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他这般持信潜出,反而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袁隗定睛看了看他神色中的决绝,思索几息,轻声回应:“尚在雒阳的,也就他住的近些,就劳烦士纪走一趟了。”
“叔父保重!”袁基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重重叩在地上。
袁隗面露不忍,此次一别,叔侄二人再次相会应当是在黄泉之下了。
袁基也知道这一点,并未多做不舍,迅速起身拿起信件,塞到内衬里,然后脱下华丽的外袍,扯断一根袖带,系在右手手腕上:“若叔父再见我时,手腕系带断裂、松散,则是信件已托于外人,若是不然,则......”
“你我叔侄,黄泉再会,夜夜苦咒袁绍、袁术!”他眼神中透出狠厉,扬长而去。
袁隗拄杖挪到中堂门坎上,目送袁基远去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
巷子外开始有了甲士攒动的动静,紧接着前院突然响起破门之音,打砸声、怒骂声、哀嚎声接踵而至。
袁隗听着这刺耳的声音,静静走到庭院,走到几棵挂着枯叶的栾树前。
“此植是阿范出生时我亲手所种,每逢夏至便落花凋零,随风而动,恍若金雨,看起来着实喜人。”
一道不知何时说出的言语回响在袁隗脑海中,让这位老人神情恍惚。
“阿父。”稚童的泣音浅浅呼来。
袁隗怔着脸转身,见几队甲士挤在这不小也不大的庭院中。
为首之人短须凌乱,脸颊红肿,胸前还挂着一团血迹。
正是受董卓之命来戮杀袁绍等人族亲的李儒,而他手中则是袁隗的幼子袁序。
“来阿父这。”袁隗看也不看李儒一眼,弯身向袁序招手。
李儒面无表情,松手放袁序跑去,他身后众多士卒提着挂上血水的刀枪逼去。
“袁太傅乃是重臣,不可死于刀兵之下。”李儒抬手止住众人动作,阴着脸看向袁隗。
你还别说,那种看着将死之人在自己眼前挣扎的画面,还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尤其在对方的身份还是袁氏家主,上公太傅的情况下,更添了几分快感。
袁隗腾出手去给袁序抹眼泪,干枯的手指寻摸良久才找到那张稚嫩的小脸。
这些动作落在李儒眼中,更像是在循衣摸床、隔空理线。
“李太仆。”一位甲士匆匆跑到李儒跟前,低声耳语。
李儒听罢眉头微皱,沉声道:“把尸体给带过来。”
“诺。”匆匆而来的甲士应声退去。
“阿父,我怕,我要找阿兄。”袁序抱着袁隗痛哭。
这位老父亲给袁序擦好泪水,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持着鹊杖右手伸出食指,指着庭院东落那几棵李树,笑道:“阿序莫哭,你大兄在那看着我们呢。”
“还有你二兄也在。”他转手指向身侧那几棵栾树。
说罢,这位老人又搭着袁序的肩膀向南,指着南墙处那几株八年龄的桃树,细语道:“你也在。”
“袁太傅治家不严啊,到了这时候家里怎么还有拎不清状况的子弟乱跑?”李儒在袁隗身后阴恻恻出声,让人将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丢在这对老父少子跟前。
袁序吓得小脸泛白,嘴唇哆嗦。
反倒是袁隗盯着尸体的右手笑了笑:“现在你堂兄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都在了。”
李儒在一旁石案上摆出两盏酒樽,从腰后摘下酒壶,斟满两杯酒,来到袁隗跟前,狞笑道:“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整整齐齐的上路吧。”
袁隗睁着浑浊的双眼看了看李儒,接过两杯酒水,先是喂给害怕到不知所措的袁序,而后自己饮下另一杯。
寒风萧瑟,落叶凋零。
李儒看着袁序的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也看着袁隗强撑着身子抱着他的幼子倚在树下。
噢,不对,他还顺手解下了袁基身上一块沾了血的玉佩,抱着他的孩子们,蜷缩在树下。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溘然长逝。
“其余被擒下的袁氏之人,腰斩东市,昭告天下,以儆效尤。”李儒看了一眼袁隗的尸体,顾左右道。
此时此刻,他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哀感。
这个世道,这位置,不去争,就是一个死。
不过他仅仅默哀了几息便走了。
时间紧迫,戮杀一些起兵之人的族亲后,他还要去盗掘陵墓、纵火焚城,把一切能带走的财物都带走,把一切能破坏的东西都破坏,尽可能将雒阳变成一座空城。
原本他其实还打算想办法强制迁徙雒阳百姓,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孟津关破的太快了,刘骥大军旦夕即至,若再逼迫着百姓迁徙,时间根本来不及。
只带走天子和大臣,还有一些财物也就够了,再贪心就得不偿失了。
......
第236章 远目送归鸿
“一群乌合之众也想凑热闹?”
