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想明白了,无论是汉军屯兵两郡也好,还是奇兵绕道白狼山也罢,他都得据守夏屋山,抵住一波攻势后才能再言反击。
现在一心想着攻敌以先,只是徒劳无功,为张飞和赵云所耻笑罢了。
咕噜——
难楼站起身提起酒瓮,猛猛往嘴里灌酒,以期缓解身体和心神的疲劳。
“呼呵。”
“呼呵。”
帐中头领看着他这副豪饮的模样纷纷叫好,气氛瞬间快活了起来。
但一旁的库贤却看不下去了,猛地把脚伸出,踹翻了身前的酒瓮和陶罐。
酒水倾泻在地,瓮罐则是向四周滚动,咣当作响。
动静一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叫好声也渐渐降了下来。
仰首豪饮的难楼察觉到了异状,放下酒瓮,打了一个酒嗝,不满的看向自己的儿子,说道:“库贤,喝醉了就回到穹帐找女人,不要在这里发疯。”
“父亲,喝醉酒的人是你!”库贤梗着脖子回道。
此言一出,帐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还在叫好的头领默默噤声,咽了咽口水,目光瞟向身形高壮的父子二人。
作为难楼大人唯一顺利长大的儿子,惯受溺爱的库贤脾气可是好不到哪去。
而难楼作为他的父亲,脾气更是差的要命,部落里的头领没少受过难楼的欺凌,就连其余乌桓三部的大人也不敢轻易惹怒难楼。
帐中的头领唯一一次见难楼吃瘪,还是去岁蓟侯征收乌桓赋税的时候。
难楼罕见的没有暴跳如雷,而是默默将所需的牛羊和马匹都准备好,然后遣人送到了代郡。
此时,库贤在帐中公然忤逆难楼,是不是要上演一场父子争执的场面?
可惜,难楼这次也不知是累了还是醉了,并没有上前殴打他的儿子,而是晃悠悠坐下身子,淡淡瞥了库贤一眼,说道:“你对我有怨言?”
“大敌当前,父亲身为难楼部的大人却如此消沉,谁人见了能没有怨言?”见难楼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库贤愤愤道。
“哈哈哈。”难楼仰天大笑,随手放下酒瓮,歪着头环顾众人,说道:“何人效库贤一般对我心存怨气,尽管说来!”
“我等岂能有怨!”帐中众人面色一滞,慌忙求饶。
他们又不是库贤,哪有胆子去抚难楼的虎须?
难楼见状嘴角缓缓勾起,起身走到库贤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的孩子,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勇气这种东西,有时候是靠不住的。”
“那总好过什么都不做,然后原地等死!”库贤反驳道。
“谁说我要原地等死了?”难楼眉头一挑,玩味的看向库贤,揽过他的肩膀,扫视众人,说道:
“我已联系上了鲜卑三部的首领和连,他来信说……”
他尾音拉长,观察着众人脸上的焦急之色,侧眼看向库贤,继续道:
“今岁十二月,弹汗山会盟,两族合兵一处,共掠幽、并二州!”
轰!
话音刚落,帐中如炸开了锅一般,瞬间喧闹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都在夸赞难楼英明,恭维在他的带领下部落会越来越强盛。
但库贤此时却涨红了脸,不情不愿地低头,为方才的失礼认错。
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难楼自然是有几分耐心的,当下拍拍他光滑的头顶,说道:
“起来吧我的孩子,在狼王没有老去之前,狼崽子要学会夹好尾巴。”
这是一句乌桓人俚语,意思是在你的父亲死之前,永远不要惦记他的地位和女人。
库贤深吸一口气,很想解释他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单纯想为部落击败汉军,让族人不必再担惊受怕地生活。
但是对上难楼那双倒梢的三角眼后,他就再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想法,双膝跪伏在地,轻轻一叩,随后面无表情的离去。
难楼也没阻拦他,孩子长大了是会有些火气,让他独自去发泄一番就好了。
“接着喝!”他提起酒瓮,高呼一声。
众人恭维了一句,便开始吃肉喝酒,场面又欢快了起来。
唯有阎柔趁难楼喝得不省人事之际,出声告退。
难楼连是谁说的话都没看清,便摆摆手让他离去。
阎柔踏出穹帐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揉捏发僵的脸颊,收起表情,径直向库贤的居所找去。
他要以一名头领的身份去安慰库贤,让这位暴躁的勇士向他吐露心声,只有这样,两人才能建立起基本的信任。
可是当他到了库贤的部落后,得知的消息却让他满目错愕。
“库贤从黄昏到现在都没回来?”阎柔微微皱起眉头,询问道。
“难楼大人邀众头领去帐中饮酒,要回来也是后半夜了。”守卫面露不解,回道。
阎柔点了点头,返身离去,同时心里泛起了嘀咕:
“库贤没有回到自己居所,会去哪里?”
......
