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确是都没说到点上。”他摇头笑了笑,语气略显无奈:“都什么时候了,王匡想得居然还是名声、面子二事,当真是读书读成了腐儒。”
朱儁看完后也嘴角一抽,无言以对。
同为以性直而闻名天下的名儒,他的名气是要比王匡大上一些,但王匡就算差了这点名气也不用对致远这么谄媚吧?
这也太丢脸。
戏志才放下手中信件,拱手道:“算算时间,征西将军应当已经进了司州,我军也可继续南下,王匡率兵盘踞野王县,不过孤军奋战而已,主公还要给他这个面子吗?”
征西将军者,乃张飞是也,刘骥迎太后入邺城后,除了第一时间上表关羽为征东将军兼青州刺史外,在行军路途之中也对自己麾下众人的官爵做了擢升。
苟富贵,勿相忘这句话对于刘骥来说,真不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
他伸手轻敲桌案,沉吟数声,随即说道:“到了王匡这个位置,确实容易为世名所累,罢了,就给他一次面子吧。”
言毕,刘骠骑唤来马玦奉上笔墨,竭力模仿何太后的口吻,给王匡写了一封代表何氏训斥他忘恩负义的文书。
等这封文书送到之后,王匡便会表演一出“痛心疾首”、“忠义难全”的戏码,而后挂印辞官,将河内郡拱手相让。
最后他会在休息一二月后,被刘骥征为常山太守,封涂牟乡侯。
这投个降也这么多弯弯绕绕,真是惯着他了。
刘骥吹了吹墨迹,递给马玦让他装封。
跟王匡这一通作秀并非一点好处也没有。
相反,刘骥愿意去“垂怜”王匡正是给那些司州境内的名士大儒们释放了一个信号。
那就是和董卓相比,他不会这么快去砸碎士族维护好的规则,有什么诉求都是可以跟他谈的。
凡事就怕对比,有了董卓肆虐京师的前车之鉴,刘骥无论做什么都会吸引到阀阅之家的目光。
对此咱们的刘皇叔只能说,不要白不要,先画一个宽以待士的大饼把在司州的鸿儒、名士先吊过来,迅速稳定被兵锋侵扰之地的局势,往后再谈“杯酒释门阀”一事。
只要先把北方囊括,大力屯兵屯将,扩张势力,就算将来他们有怨言了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毕竟当初宽以待阀的是宅心仁厚的刘皇叔,关我兵强马壮的刘骥什么事?
刘骥说过要善待门阀这句话吗?
刘骥没说过。
但王匡实在没搞清楚,过了一二日收到来自怀县的回信后,乐得牙花都收不住。
妥了。
这下名声有了,富贵也有了,安稳更是有了。
此生足矣!
他迅速摘下头顶梁冠,轻轻一弹,而后收拾表情,冲到官廨外,在众目睽睽之下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泣道:
“噫吁,我王匡能为仕途,全凭何将军赏识,今日岂能为故主独亲之敌,这官,不做也罢!”
砰。
他重重丢下官帽,在诸多官吏惊疑不明的眼神中挂印离去。
“这......”朝廷派来的长史、从事之流面面相觑。
大军临境太守弃官,这河内郡还能要吗?
“王公且慢,我等心慕王公气节,甘愿追随而去!”反应过来的长史、从事们丢下文书拔腿就跑。
有的跑回家收拾细软,有的跟在王匡的车马身后追去。
他们大部分是董卓赐下官身来分权王匡的,小部分也是出身寒微,因官廨缺人才得以入内,眼下太守王匡都挂印跑了,他们还留在这干什么?
觉得自己跑不过王匡就不跑了吗?
这怎么能行,跑不跑得过得先试试!
于是乎,野王县诸官在跑,不明所以的皂吏也逃,连带着没了解好情况的兵卒都闻风而乱。
好在王匡也不是个糊涂的。
其人出了官廨那条街巷以后,匆忙令御者驱马驰向兵廨止住乱象,召来心腹,气喘吁吁道:“我为旧主恩情所累,不能与刘皇叔为敌,今辞官将行,尔等是留还是如何?”
这下倒是轮到军中宿将面面相觑了。
王匡旧时为文官,得了何进密令之后才开始募兵招将,和他们本就没多少情谊可言。
如今既然要俯首刘骥辞官而去,岂能带着扎眼的兵马离开?
这些将领也明白这一点,于是犹豫了几息,试声询问:“留在这儿刘皇叔会收下我们吗?”
“会。”王匡点了点头,解释道:“刘皇叔要南下讨董,正是用人之际,你等若献甲而降,必有一用。”
“那这是好事啊!”
刘皇叔给的军饷可比王太守给的好多了。
诸将大为意动,纷纷出言:“使君无虑,我等定会为皇叔肝脑涂地,竭力效命。”
王匡:“......”
这怎么跟自己想象的场面不一样?
他好歹也算得上是散尽家财募兵了,这些人竟然对他半点眷恋也无吗?
王匡嘴角一抽,最后扫了他们几眼,无奈道:“你们...好自为之罢。”
......
