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为髡发披辫的乌桓、鲜卑二族。”张让躬身回道。
刘宏松了一口气,说道:“那扩土之说想来也是真的,不必再遣人查伪了,速速准备祭典,朕要告功高庙,陈说开疆之功。”
他不能再等了,几处寻常叛乱也就罢了,可现在有人打着‘诛宦官,清君侧’的旗号反叛,足以说明民意汹汹已经到了可为人所用的地步。
这种情况稍有不慎就会尽失身后之名,所以他必须早早把自己‘中兴之主’的名分钉死。
等带着百官参祭完高庙,献上胡首后,再给那什么白狼县,柳丘县征辟几个官吏,谁还敢说他文治武功毫无建树?
吃饱肉的狗不会乱叫,在祭典上他再大赏群臣,擢赐官职,又有谁还敢将来寻机翻案?
届时,他刘宏就是大汉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主’!
抱着这样的想法,刘宏顺从了汤药附加的睡意,深深进入梦乡。
......
第145章 风雪迎归人
一年将尽夜,风雪迎归人。
夜色蔼蔼,玄黑色车轮吱呀碾在积雪上,绛赤色幢帘在漫天飞雪里摇曳,帘布拍打着小窗和前门的椽木,欻欻作响。
御者身子向后靠拢,想压住被寒风吹起的帘角,但还是有几片飞雪偷偷溜到车内,落在炉前之人的玄色裼衣上。
刘骥伸手粘起膝盖上的雪花,静静看着它在指尖融化。
帘前两名侍女重新点燃油灯,然后将厚重的皮裘再度固定好,遮住灌来的朔风。
貂蝉拿起一旁铜钳,轻轻夹起两块樟木炭,放在铆合在车板上的铜炉中。
车内的温度似乎回暖了少许。
貂蝉见坐在软垫上的刘骥失神,盖上炉盖的动作小了许多,而后放下铜钳,轻轻来到他身侧,款款跪坐在地,伸手捧过修长干净的手掌,轻启樱唇,噙住指尖,粉舌无声地搅动,为他取暖。
刘骥腾出另一只手抚向貂蝉脑袋,轻声道:“幽州的冬月与雒阳相比如何?”
貂蝉自顾自地吐出手指,放至自己玉颈上擦拭,忘乎所以。
柔软的裘毛划过刘骥手背,他指尖细细感受着少女滚烫的体温,笑了笑。
貂蝉瞥见后不敢再作怪,膝盖急忙向前挪动,舒臂攀上刘骥右腿,软糯道:“君侯恕罪,奴婢方才未听清君侯所言。”
刘骥呵呵一笑,眼神掠过貂蝉和其余两名侍女身上紧裹的裘衣,叹道:“过冬,过冬,朱门中人裹毛裘取暖,普通百姓拥冬衣御寒,前者居暖室避风雪,自是不用多言,只是不知今岁的普通百姓能否安然熬过寒冬,得见春日。”
“君侯兴兵掠取毛物,将其制成冬衣半价售于百姓,活人无数,已是今古少有的仁爱之人,何故悲生悯爱。”貂蝉顶着亮晶晶的眼睛,回道。
刘骥闻言则是摇头失笑,默然不语。
只论幽州一境,那确实能让普通百姓顺顺利利渡过冬季。
不说那夹着厚实羊毛的冬衣,单说从煤矿中运出的一车车煤饼,已足够幽州一些足不出户的百姓取暖御寒。
但若是放眼天下,以目前这个光景能有几人熬过严冬?
收成不好的田地,繁重的赋税,都让普通农户的生活雪上加霜,连赋税都交不起了还有余钱去置办过冬的衣食?
做梦!
可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朝廷让他们交不起赋税,吃不饱饭,不让他们安稳地活着,那他们就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于是乎,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荥阳、长沙、庐江......又双掀起了叛乱。
要知道这些地方或多或少都被朝廷出兵征讨过,可即便如此,杀一遍要叛,杀两遍要叛,若要来第三遍更是要叛,只要你不给我活的机会,那我就一直叛。
其中既有真真正正走投无路的流民,也有一些为非作歹之人的蛊惑,但不管如何,天下间,除了一些有强人坐镇的州郡,几乎都已血流漂橹了。
偏偏如此情形,刘宏还在让朝中诸公陪他一起做‘中兴之主’的春秋大梦,着实可笑。
没错,岁末之前,一场高调的祭庙之典已经结束了,刘宏郑重地在宗庙前宣告自己的功绩,夸耀中平三年的文治武功,而后又擢赐参祭官员官职,咸示天下,然后就是各州各郡叛火重燃。
其中荒诞不经着实令人啼笑皆非,大抵一个人骄纵自负惯了,真的会失去对时局的判断力,显得昏聩自大。
念及此处,刘骥更觉苍生苦楚。
虽然那些‘武功’是他打出来的,可他真没想到刘宏会用来不知深浅的祭告高庙啊!
本以为能暂缓刘宏对他的催促,先堵住一番悠悠众口就行,没成想刘宏和朝廷诸公真是给他来了一坨大的。
扫平内附的四部乌桓就要如此,那刘骥真不敢想若是鲜卑人也亡于刘宏一朝,这位天子是不是要东巡泰山,天地封禅了。
索性鲜卑人牧居之地太深入北方了,眼下还不宜动兵,无法一战取胜,否则以刘宏如今的昏聩,真不知会如何大张旗鼓的炫耀功绩。
“君侯,已至城外,但还未见关都尉等人身影。”阿蛮在车外扯着嗓子呼喊。
高亢的嗓音打断了刘骥思绪,他缓缓起身,掀开帘帐,踏在雪地上。
冷风拂起他肩领上素白的狐裘,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凛。
“大雪纷飞,回来的路不好走,先等会便是。”刘骥翻上兜帽,迈步向前,身后亲兵举起火把紧跟其后。
远山林枝,夜霭星沉,倒也是景色宜人。
“大哥!”