第五十六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5k)
另一边,库贤今夜确实没有回到居所的打算。
因为帐中的女人他早就玩腻了,他需要新的刺激,让自己的满腔怒火发泄出来。
老罗敦的穹帐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要误会,库贤不是要对这个即将入土的老头领做什么。
他的目标是老罗敦的女儿,也可以说是难楼新娶的垛阿。
乌桓部落中,妇人之重,异于诸胡,一个人怒时可以杀父兄,但绝不能伤害母亲。
此例承自东胡,已成旧俗,以至于他们的收继之制,亦有不同,夫死得嫁后母、寡嫂,亦可归其故族,皆无禁也。
但今天库贤就是要违反这个俗例,因为他被难楼嘲讽了一通后,可是火气很大呐!
砰!
栅栏倒塌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老罗敦睁开浑浊的双目,艰难支起身子,帐外的护卫发出呼喊,但紧接着只剩下刀刃划过血肉的嘶啦声回荡。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寻常,但他满是褶皱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惊慌,反而很快地冷静了下来。
他已经老了,膝下三个年长的儿子都死了。
只有女儿炽其涂和十岁的塔布活着。
为了让塔布和部落在狼群中生存下去,他将炽其涂送给了难楼当垛阿,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难楼部中不止有一个头领借此嘲笑他,但从来没有一个敢闯进他的穹帐明目张胆的杀人,所以眼下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来的人,并不害怕难楼,甚至说,和难楼有怨,不然好端端的为何来找他这个糟老头子?
老罗敦还没开始猜测来者究竟是何人,库贤那标志性的嗓音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老狗,你还没死啊。”库贤擦了擦染血的短刃,呼出一口热气,脸色酡红,也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方才见了血,让他兴奋了起来。
“库贤,你不在帐中和难楼大人饮酒,找我这个老头子作甚?”老罗敦呵呵一笑,颇有沉稳之色,但发颤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安。
没办法,库贤在部落里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眼下他提着刀,杀了人,鬼知道要发什么疯,还是先稳住为好。
砰!
劲风扑面而来,钻心的疼痛从脸颊传来。
他倒翻在地,呼气声赫哧作响。
回答他的并不是晚辈的问候,而是一个粗重的拳头。
库贤憋了一路的火气,打出这一拳后才好受了许多。
他扭了扭脖子,抬脚踩住老罗敦,狞笑道:“来找你,当然不会是喝酒的。”
老罗敦此时眼冒金星,左耳满是呼哧呵哧的气音,根本听不清库贤在说什么,不过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只能竭力喊道:“你疯了库贤,我是部落的头领,是难楼垛阿的父亲!”
他不喊这一嗓子还好,他这一喊,库贤刚消散的火气又提了上来。
“闭嘴!”库贤俯身一拳,打在老人的嘴上。
这下老罗敦却是说不出话了,只得哀求地看向库贤。
库贤却并未搭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的,我才是部落最强大的勇士,难楼只不过是一个倚老卖老的混蛋罢了。”
“呜呜。”老罗敦嘴里发出含糊的颤音,一个劲地点头。
“可既然我是最强大的勇士,那你为何不把炽其涂嫁给我呢?”库贤眉头一挑,玩味道。
老罗敦此时终于意识到库贤要做什么了,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库贤呵呵一笑,伸手扯下老罗敦脖子上的狼牙项链,随手丢到帐外,让亲随捡起来,说道:“去难楼的后帐找到炽其涂,就说他的父亲梦见了赤山,快要死了。”
“遵命。”帐外传来回应。
“库贤,难楼还没有死,你违背了狼群的规矩,会遭报应的。”老罗敦吐出一大口淤血,有气无力道。
“唉。”库贤坐在充满馊味的毛床上,脚上微微用力,踩得老人倒吸一口凉气。
“难楼壮得像一头牛,等到他死了,一切都晚了。”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所以我要提前享用我本该拥有的一切,炽其涂只是一个开始,我要让难楼付出代价。”
“付出轻视我的代价。”库贤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副疯癫的模样落在老罗敦眼中,更让这位老人万念俱灰,默默闭上眼睛,流下浊泪。
其实,老罗敦的三个儿子都是他这个作为父亲的亲手杀的。
原因自然是狼崽子们觉得自己长大了,想要从他这个老狼嘴里抢肉吃,想通过杀父来证明自己的勇武,来夺取头领的位置。
只是可惜,最后罗敦部的头领还是他这个半截身子都要埋进土里的老人。
至于三个儿子,那自然是整个都埋进了土里。
父子相残的戏码让他心碎,也差点让他的部落分崩离析。
本以为难楼他们会引以为戒,没成想难楼和库贤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而且难楼和库贤之间的争斗,注定会让整个部落陷入混乱,一个不慎乌桓人就会垮掉。
他们本就弱于汉军,若是再陷入内乱,还怎么跟汉军斗?
所以老罗敦哭了,他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难楼部哭,为乌桓人哭。
明明东胡已经被匈奴人打散了,明明已经得汉明帝诏书内附汉地谋生数代了,为什么还要有这种野蛮的习俗!就不能和汉人一样以孝为制吗?!
他哭了半天也不知道其因,只知道帐外的惊呼声是因为炽其涂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