第84章 兵发洛阳
“真是一出好戏。”
到了野王县后,刘骥望着眼前捧甲而拜的数千兵卒,为之一笑。
这王匡还真是一个妙人,在自己这苦求下了名声,又留下了几千兵马,他本人则拍拍屁股去隐居,静待风头过后来皇太后制下为官。
而他隐居的地方也挺有意思,据沿途隐于酒肆的风闻司探子来报,王匡离开野王县后故意避开刘骥的行军路线,直直东去。
本以为他是要回故乡修养一番,没成想出了河内郡后他便直接北上,观其路线,当是要往邺城。
这是怕自己昧了他的官职吗?
刘骥无奈摇头,招呼关羽、简雍去将眼前这些将士打乱重编,随后带着朱儁、鲍韬二人来了被清理过一遍的野王县官廨中。
“据情报显示,我在北海起兵的消息传至雒阳后,董卓匆忙遣亲信往凉州、并州二地调兵。
如今已经有了一批并州招来的兵将从上党郡到了河东郡驻防,我军既然夺了毗邻冀州的河内,便不能继续坐视并州兵从河东郡驰援司州。”
司州境内河东、河内二郡,一个在西,一个在东,辖域接壤,向北有蔓延之势,呈“凹”字状怀抱并州,将上党郡包围其中。
三者互为倚角,无论从哪一郡发难,都能对其余二郡成截断之势,所以若是刘骥不去主动截断他们,就是并州军在自己的后方作乱了。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敢在我眼前晃悠又不纳兵俯首的,通通先挨上一顿毒打再说。
朱儁心领神会,拱手一礼:“某愿率兵截断后方。”
“我愿为朱将军先锋。”鲍韬的回应紧跟其后。
刘骥欣然应允,旋即出声叮嘱。
朱儁离开雒阳后,右车骑将军的职位自是没有了。
鲍韬之所以还称呼其为将军,是因为刘骥知道朱儁要来投靠后,特意为他上表的镇南将军之职。
这是当初他二人和皇甫嵩平定黄巾后,刘宏赐给朱儁的武职,这么些年过去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对此朱儁倒没什么意见,刘骥的摊子眼下还未铺开,他又是新臣,若真是按右车骑将军的级别授官,才叫失了分寸。
身为旧友,朱儁自是知道该怎么进退。
况且刘骥既然翻出了本朝初立时的四征将军,那为何还要给他授原先的镇南将军呢?
这分明是不忘旧谊的象征啊!
他朱儁,还就真喜欢当这个镇南将军。
而刘骥对于让朱儁领兵去镇守后方一事也是大放其心。
身为汉末三杰之一,朱公伟无论是理政水平还是军事水平都绝非俗流。
早在当初共事的时候刘骥就领教过,朱儁无论是行军布防,还是临阵定策都有说法,比之积年老将皇甫嵩可能有些不足,但和一些寻常将领相比可谓是远胜之。
虽然他有被波才打的抱头鼠窜的败绩,但那也得看看他当初统领的是什么兵将。
一些从豫州临时招募的青壮,又没时间去遴选和操练,能打过饿疯的黄巾军就有鬼了。
后来平定张角,朱儁随着皇甫嵩到了南方讨伐孙夏,此时他麾下兵员已得到了淬炼,又暂时收下了率领乡勇驰援的孙坚。
兵壮将强的局面下,朱儁再无败绩,再往后他带领刘宏拨付的历战之卒奉命讨伐白波谷叛军也是一败难求。
由此可见,朱儁的水平绝对是有的,只是得看给他什么基本盘。
敢打敢拼的鲍韬和一些精挑细选的幽、冀悍卒,足够朱儁去大显身手了。
就这样,刘骥在河内郡又分了一次兵。
不过他的大军依然是四万之数,甚至过几日还会再多出二万余人马。
没办法,河内身后就是冀州,冀州身后就是幽州,被它俩包着的就是青州。
只要耗费时间把粮秣和运粮的道路安排到位,他就会源源不断地爆兵。
骑兵、步卒、辅兵......要多少能攻破雒阳,他就有多少兵。
所以对董卓来说,南下的刘骥真的算是笼罩在他头顶的一片乌云。
......
“谁来为大汉救难啊!”
相国府待客的堂厅中,已经获得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殊荣的董相国捶胸而叹,眼角挤出几滴老泪。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忧心汉室的辅国良臣。
李儒嘴角一抽,上前躬身一礼,劝道:“主公,眼下事还未定,不可轻易露怯,雒阳诸臣现在可都在观望着呢。”
董卓狠狠揉搓了脸颊,喘着粗气:“我何尝不知那些首鼠两端的朝臣,正在看我笑话,可刘致远真有十万大军临境,你让我为之奈何啊!”
“其统兵之能你又不是没听牛辅谈起过,将兵八百能杀得广阳二万黄巾落花流水,统兵万余能在广宗力抵张角主力,御兵四万更是在凉州搜山检海,把北宫伯玉的十数万大军打成丧家之犬。”
“我若没跟他共事过也就罢了,关键是在凉州某是真领教过他的不凡,其人光是站在那,麾下的将领士卒一个个就跟失了魂一样,满心想的都是怎么为他去死,这你让我怎么打?”
“光凭雒阳城杂糅出的几万兵将就能敌过吗?”董卓朝着李儒丢出一连串诘问,让后者为之心累。
早听我计迁都长安,哪有现在的事?
分明是你不服气,想跟夺了冀州的刘骥做过一场,一劳永逸。
现在意识到不对了,早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