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张饶双手撑腰踩上台阶,走到周盛跟前,居高临下,目露挑衅:“既然是重新推举盟主,我看也不用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大家伙早推举早完事,怎么样?”
他扭头看向众人,重重拍了拍周盛瘦削的肩膀,震得其杯中酒水四溢。
场面顿时一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他二人身上,轻轻屏息。
张饶见周盛一言不发,又见众人如此作态,更是得意扬眉,嘴角翘起。
既然要把盟主之位收入囊中,那自然要先声夺人,震住平素和他不对付的头将,然后快刀斩乱麻结束闹剧。
周盛向来稳重老成,从未动怒,想必不会在即将退位时闹脾气吧?
张饶咧着一口黄牙对着他,笑而不语。
周盛微微瞥了一眼肩膀上骨节粗大的黑手,默默抬起袖袍,擦拭自己右手上的酒渍。
“你说推举就推举?”文士装扮的盟主抬手拨开张饶手臂,信步走到阶下,望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不屑道:
“今日虽是推举盟主的日子,可也得等兄弟们填饱肚子再说,你一进门就嚷嚷个不停,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当盟主?”
“对啊张头将,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推举嘛!”方才问周盛为何不食的头将带头起哄。
好事者和性躁者纷纷附和,一些看张饶不顺眼的头将也是为周盟主声援起来。
眼见周盛如此反常,张饶不由得一怔,而接下来众人的态度就让他更为恼火,于是怒拍身后桌案,喝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事到临头舍不得这盟主之位,想要食言?”
周盛闻言脸色一沉。
这张饶今日为何这般没脑子?
他隐晦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瞟向卜巳,而后看向立于阶上的恶汉:“张饶,如今我才是盟主。”
“你后悔了?”还不待其人发作,卜巳率先跳了出来,打断张饶怒意,不经意间带着邢垣来到一个离谁都很近的位置。
周盛觑着他二人的小动作,向后挪了两步,故作被揭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狠狠摔下手中酒杯,高声道:“大丈夫在世,一言足有千金之重,安敢污我失言?!”
哗啦啦。
几乎是和周盛出言的同一时间,两厢迅速涌出众多佩甲提矛的士卒,以雷霆之势扑向张饶、卜巳等人。
邢垣在靠近周盛的位置上吓得脱口而出,冲着卜巳道:“这是你安排的?!”
“我不...道啊。”卜巳话音一顿,死死捂住漏气的脖子,砰一声倒在地上。
徐和又扣上弩弦,顶着一身黄巾士卒装扮从门外进来,更多的士卒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眼见张饶、卜巳还有邢垣等人霎时间被剁成肉泥,周盛一步跨过无头尸体,高声止住拔刀相向的众头将。
出于对他的信任,大多数头将停下了动作,静静观察局势,等待下文。
周盛缓了口气,压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吐出溅到唇上的脑浆,说道:
“今日我只问一句话。”
“一日为贼,难道要终日为贼?”
话音刚落,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北海国之南出汉军‘鲍’字大旗,西面临淄方向现汉军‘刘’字大旗!”
“正朝着此地逼近!”来报的斥候顿了一下,伏地发颤。
此言一出,更是满座皆惊。
刘骥这么快就打过来了?
青州官兵都是干什么吃的!
见头将们更加安静,周盛丝毫不给他们思索的时间,沉声道:“诸位有不少都是旧时黄巾降卒,难道忘记刘骠骑当初招降我等后的一饭之恩了吗?”
“周盟主,你说吧,要俺们怎么干。”提起来当年,多数人渐渐回过神来。
对啊,他们跟刘骠骑可是旧相识,当初还吃了人家一顿饭。
这打过来了有什么好怕的,再投降不就是了?
而有人带头出言,其余人自是开始观望局面。
周盛知道事情暂时稳住,也不再藏着掖着,开口将复降刘骠骑的计策全盘托出。
多数人犹豫了一阵,便在渐渐逼近的枪尖下俯首。
“愿从盟主之计。”
周盛看向徐和一笑,朗声道:“如今我不是盟主了!”
......