小平津关外,刘骥在大帐辕车之中看着手中情报发笑。
没想到时局都这般明了了,还有不知死活的人跳出来送死。
既然想死那收拾完董卓之后,就去收拾你们。
他随手将情报放下,远望前方正在攻城的前军。
“传我令,太阳落山之前攻下此城。”淡漠的声音从辕车上传来。
典韦扛着令旗摆出号令,两旁的白马传令兵闻声而动,扬着背后青旗纵马向前。
“传骠骑将军令,天黑之前,攻破小平津关。”
“传骠骑将军令,天黑之前,攻破小平津关!”
高亢的声音穿透肃杀的军阵,与之并起的是中军处骤然擂起的鼓声。
奇怪,进军之鼓三声而歇,怎么这鼓都敲了七八下了还在敲?
听着这鼓声,甚至还越来越快了。
赵云朝后望去,传令兵朝后望去,前军有靠后的士卒也朝后望去。
“咚!”
“咚!”
又是紧凑的两声鼓音传来,站在鼓台上的,并非是专门擂鼓的兵士,而是一道金甲赤袍的身影。
那道人影赵云再熟悉不过了,即使隔得老远,他也能认清是谁。
为主之人擂鼓助威,为臣者岂能不效死力?
赵云身上热血上涌,白面泛红。
“杀!!!”
喊杀声冲天而起,震得平津关四野一凛。
前线士卒率先沸腾起来,齐齐涌入投石车砸破的缺口,挤进这座窄形的城池中。
赵云观察着局势,手上一扬,御马上前:“压上去!”
胯下白马一声长嘶,眨眼前便跃至十丈远,周仓扛起前军大旗紧跟在赵云身后。
因数量庞大,战线臃肿,而两翼停滞不前的前军终于全部动了起来,跟着“赵”字大旗冲锋。
远远望去,宛如潮水漫卷,拍打着浪中孤石。
通往雒阳的最后一道关隘,就在这股席卷人间的巨浪之下,四分五裂。
还不到天黑,城中守卒便尽数伏诛,就连守将的人头都被端到了刘骥跟前。
看着眉眼间和董卓有几分形似的头颅,刘骠骑随手让士卒拿去硝制。
这是董卓堂弟董越的项上人头,有机会可以赠给董卓,或者把他们一家人葬在一处。
“主公,前方三十里就是雒阳了。”顾雍一身轻甲,攀上城头,来到刘骥跟前。
刘骥拍了拍灰头土脸的顾雍,顾左右道:“兵贵神速,小平津关留八千人驻守,其余人随我继续行军。”
“喏。”亲兵持旗下去传令。
刘骥简单倚在残石上休息了一阵,也攀绳而下。
过了小平津关,就是黄河,这时的黄河正是涨水期,自然不能横渡,得用皮筏、浮桥渡过。
除此之外,小平津关本身就是黄河南岸一个集军事关隘与漕运渡口于一体的重要枢纽。
刘骥破关的速度很快,董越也没有死守不退的决心,所以在渡口停靠的革船,大多数都完好无损。
在太阳落山之前,数万大军分批次登上了革船、皮筏、浮桥,而后在暮色彻底降临时,举着火把来到了河对岸。
然后大军又咬着牙行了十里路,最后在皎月中移,狼嚎枭叫时,分兵停驻在一处山侧当道休驻。
之所以是分兵,是因为人跑不过马,特别还是在一场攻城战之后,就更需要让步卒喘口气了。
接下来的路途中,刘骥会带着来自幽州的万余铁骑继续前行,赵云则会带着余下的步卒驻扎,待喘口气后,跟上骑兵。
此时,一封急报也从雒阳传到了刘骥手上。
袁隗死了,合袁氏五十余人口,死在了雒阳城。
由于董卓对雒阳的控制和封锁,这封信隔了三天才送到这里。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从得知袁绍、袁术响应桥瑁伪令起兵那一刻起,刘骥就知道袁隗死定了。
这位善算人心、专弄权柄的老臣,还是没算到两个侄子会不顾他们的安危,在地方起兵。
按理来说,刘骥兴兵十万兵发雒阳,董卓控兵数万占据雒阳,本是清晰明了的时局。
雄霸天下者之会在这二人中决出,其余人的根基实在太过于浅薄了些。
可就是有按捺不住自己野心的蠢货生事,你能怎么办?
而对于董卓接下来的动作,刘骥也有所猜测。
无非还是毁城掳臣,西迁天子那一套而已。
按照他对董卓的了解,即使没有袁绍他们起兵这一桩事,自己攻破孟津关时,董卓还是会这么做。
无他,这人狡诈如狐,没有必胜的把握前,只会避开锋铓,以图再起。
刘骥从始至终能做的,就是快些,再快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雒阳,追杀董卓。
在迫切之心的驱动下,只三个时辰,骑兵便穿过了环绕邙山而铺的官道,见到了正在起火的...雒阳城。
“跑得还挺快。”刘骥远远望着雒阳上空升起的青烟,和西面波澜不惊的山壑,下令道:“给马儿喂好草料,赶到伊河边放马饮水,然后西出武关,继续追。”
方才斥候来报,董卓已经带着天子和诸臣离了雒阳,留给他的只有没来得及迁徙的百姓和正在燃烧的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