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厉兵秣马(4k)
未时一刻,郡县官吏得刘骥令后告退。
“这些世家子弟真是不识好歹,非得耗到现在才认命。
若是早早辞官,还能谋到别地就职,眼下灰溜溜的回去,还有何官可居。”见席间众吏退下后,张飞在侧座上瓮声出言。
“三弟此言差矣。”刘骥语气淡然,解释道:
“非是他们不想早辞,而是他们想等我强行罢免或者迁任罢了。
这样一来,我在朝中诸公口中就有了跋扈擅专的口实。
他们亦算有些苦劳,为朋为党者自会加以补偿。
但我以岁绩为由贬斥,光明正大,无可置喙。”
眼下距刘骥出任籍贯地刺史已有数月之久。
乌桓四部被他整治得七零八落,脑子转得再慢的重臣也该反应过来了。
那就是刘宏压根没想着开三互法,只是想找个由头堵着他们非议罢了,派刘骥任幽州刺史,实为取边疆武功耳。
是以,现在朝中多的是弹劾刘骥的奏章,想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刘骥迁任。
毕竟对他们来说,若让这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尽取边疆之功,那他们也别想睡好觉了。
届时皇帝有开疆之隆,刘骥在外又兵强马壮,尽控一州,内外照应之下,如果这二人还不互疑,那他们这些党人、阀阅该如何自处?
所以此时不想办法,那以后就真没办法了。
对于他们的心思,刘骥虽然不甚在乎,但能让耳根子清净一些,也是好的。
归根结底,幽州地势虽偏,但还没有像蜀地那般,据守一关即可拒数万之师,自立为王,他还需静候,还需当一段时间辅国良臣。
“开宴吧。”刘骥收起思绪,分好将军府祭祀后的胙肉,分予众人,举杯示意。
“多谢主公!”众人齐声回应,随后食起了少牢之肉。
要说有多好吃,那自然谈不上,生肉在燎台上炙烤一番,能有什么滋味?
不过这是刘骥以少牢之礼祭祀后的胙肉,那众人吃在嘴里就不是简单的享受味道了,这代表了荣辱与共。
在最早跟随刘骥的众人看来,短短两年时间,就能在前将军府分食少牢之肉,那将来呢?
天下纷纷,遇雄主而侍,前途不可估量也。
众人在温暖的堂厅食肉饮酒,遥想来日春山行尽,功成名遂的时候。
远在白狼山的许褚、徐和二人还在各司其职。
督造白狼县城池,虽然苦寒,但他们也是乐在其中。
“呼。”徐和掀起帘帐,将两方食盒放在木案上,随后跑到煤炉前,搓着手取暖。
片刻后,冰冷的手脚渐渐暖和,耳朵上的冻疮微微发痒,他抬手随意挠了几下,便将目光放到食盒上,探身轻嗅起来。
现在寒冻未消,这食盒又是从蓟县远运来的,自然闻不到味道。
“仲康兄怎地还不回来,莫非又追击那些残胡到了哪处不知名的小山?”徐和摩挲着短须,咂舌道。
岁前他奉命率披甲营铺路筑城,刘骥考虑到塞外情况多变,便让许褚也率兵同去。
二人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就有了眼下这般情况。
官道修至白狼山时,丘力居残部也跟着来到了白狼山。
双方一碰面就尽起刀兵,许褚带领纯粹的汉骑迎战乌桓人。
徐和则继续监督披甲营的乌桓人构筑防务,二人各有分工。
也不知是丘力居残部未想到策反披甲营的乌桓人,还是这边的食物和煤饼给得太足了。
许褚率兵与敌方大大小小交战数次,披甲营中乌桓人硬是没有出现叛逃的情况。
这着实让徐和大失所望,本以为能揪出几个刺头,明正典刑。
现在看来,乌桓人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硬。
希律律——
这时,帐外忽地传来马匹嘶鸣声。
徐和掀起帘帐,向外走去,不出所料,是许褚返营了。
“仲康兄缴获如何?”徐和询问道。
许褚丢下腰间几颗头颅,又指了指身后士卒驱使的羊群和马匹,回道:
“这群胡狗还是跑得太快了,没能揪住他们那个叫叱匹罗的领头人,掠来的牲畜也不算太多。”
“不过我见营中多了许多辎重,可是主公遣人来了?”他继续道。
“然也。”徐和点了点头,感慨道:
“主公念塞外苦寒,趁元日之际,送了许多肉食过来。
不仅如此,主公又私赠食盒予你我二人。”
“哦?快带我观之。”许褚火急火燎踏进营帐。
徐和将两方食盒推至案中,二人一同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两盘冷肉,一封信件。
冷肉是刘骥提前炙烤过的羊、豕,闻起来有淡淡的樟木香;书信就更简单了,只有寥寥几句问候和叮嘱。
但二人看完还是面色动容。
“世人所谓孟尝君之好客养士,恐怕也莫过于此了。”许褚喟然长叹。
他拜主不过半年有余,但跟着刘骥东征西讨,着实让他见识到了何为千古英雄,有勇有谋,敢而不乱,傲上怜下,仁义无双。
不仅如此,体恤臣属更是无微不至。
此等人物,让人念之便欲为其效死命于阵前,今朝得侍,何其幸哉。
“是啊!”徐和附声一叹。
二人随即夹起了盘中冷肉,细细品尝起来,神色安逸。
但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叱匹罗,可就没这么安逸了。
“呸!”他吐出一口血沫,擦了擦嘴角,狼狈喘气。
身前围坐着一圈圈乌桓突骑,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不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妇孺分割马肉、收集草茎,为他们煮食。
“呜呜呜。”
这时,有一道啜泣声响起。
叱匹罗寻声望去,见一个半大的少年捂着脸哭泣。
众人也将目光放在他身上,那名少年抹了抹泪,哽咽道:
“叱匹罗,白狼山已经夺不回来了,别再跟汉人死磕了,去投靠难楼吧!
