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治国如烹
所谓诗言志、歌抒情,自古以来便是文人雅士之所好。
而若是有诗情绝艳的士族之人,更是能平添几分盛名和风范。
这句话放在蔡琰身上也是一样的。
身为大儒蔡邕之女,她继承的才情可不是一星半点。
‘长于五言’、‘妙于音律’、“有辩才”、“通书法”,这些都让身为父亲的蔡邕为之自豪。
可若是他突然有一天发现,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倾心于一位妻妾成群的世之权贵该当如何?
不仅如此,她若是还在蔡邕和那名权贵的交谈中主动请缨来和琴取悦,而后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暗寄锦帕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身为他蔡邕的女儿,怎能做出如此有辱门风之事!
是故在宴席上,他不顾旁人在场,狠狠呵斥了蔡琰一顿,言语间多失偏颇。
以至于今岁方及笄的少女直接泪洒当场,身为父亲的蔡邕也有些挂不住面皮。
场面顿时僵硬万分。
说是当着旁人的面训斥蔡琰,其实当时席间除了蔡邕之外,只有顾雍和刘骥而已。
没错,让蔡琰忍不住眉目传情的权贵,就是他刘骥。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在蔡邕挂不住脸,想让婢女将蔡琰带下去的时候,插曲发生了。
这位心绪怀春的少女径直躲到了刘骥身后。
而向来仁义的刘牧伯也下意识地揽臂护住少女。
这也让本就僵硬的场面更加尴尬。
当着蔡邕的面招惹其女儿会是什么后果?
刘骥那时也算是见识到了。
这位年过五旬,见惯风雨的大儒,顿时瞪大了双眼,看了看蔡琰,又看了看刘骥,脸色十分难看,最后嘴唇无声翕动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转身怒拂衣袖离去。
而有了这个插曲,商谈蔡邕之后在幽州任职‘礼部’,司掌一州礼仪和教化的事宜也就不了了之。
当时颇为心虚的刘骥也未在蔡邕宅中逗留,抬手将蔡琰的眼泪抹去后,他便和顾雍一起离去了。
不过有一方玉玦却不小心从刘骥腰间落在了蔡琰怀里。
时人讲究一个环佩相鸣。
他身居高位,腰上多带几件玉器很合理吧?
这玉器再不小心落在某个地方也很合理吧?
至于蔡邕看见玉玦后会怎么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刘骥忙完分发太守金印之事后,还是抽出一天的空闲时间,再度来到了蔡邕宅邸,见到了这位有些憔悴的老人。
“伯喈公。”刘骥主动开口问候,看向眉宇间颇为愁苦的蔡邕。
蔡邕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最后又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闭眼默默一叹:“牧伯屈尊而来,老夫有失远迎,万望见谅。”
刘骥轻轻一笑:“伯喈公能宽恕小子轻浮之罪便好。”
闻此言,蔡邕又无力一叹:“要说轻浮,恐怕得怨我教女无方了。”
事到如今,若是刘骥依仗着权势想强纳其女为妾还好说。
他蔡邕本就是靠名声起家的,有的是办法伯喈公能让刘骥偃旗息鼓。
再不济给蔡琰提前找一个夫家即可,届时世俗礼法,累累名声,自然会让其人望而却步。
可偏偏刘骥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的女儿就上赶着贴了过去。
这找谁说理去?这不是把问题抛到他这儿了吗?
什么赠女为妾、趋炎附势、攀龙附凤......这些骂名都得他来担啊!
苦也。
蔡邕嘴角勉强扯出笑容,看向尚在庭中的刘骥,说道:“闲话不宜赘述,君侯且先入堂厅上座吧。”
“好。”刘骥点了点头,随他而去。
......
堂厅中。
二人对案而坐,围炉煮茶。
回想起前日在此间发生的种种,蔡邕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不过他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于是压下心绪,先声道:“不知君侯对于‘太守’之事,还有何教我?”
刘骥将炒制的茶叶放入铜釜中,淡淡道:“伯喈公觉得今之太守司职如何?”
“这......”蔡邕轻抚长须,顿了一下,如实说道:“自郡县之制始立,太守可谓是职无不总,责无巨细。”
虽然他在广阳郡几乎是垂手而治,但并不代表他记不得太守这个总理一郡民政、监察地方法规、自行任命郡府属官,集重权于一身的司职。
“然也。”刘骥轻轻颔首,觑向坐立难安的蔡邕,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太守之职过繁,我欲分其旁权集于府中,这才是我设立新官位的缘由。”
话说开后,蔡邕捻起白须,凝神思索。
总摄一州礼仪、教化之职算重吗?
