?”
场面顿时静了下来,只余火焰吞噬燃薪的声响,劈里啪啦。
乌延和苏仆延望向丘力居,似乎是好奇他会怎么应对难楼明目张胆的挑衅。
乌桓人最强大的两个部落会不会因此而敌对?
但丘力居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这位难楼口中的‘老狗’抬起黝黑的手指,学着汉人轻抚颔下胡须,轻声道:“我从来没有抛弃过白狼山,我的狼群一直在白狼山繁衍生息。”
“呵呵呵哈。”难楼笑得更大声了,他抬手指着丘力居,说道:
“那是因为蹋顿死了,你又不知从哪个小土坡迁徙回来了而已,你这个惧怕健者的懦夫,根本不配成为......”
“够了!”丘力居冷着脸起身,眯着眼走向难楼。
帐中亲随瞬间拔刀出鞘,互相对峙,场面瞬间紧张了起来。
丘力居盯着难楼粗犷的脸庞,阴沉道:
“收起你的心思吧,难楼。
我部落的勇士不会因为你这个外人的挑拨就离他们的大人而去。
只有我才能让他们在群狼环伺的塞北活下去。”
说罢,他看向乌延和苏仆延,淡淡道:
“现在要谈论的是如何应对武力卓绝的刘骥,而不是看着同伴家里的地盘流口水。”
听到刘骥这个名字,众人也消停了下来,继续围坐在火堆旁,眼睛继续盯着赤红色的火焰和挂起来炙烤的羊肉。
“唉。”还是乌延长叹一声,说道:
“平常这个时间汉人会早早把财货送到部落里。
但今岁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只能说明刘骥不想给我们。既然他不愿意给,那我们就自己拿就是了。”
他撕扯着羊肉,油脂和鲜血溅了一脸。
难楼淡淡道:“自己拿?怎么拿?”
乌延喝了一口马奶酒,打了一个饱嗝:“让部落的勇士继续扮做盗匪去劫掠,就像以前一样,食物、酒水、奴仆,都是抢过来的。”
难楼轻啜一口酒水,继续道:
“现在赵云还带着骑卒在边境巡查,你的勇士没看清他的人,只看见白马就要慌不择路的逃窜了。”
一语既出,众人又沉默了下来,是啊,扮作盗匪去劫掠,怎么绕得过赵云?
自赵云在夏屋山截住蹋顿,将他和两千名突骑都杀干净后,就再也没见赵云停歇下来,不是在代郡巡查,就是率兵来辽西饮马。
以至于一些想劫掠边民的乌桓人怨声载道。
不是没有人强行劫掠亦或者绕野道潜入边郡。
但只要让赵云发现踪迹,不管你跑多远都能被他追上,至于他们为何不寻机反攻?
呵,若有一次打赢了,现在诸部也不会流传‘当避白马赵云’这个告诫了。
“那为今之计,该当如何?”乌延询问道,不过这次的目光却是看向他们当中的年长者丘力居。
丘力居摩挲着胡须,说道:“等。”
“等?”众人面露不解。
丘力居点头,褐色的瞳孔扫视众人,说道:
“我们齐聚在辽西郡外,辽西郡太守肯定会有动作,刘骥得知这里的情况后一定会有应对,我们先静观其变即可。”
“只能如此了。”乌延不甘道。
他们当中就他的部落规模最小,若今岁得不到赏赐,族人很难熬过这个冬天,到时候指不定要怎么生乱,他这个大人的位置根本坐不稳。
但为今之计,只有丘力居说的方法了,那就是等。
然后,乌桓四部的四位首领就在辽西郡外暂时住下了,每天和亲随喝喝马奶酒,吃着炙羊肉,倒也快活。
只是三天后汉吏传来的文书让他们再也快活不起来了。
什么叫不给赏赐了,但他们要奉纳税赋?还五千头羊,五百匹马,五十头牛?
这是什么道理?!
汉明帝下诏内迁乌桓人时可没说赋税,只要求他们挡住鲜卑人而已。
“这简直欺人太甚!”难楼扔下一纸文书,怒不可遏。
他现在是真怒了,因为赵云是代郡都尉,常常‘光顾’夏屋山,所以他知道赵云的神勇,也对刘骥心生忌惮。
因此他处处忍让,约束部下。
甚至今岁的赏赐他根本没打算要,可他的忍让换来了什么?刘骥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难楼喘着粗气,看向丘力居三人,愤愤道:
“刘骥这是赤裸裸的无视,他根本没把勇猛的乌桓突骑放在眼里。
这个赋税我是不会缴纳的,他若要来杀我,尽管来吧,我的勇士会把所有闯进夏屋山的汉人撕碎!”