他给出的条件够丰厚了,再不济继续向北迁移也行,总有让我们的牛羊栖息的草场,待在这里只会死更多的人。”
“拙贺安。”叱匹罗上前抱住这个少年,安慰道:“都是我的错,让你失去了父亲和哥哥。”
“不,不是你的错,失去了牧场的乌桓人就是丧家之犬,夺回白狼山是应该的。
但是我们需要舔舐伤口的时间,等女人诞下孩子,等母羊生下羊羔,那时候才是我们复仇的时机。”名为拙贺安的乌桓人抽泣道。
叱匹罗看了看这个天真但勇敢的少年,又看向厮混在妇孺中面目呆滞的楼班,轻叹道:“你说的没错,孩子,狼群是该离开故土了。”
说罢他环视众人,深褐色瞳孔死死盯住他们脸上的表情,询问道:“我要投靠难楼,谁赞成,谁反对?”
一息,两息,众人默然不语,缓缓抬起右手,单手抚胸,拜道:“遵从您的号令,叱匹罗!”
话音刚落,叱匹罗咧嘴一笑,露出带着血丝的牙齿,释然一笑。
现在,他获得部落的认可了,作为首领,他要带着部落活下去。
于是在吃完扎嘴的草茎汤后,丘力居部仅存的乌桓人出发了。
“叱匹罗,楼班怎么处理?”有一位亲近叱匹罗的头领骑着马靠近他,压低声音询问。
“楼班......”叱匹罗念叨了一句,看向那个幼小的孩子。
摸着头上凹起的疤痕,叱匹罗心里又升起了那一夜几近死亡的恐惧,久久不语。
正当这名头领转身走向楼班时,他开口了。
“罢了,他还是个孩子。”
头领扭头看向叱匹罗,点了点头,回到队伍里。
塞外的道路总是不大好走,叱匹罗带领队伍走走停停,翻过了丘陵,越过了河水,行过五个日夜后,夏屋山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闻着没有血腥味的水草,所有人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丰美的水草意味着安定,也意味着这里的部落很强大。
所以他们都老老实实待在马上,等着为首的叱匹罗和难楼部的人交涉。
只是叱匹罗没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竟然是难楼。
“叱匹罗拜见难楼大人!”雄壮的髡发勇士翻身下马,单手抚胸,其余人也纷纷行礼。
“我的兄弟,难楼部的马奶酒等你们很久了。”难楼向叱匹罗伸出右手,一把将他拉起,拍拍他的胳膊。
又将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队伍上,扬声道:“欢迎回家,游荡的孩子,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孤狼了!”
“呼呵!”众人高呼。
难楼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乌延、苏仆延已经跪下给汉人当狗了。
丘力居部也只剩下眼前的残兵败将,乌桓四部实际上只剩他这一部苟存于夏屋山。
他也知道,刘骥早晚要对他动手。
难楼部有九千余部落,占据代郡和上谷郡最丰饶的草地,已经注定了和汉军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是他不想死,也不想和乌延、苏仆延一样摇尾乞怜。
所以眼下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兵力。
厉兵秣马,凭借地势打败汉军,守住夏屋山,守住祖先留下来的牧场。
就像是鲜卑先大人檀石槐一样,让汉人感到害怕,只有这样乌桓人才不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赤山的子孙,要像狼一样活着,而不是像狗一样乞食......
难楼鱼死网破的决心刘骥并不知晓,就算知晓了他也不会在乎。
只因剿灭难楼部从来不是难事,也不是什么急事。
现在才中平三年,刘宏都不着急,他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