“主公!”
倏忽间,雾凇中传来呼喊。
刘骥定睛望去,数道人影隐隐约约显于茫茫雾色之中,他展颜一笑,招手回应。
关羽、张飞率先御马而出,赵云、郭嘉等人紧随其后。
临近了,关羽、张飞还不待勒停马匹便一跃而下,奔至刘骥身前。
“二弟,三弟!”
刘骥揽住二人手臂,喜笑颜开。
久别重逢,关羽、张飞不顾雪水深厚,冲着他稽首一拜。
后至的赵云等人见刘骥亲冒风雪相迎,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纷纷拜倒在地。
“外面天寒地冻,不宜久叙,且随我回将军府,饮酒洗尘。”刘骥一一扶起他们,轻笑道。
“喏。”众人齐声一呼,拥簇在他身后,向城北行去。
半个时辰后。
众人换下湿透的征衣,披上暖和的裘氅围坐在火炉旁。
亲兵将温好的酒水和肉食放至脚边的小案,刘骥此时也不让他们再来尊卑有序那一套,直接让众人饮酒食肉,暖暖身子。
“瞧瞧,倘若不听某言冒雪行路,今夜岂不是白白让大哥在雪里等候。”张飞端起杯盏饮下温酒,而后抓起一块炖煮到脱骨的羊肉,吸溜一下吞进嘴里。
刘骥看向他这副吃相,无奈道:“我接到信件时,你们尚在桥亭,现在大雪漫天,我就是多等几日也无妨,何必淋风沐雪,匆匆赶路?”
郭嘉此时打了一个酒嗝,说道:“这雪一下,再停便不知何时了,离家之人,早归远胜晚归。”
关羽等人点点头,深以为然。
刘骥拿起一颗冬枣塞进嘴里,轻轻咬下,脆若嚼雪,甘如含蜜。
“回来便好。”
......
第146章 抗旨不遵
不管外界的风云如何变化,雒阳城似乎总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尤其是重新修缮过的南宫。
中平四年,元日。
宫中上下彩旆翻飞,丝竹声扬,雕金描红,极尽奢华。
其中宫娥、寺人皆披绮穿罗,喜气盈庭,恭恭敬敬趋步入殿侍奉贵人。
列座中披红挂紫,朗笑声阵阵响起,一幅太平盛世的模样。
朝中百官像从前那样向天子道贺,而后捧着御赐的酒水缓缓退下。
君臣相得的模样让人为之乐道,非要说与往常有何不同的话,就是端坐的首座上的天子,今日脸上的敷粉似乎格外浓重?
“咳咳。”刘宏忍不住轻咳几声。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看了过来。
刘宏若无其事的举起金樽,朗声道:“诸卿岁安,饮胜!”
“谢陛下!”朝臣举起酒杯,拱手称谢,随即一饮而尽。
隆——
偏殿响起钟吕丝竹之音,宴会开幕。
众臣有条不紊的饮椒酒、食珍馐,也有甚者头脑不自觉随着乐音轻晃,悠然而乐。
所谓元日,启正迎新也,本就是君臣同乐的时候,何须过于肃穆?
再者,这宫廷乐师弹奏的雅乐确实悠扬婉转,让人不由得沉醉其中。
但刘宏听着灌入耳中的雅乐却没了往常那般平和的心境。
悠长厚重的钟吕之声在别人耳中是天籁之音,可入了他的耳朵,则让他的肺腑随着乐音一抽抽的,喉咙更是不自觉发麻发痒,好似无数蚂蚁爬在其中,令人想大咳为快。
他秋末患上的寒咳之症到现在也没有好转,宫中医者被他杀了一批又一批,宫外有名有姓的医者也被张让派人请到宫中。
但毫无例外,没有一个医者能让他痊愈,寒咳之症一直折磨他到了现在。
若是在寻常场合也就罢了,他想怎么咳就怎么咳,届时把侍奉的宫女、寺人换掉即可。
可如今在元日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却怎么也不能多咳。
自负的性子,多疑的本能,都让他将自己藏得很深,生怕旁人察觉到一点不对。
于是乎,就有了这样一番情形,袁隗、何进等人自顾自地和左右之人攀谈,而刘宏绷着身子坐在阶上,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终于,在大部分人三樽酒水下肚后,这位形体端庄的天子丢下一句:诸卿自饮即可,便匆匆离场。
其余人还未察觉到不对,袁隗已开始若有所思起来,余光频频望向刘宏离去的方向,连酒杯见底了也不知道,举起空杯便递到嘴边。
......
“咳咳咳。”
甫一离殿,刘宏便深咳起来,凛冽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中,让他咳得十分快意,只是咳着咳着泪水就不自觉流了出来,挤在眼角。
张让垂首跪伏在地,举起一方锦帕。
刘宏竭力吐出一口浓痰,胸口起伏,接过锦帕擦拭,说道:“派人将史侯接进宫来。”
“奴婢遵命。”张让瞳孔一缩,不敢抬头,低垂着身子退出刘宏视线。
史侯者,正是刘宏如今之长子刘辩,之所以称其为史侯,是因为在刘辩出生前,刘宏的多个儿子都早早夭折。
出于迷信和祈求平安的心理,刘宏不敢将刘辩养在宫中,而是送到宫外,寄养在一个名叫史子眇的道人家中,以期避灾,故人皆称其名为史侯,久而久之,刘宏也叫顺嘴了。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嘉德殿燃起了三排九列的长明灯,将昏暗的宫殿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