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不行，既然上天给了他一个脱离龙潭虎穴的机会，那自然要牢牢把握住。
两刻钟后，一行人鬼鬼祟祟，来到一处隐蔽的街巷前。
“且慢。”夏恽抬手止住众人动作，睁大眼睛在夜里寻摸。
待找到巷口旁一棵系着红绳的柳树后，夏恽让亲随搭了人梯送他上去。
其人两腿稳稳卡在一个粗壮的树杈上，扯起尖锐的嗓音，学着鸟鸣。
这是他和一贩卖蜀锦的‘鲍掌柜’定下的暗语，叫出来后他也不知道是否贴切，但又不敢直接闯入，只得挂在树上眼巴巴地打量四周。
好在他也没等多久，不过一刻的时间，便听得巷子深处传来阵阵脚步声，向此处逼近。
“鲍掌柜，是我，宫里司职采买的宦官！”见了来人，夏恽惊喜一呼，忙不迭从树上下来，腆着脸来到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跟前，拱手施礼：“咱今日是带着要紧的消息来的，还望鲍掌柜为某引荐一二。”
说话间，一件沉甸甸的物什正往鲍韬怀中塞去。
鲍韬下意识一躲，粗手紧紧钳住夏恽手臂，似笑非笑道：“某可担不得夏常侍大礼。”
他对这个顺着宫中采买使的‘倒卖’线找上门的‘中常侍’可是警惕得紧。
若不是之后顾雍分析了一番其心思，他未必会和夏恽再有联系。
夏恽自是知晓其中利害，急忙将张让等人的谋划简单叙述了一遍，而后任由鲍韬的护卫搜了搜身，最后孤身一人被领着进了巷子，走到一处宅院，坦坦荡荡的推门而入。
甫一进门，一位身着全甲、红脸长髯的威严身影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他。
夏恽神领神会，伏地叩首：“奴婢夏恽，拜见关侯。”
若能成功投效刘骠骑，眼前这位名分上确实算是他的半个主君，值得这个大礼。
关羽看着这个带来宫闱密信的中常侍，浓眉轻轻挑起，垂目而视，说道：“将情况细细说来。”
“喏。”夏恽点了点头，将今夜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关羽微微侧起耳朵，轻抚长须，面露思索。
待将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后，他轻轻颔首，起身按住配剑，对着身侧侍立的周仓吩咐道：“传信聚兵吧。”
聚...聚兵？
夏恽脸色一怔，有些错愕地看向关羽。
他心中虽有些的猜测，但真当得知雒阳城在不知不觉中又多了一股兵力时不由得浑身汗毛直竖。
骠骑将军的兵卒是怎么运到雒阳的？
又是什么时候运到雒阳的？
新君初立，权臣当道，外面的将领会关注京师的情况他不意外。
可又有几个能这般提前布局的？
世间安有未卜先知之能乎？
......
第38章 杀
“莫非天命在我？”
大将军府中，何进端详着手中帛书，不由得发出感慨。
他掂量着手中沾了点星血迹的印信，瞥了送诏的宫女一眼，说道：“除此之外，太后可还有口谕？”
“禀大将军，太后只交待奴婢趁夜送来诏书，其余并未多说。”宫女欠身一礼，恭敬道。
何进缓缓点头，随手一挥，让宫女退下，而后看向睡眼惺忪的陈琳，说道：“禁军眼下群龙无首，我须得速去稳固大局，以免惊扰了太后。”
陈琳有些迟疑，回道：“不若先召袁校尉等人商议好策略，然后再入宫也不迟。”
“欸。”何进拍了拍大腿，说道：“事急从权，稍有不慎便有兵士哗变之危，且取我冠袍来，先入宫安抚太后，而后收服张让等人，控制禁军上下。”
“大将军不可进宫。”陈琳眼见劝不动，情急道：“太后此诏必是张让、段珪之谋，将军切不可去，去必有祸。”
话音刚落，何进冷哼道：“笑话，我亲胞妹召我，有何祸事。”
“况且蹇硕此獠已然伏首，我此去入宫，正是要一震而威慑禁军，收其为用，怎可犹豫不决？”他指着掌心印信，慨然道。
陈琳深吸一口气，起身拜道：“大将军召外兵入京之谋恐为宦官所知，故行此计诓骗，请大将军三思。”
“此乃小儿之见也，张让枭蹇硕之首献媚于我，焉有反复之理？”何进面露不忿。
眼见何进如此执拗，陈琳只好从命，任由其更衣带冠，嘱咐车马，不过他还留了一个心眼。
那就是趁何进不注意，一个侧身走出前堂，唤来一府中文吏，让其速速赶往闾里，将此间之事告知袁绍、曹操等人，再做劝告。
“希望是我多疑了。”陈琳透着屏风看向何进悉悉索索的身影，心头一凛。