当然算!
这不就相当于把郡国学祭酒的职责范围扩大到了一州之地,又将诸郡太守教化民众、推行礼教,表彰孝子贤孙的权柄分出了嘛!
如此确实算得上位高权重的清贵之职。
只是若真按照刘骥所说,让他舍下这个垂手而治的广阳太守,去其府下司职,可就彻彻底底做了臣属了。
届时还有作壁上观的余地吗?
没有了,不过蔡邕仅仅犹豫了几息,便下定了决心,拱手回应:“不知君侯是只欲集劝礼和教化,还是另有他谋?”
在履职之前,他还得问清楚刘骥到底是何想法。
“目前来看,仅分礼法和教化之权即可。”刘骥吹了一口杯盏中的茶水,轻声道。
原来如此,这是想以烹治国,如庖丁解牛般将中枢和外官的权力进行分配,在不知不觉中剪枝强干,夯实根基。
蔡邕定睛望着刘骥神色,叹道:“邕愿凭君侯驱使。”
他能选择的余地确实不多,乱世将至,除了幽州外,何地还能再找出来一个兵强马壮的雄主护持家小啊!
更遑论此主敢而不乱,有勇有谋,待人以仁了。
不管如何考量,蔡邕似乎都没有和刘骥分道扬镳的理由。
况且......他在幽州呆久了,眼前之人的所作所为难免会入他耳目,让他...心生折服。
刘骥和蔡邕对视一眼,温煦一笑,将带来的官印放置在他眼前,说道:“有伯喈公助我,大事可成。”
......
第19章 乍暖还寒时候
蔡邕信手拿起官印,目光在‘尚书’二篆上一瞟,将其收入囊中,拱手一礼,而后整理衣冠,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将军之事毕矣,老夫却还有一事盘问。”
“愿闻其详。”刘骥展颜一笑,眉眼柔和。
公事办完了,自然该轮到私事了。
只是蔡邕一看刘骥,心中刚升起的不忿顿作雪消。
好像,从始至终问题都不是出在其人身上?
这位老父亲默然了,这几日了解完前因后果,再认真端详一番刘骥,似乎不难理解蔡琰的心情。
甚至设身处地去想。
少女心绪,难免怀春,若是再遇见一个风姿遗世,气度夺神之人,不为其俘获芳心才算是异事。
而且照刘骥所展现的气魄和能力,好像来日定鼎霸业,也不算空谈?
即使消息传开后士人可能会对他蔡邕有些非议,名声一落千丈,说他攀附权贵,趋炎附势云云。
但长远来看,自己都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还有多久可活?
人到七十古来稀,若是他没剩几年能熬了,还要这么多清名有何用?
往后谁知是什么光景,给子女找一个有仁德之名的强人托付,才是上上之策。
一念至此,蔡邕抚膝长叹:“适才相戏耳。”
“某只是想盘...询问一番君侯的生辰而已。”末了,他解释道。
刘骥:......
此般情景,似乎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蔡邕居然并无寻常名儒那般古板苛礼,视名声如性命。
被刘宏整饬过的老资历就是不一样。
换做没从头到尾经历党锢之祸的后进名儒,此时恐怕早已暴跳如雷然后自怨自艾,觉得家门受辱,会为清流耻笑。
一言蔽之便是,饱经流离之人,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豁达。
诸如王芬,他难道不知在中枢之外阴谋废立是遗臭万年、自取灭亡之举吗?
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
不为别的,因为人一旦看开之后,所谓清名和让自己念头通达相比,已经无足轻重了。
换到蔡邕身上也是一样的,如果让他在名声和给家小找一个好归宿之间做一个选择,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想通问题关键的蔡邕和刘骥简单商议了一番,定下了一个大致的期限和礼节。
然后便是二人饮过几杯茶水,畅谈一二,最后刘骥在蔡邕有些唏嘘的目光下告辞离去。
后者也亲身相送至门外,而后负手回到原先二人煮茶议事的堂厅。
“出来吧,人已经走了。”蔡邕单手抚须,看向遮住侧厢的屏风。
几息后,见屏后毫无动静,他一头雾水地走向前去。
不对啊,明明饮茶时还能感觉到屏后有悉悉索索的动静,这会儿怎么没有了?
按理说他已点头应允了,蔡琰应当不会再躲着自己才......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