第66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4k)
局面暂且稳住后,周盛长舒一口气,朝俯首的众将走去。
不管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念及旧恩,也不管有几人是阳奉阴违,想躲过亡身之虞,都不重要。
只要众将愿意坐下谈,那就还有得谈。
就算之后要削弱他们在黄巾军中的影响力,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砰——
脚上突然传来沉重感,紧接着是一声骨碌滚动的轻响。
周盛低头一看,瞧见张绕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真是一场闹剧。
他抬头收起情绪,出言安抚起诸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周盛拉着他们商谈降后之事的同时,这些年他培养的亲信或者孙澄派来的帮手,迅速接管黄巾各个营地的防事,以防野心勃勃者事后生乱。
曾经被刘骥招降过一次的黄巾士卒在宴会结束后也得了吩咐,马不停蹄地在营地中奔走相告,誓要把刘皇叔的仁德之名传遍黄巾军上下。
这样一通安抚下来,原本还想摸清虚实、以图后事的些许头将也熄了心思,准备先投到刘皇叔军中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再裹挟儿郎们逃了便是。
而率兵‘包围’北海国的鲍信、鲍韬两兄弟,则在两日后收到了刘骥的回信。
诈兵逼降黄巾有被看穿的风险,毕竟假的永远是假的,‘刘皇叔’迟迟不召见黄巾诸将,早晚会露馅。
既然如此,再行一出名为‘师出有名’的阳谋,把三十万黄巾军暂时牵制在原地,就很有必要了。
“要在十日之内清丈北海国一十八座县域的土地,而后给黄巾青壮编户造册赐籍府兵?”徐和放下鲍韬递过来的信件,嘴角微张。
在一旁分析完情况的周盛轻捋长须,说道:“保险起见,确实该行此计策。”
“先绕过他们,把百万之众的心思引到别处,然后等主公大军临城再彻底收服,才是上上之策。”他不自觉点了点头。
徐和这时才反应了过来,指着书信道:“所以这编民之事十日之内能不能做成都可?”
“对,十日只是主公攻城略地,整合沿途郡国的期限。
最晚十日,主公便能到北海国,眼下重要的是削弱那些头将对青壮的掌控。”鲍韬起身指着挂在身后的舆图,说道:
“头将们夺城掠地后,只会在城破之日放纵士卒大索,邀买人心,事后常把大数田产财物据为私有,只留些清汤寡水喂给普通士卒。
长此以往,仅肥一姓一家罢了,寻常黄巾该是怎样还是怎样,而主公此举,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让百万流民,真真正正的在北海国落地生根。”
“试问你是寻常黄巾,得知此消息后还会老老实实的待在那群短视自利的头将麾下吗?”他笑了笑,回头看向周盛。
周盟主,不对,如今该称呼他为周太守了。
早在鲍韬等人去信将计策汇报给刘骥时,属于赐给周盛的那份奖赏就已经落地了。
官袍、印绶,都和这次的急信一起送来。
当然了,给那些不知所谓的头将随便安一个武官的头衔也在计划之中。
这支庞大的黄巾定然是要打乱重编的,只要先将局面稳住,过几日大军到了,自然有办法去收拾不听话的人。
周盛摸了摸腰间太守金印和一方代表亭侯的龟纽印,咂舌道:
“我若是寻常黄巾,得知有此诏令下达,就算一些头将联合在一起推诿,也得试试能不能把他们尽数砍杀了。”
“此乃阳谋。”终于理清思绪的徐和喟然而叹。
站在青州黄巾的角度来看——复降刘皇叔后,原先带领他们的头将得赐了官爵,他们这些寻常士卒也得了土地,这本无可厚非。
可若是你既要了官爵,又打算死命攥着侵占的田产不放?
那不好意思,你不是我们的头将,也不是我们的兄弟,你是路人。
什么叫路人?
就是你惹到众怒的时候会被真正的兄弟们冲过去一刀砍死。
“所以,先放出要编户的风声,然后我率领亲信在北海国境内清丈土地,顺带把一些难掌控的兵将分散?”周盛复问道。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能消耗黄巾军内部精力的办法。
只要最后落到普通士卒手里的土地是实打实的,那么‘包围’北海国的汉军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重要。
对普通黄巾来说,当流民是讨口吃的,作黄巾也是讨口吃的,现在既能洗白,又能瓜分北海国丰厚的田产去吃口饭,何乐而不为呢?
鲍韬、徐和二人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又与周盛商量了些行事的细节后,便从军曹中抽调出一些典吏去协助周太守在北海国施施行声势浩大的清田分地政令。
就这般又过去了两天。
在东平陵的焦和也收到了北海国黄巾尽数投降刘骥的消息,然后......他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怎么会这样呢?
焦和想过他和刘骥激战的时候,攻陷北海国的黄巾会趁机在后方生乱。
于是他动身前往东平陵之前特意给乐安国相去信,让其和留守齐国的青州别驾继续募兵,构筑东却黄巾的防线。
可是...这个防线根本毫无用武之地,那群逆贼连动弹一下都懒得动,竟隔着两座郡国直接在北海国向刘骥投降。
这是什么道理?
噢,不对,现在刘骥与北海国之间,应当只隔着齐国了
神色灰败的焦和丢下诏书,有气无力地挪动脚步,扶着栏杆走出城门楼,趴在粗糙的城墙上。
入眼先是挂在天边的虹霞,紧接着是驻在城外当道上连绵不绝的军帐,连绵到完全包围了东平陵这座孤城。
“悠悠苍天,何至于如此待我!”焦和口舌发干,朝着遮天蔽日的旌旗放声大吼。
吼着吼着,他便哭出了声。
从刘骥进入济南国境内到现在,只过了三日。
这三日焦和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渡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