说罢他转身走出穹帐,既然索取不到赏赐,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时,难楼突然冷静了下来,心里兀然泛起一股寒意。
边地的胡商和并州的南匈奴都在说刘骥是因为在西北把羌胡杀到绝种了,汉帝才封赏他为前将军和刺史。
如果刘骥是认真的,不缴纳赋税真的要灭族呢?
若是丘力居三人都缴纳赋税了就他没缴纳,难楼部能挡住汉军的铁骑吗?
一念至此,难楼如同被冷水泼过头顶,正欲重新回到帐中询问其他人的意见,但心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若是他们表面上拒绝,但背地里缴纳赋税,到最后刘骥岂不是还要攻打我?”
不行,不能把部族的命运交到别人口头的承诺上。
难楼定了定心神,径直离开。
而在他走后,帐中的三人也面面相觑。
还是丘力居率先发问:“你们缴纳赋税吗?”
乌延咽了咽口水,回道:“我的部族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牲畜。”
“所以你不缴纳?”丘力居追问道。
“不缴纳,死也不缴纳。”乌延和苏仆延一同说道。
“好。”丘力居点了点头,解释道:
“汉人讲究法不责众,如果犯错的人太多,他们就会置之不理。
只要我们乌桓四部团结一心,刘骥不会真正征讨的。”
“好。”乌延和苏仆延点了点头,随后各自离去。
丘力居后来在得知他们消息时,已经是四天后了。
白狼山。
丘力居扶着膝盖,不可置信地看向汇报的亲随:“什么叫乌延和苏仆延的人也带着牛羊去了卢龙塞?”
“这群懦夫!”他猛然起身,踢飞脚下的酒瓮,喘着粗气,质问道:“那难楼部呢?他如果没缴纳,刘骥就会攻打他。届时我们去夏屋山收拢难楼残部,在他们的地盘上放牧。”
亲随有些惧怕气急败坏的丘力居,跪伏道:“难楼部在代郡,他们要缴纳赋税不用去卢龙塞。”
丘力居:……
他突然释怀的笑了,到现在为止,他连刘骥的一兵一卒都没看见,乌桓四部就被他的威名震慑得各为己谋。
“到底什么样的人能与他为敌?”丘力居仰天长叹,蓦然灵光一闪,跑出帐外看向北方。
群山被风雪覆盖,乌云似碗般倒扣在弹汗山最高峰。
丘力居喃喃道:“能跟汉人为敌的,只有鲜卑人能做到。”
......
第四十二章 缚东胡
前将军府。
一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银甲将领在乌头门处拴好白马,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前堂。
见了那道立于阶上熟悉的身形后,立即躬身行礼,拜道:“末将赵云,拜见主公。”
“子龙无需多礼。”刘骥走下台阶扶起赵云,拍了拍他的胳臂,微笑道:“这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为主公效力,万死不辞,何谈辛苦二字。”赵云正色回道。
在他看来,从军一载,从一介白身到官至代郡都尉,爵封高沱亭侯,全赖刘骥深恩。
否则朝中衮衮诸公,谁有功夫搭理你这个常山郡武人?
能打如何?有军功又如何?眼下烽火四起,最不缺的就是他这种人。
赵云谦逊自否的心思刘骥并不知晓。
他只知道赵云在他远征凉州的这段时间将幽州防事看顾得很好,群盗偃声、胡寇息鼓。让他毫无后顾之忧。
“且落座吧。”刘骥说道。
“喏。”赵云拱手称是。
片刻后,彭脱、韩干等人也至,同刘骥行礼后,找到自己的位次坐下。
见在外的大将都来齐了,刘骥向戏志才等人看了一眼,将一沓文册丢在案上,说道:“乌桓四部缴纳的赋税都足额了。”
说罢,他扫视众人,将他们的神情收进眼底,微不可察地颔首:
“可惜我既兴兵,就没有白刃收鞘的道理。
况且......欲破乌桓四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逐个击破,才是上上之策。”
话音刚落,韩干先声夺人,起身施礼,高声道:“末将愿为先锋。”
眼见晚他一步归降的彭脱都封侯了,韩干心里也是生出一股紧迫之感。
刘骥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