亥时之末。
何进的车马在宫外官道停下。
“本初、孟德为何而至？”他看向匆匆带兵赶来的袁绍和曹操，询问道。
曹操喘了一口气，自顾自道：“大将军，若要进宫，必先召张让、段珪等人出宫，然后可入。”
何进眉头微皱，不耐烦道：“我掌天下之权，十常侍又敢待我如何？”
袁绍上前一步，拱手拦住何进，说道：“大将军一定要去，我等须引甲护从，以防不测。”
他从陈琳所遣文吏中了解完前因后果后也是惊疑不定。
这十常侍早不投效，晚不投效，偏偏在董卓之军临近京师之时枭首蹇硕是何道理？
总不能还没打就怕了吧？
那早干嘛去了？
诸多外将率领带甲之士向雒阳行军的动静根本隐藏不住。
若早有拜服之心，在董卓等人入境司州时就投效了，焉能坐到现在？
故今夜之举必定有诈，不得不防。
何进见去路被袁绍、曹操二人拦住，轻轻瞥了他们一眼，随后扫视他们带来的兵将，淡淡道：“既然如此，且跟上来便是。”
“喏。”袁绍、曹操齐齐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股气还没松多久，便又被提了起来。
宫门。
一名内侍捧着帛书上前迎接何进一行。
“太后特宣大将军入内，其余诸人不得随行。”
“这......”曹操眼中惊疑更甚，欲要出声询问，便被何进抬手打断。
“尔等且在此处等候，我去去就回。”
“大将军。”袁绍在背后呼唤一声。
何进扭头望去，似是想起了什么，随手解下腰间盛囊，取出来其中印信，将其交给袁绍，嘱咐道：
“我先入宫安抚太后，收服张让等人。
你且持我信，召见禁军诸将，言说蹇硕已死，太后移交兵权于大将军府即可。”
袁绍：......
他握了握手中冰凉的金印，抬眼望向何进，一时无言。
这是什么意思？
是怕禁军将士鼓噪杀人，还是觉得胸有成竹，不屑于拉拢军中将领？
袁绍的疑惑注定没人回答他了。
盖因何进已经干净利落地转身入宫，迈步朝嘉德殿行去。
“大将军这是何意？”曹操望着何进远去的背影，皱眉看向袁绍和其手中的金印。
袁绍抿了抿嘴唇，怔着脸看向曹操，说道：“我亦不知也。”
“不过将军既已入宫，我等还是先去拉拢禁军诸将吧。”
曹操闻言轻轻颔首，留下一些兵卒在宫外官道上等候，自己则抚剑跟在袁绍身后，向禁军兵廨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禁军的构成本就多为良家子弟，出身殷实，虽以往暂时委身于宦官，但眼下蹇硕都死了，他们又没有为其守孝的道理。
袁绍四世三公的名头一亮，再加上大将军的背书，自是果断纳头就拜。
看着眼前哗啦啦行礼的宿将，曹操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心思，略带艳羡地望向上首袁绍。
而作为降服诸将的当事人，袁绍的心情自然是要比曹操想象的更加快意。
不过他这股快意没持续多久，便被急匆匆报信的士卒打断了。
“报！”
“禀告袁校尉，大...大将军。”
袁绍心中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两步窜到斥候跟前，双手钳住他的胳膊，不可置信道：“大将军怎么了？”
那名斥候缓了一口气，哭丧着脸道：“大将军被宦官杀了！”
“什么？！”
场间众人齐声惊呼，刷刷将目光放在袁绍身上。
方才有多快意，现在就有多紧张。
袁绍强压下心中思绪，顶着如芒在背的感觉转过来身，深吸一口气，抬眼环顾众将，高声道：“宦官谋杀大臣，随我杀进宫去，诛杀恶党！”
场面顿时一静。
曹操上前一步，正欲高呼提振士气，便听得袁绍又呼道：“事成之后，朝廷定不吝赏赐！”
“喏！”
众将震甲附和，拔剑出鞘。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没有好处，谁跟你袁氏子玩命啊！
与此同时，南宫西侧。
关羽按辔徐行，身后是约莫有两千之数的全甲士卒。
“关侯，奴婢遣亲信打探清楚了，何进前一刻入了宫闱，为张让等人所杀，现嘉德殿已尽为张让人手！”夏恽御马奔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鲍韬、顾雍闻言面面相觑。
何大将军就这样死了？
死得这般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