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面含微笑,轻轻颔首,目送走了转身离去的李儒。
都要死战了,自然得把力气往一处去使,牛辅、董璜他们这些跟了自己不知多少年的亲信自是不用担心。
可有前科的李儒,还是早早把他那些不必要的心思掐断为好,免得首鼠两端,坏了主臣情谊。
第251章 决战前夕
丹水五十里外,郦县。
刘骥率兵屯驻在一处山谷中,烧炭取暖,埋锅造饭,抵御从西北方灌来寒风,避免士卒在夜间行军倒下太多的人。
夜幕渐渐深了,刘骥坐在泛着暖光的帅帐里,专心致志地解决案上的一盘餐食。
在初冬之时行军打仗,比的可不是谁能打,谁的计谋多,而是拼的耐力,拼的谁坚持的时间更久。
所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成了刘骥眼下的头等大事,也成了这支人马的头等大事。
“主公。”
刘骥吃完最后一口烤饼,饮下一口热汤后,帐外传来王平的通报声。
“进来吧。”刘骥放下碗筷,好奇地看向端着一方陶瓮挤进帅帐的王平。
“这是何物?”他指着放在自己身前的陶瓮,心下疑惑更浓。
王平拱手一礼,嘿嘿一笑:
“主公有所不知,我军驻扎的这处山谷有一溪流,谷上遍生甘菊。
每逢九月、十月,菊花熟透后落入水中,使得溪水甘甜清香,当地人称之为菊潭。据说本地人常饮此水,多享高寿。”
“就连王畅、刘宽、袁隗等人任南阳太守期间,都曾命郦县每月送菊水到府上饮用。”末了,他补充了一句。
“哦?”听到袁隗这个老头当年追赶过菊潭的风潮,刘骥顿时来了兴致,低头看向瓮中清冽的溪水,凑近一观,果真能见到花瓣状的絮状物沉在水底,细嗅之下也确实有菊花的清香。
但要说让刘骥去喝这瓮水,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把这瓮水拿去煮沸,留着我晚上泡脚。”他弹了弹陶制的瓮身,轻笑一声。
王平呲着白牙回应:“主公不喝,要不让某喝上一口再用来泡脚?”
刘骥:“......”
你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看向脸庞褪去青涩的王平:“野外寻来的水,须煮沸后再饮,不然非但不能延年益寿,反而容易害了病症。”
王平挠了挠脑袋,拱手称是,而后端走了陶瓮和刘骥的餐盘。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尽可能的多活些年岁。
毕竟眼看就要跟着享受荣华富贵了,若是寿数不长得多亏啊。
目送走王平后,刘骥从桌案旁拿来两封情报。
一封是皇甫郦汇报董卓行踪和告知袁隗遗信之事的,其实也算不上告知。
孔融在万众瞩目之下念完袁隗绝笔的时候,其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在董卓的授意下传向四方。
对此,刘骥只能说袁隗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又是加封皇叔尊号又是举氏望相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汝南袁氏是铁杆的刘氏派系。
为了报之以琼瑶,刘骥也写些了好几封安慰袁胤、袁范的信件,允诺为其袁氏血亲报仇。
而另一封信说实话也和袁氏有关。
那就是在颍川上蹿下跳的袁绍又使出了一个昏招。
尊刘辩为帝,西进雒阳?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计策,刘辩尚在董卓手中,你有什么能耐迎回他?
莫不是要来一出在京师外“不小心”寻到趁乱逃到民间的“弘农王”的把戏?
这水平也太次了,袁绍身边都是些什么谋士,怎么净给他出些馊主意。
不对,原本应该在袁绍阵营的田丰、审配、沮授好像都被自己截胡了。
那没事了,没了这些人的智计,袁绍确实得彻底暴露外宽内忌,多谋少决缺陷。
换句话说就是,袁绍已经不配上桌了,等到袁隗绝笔信的消息传到颍川时。
他和袁术将沦落到万夫所指、天下唾弃的境地,再也没办法染指权位。
至于他们自己麾下聚集的兵将能保留多少,那就得看他们有没有放下身段的魄力和拉拢寻常兵士之心的能力了。
同样的境地,换到刘骥身上,能做的选择可谓是天差地别。
就算这次追杀董卓不小心死些大臣或者别的什么,引得刘骥被天下士人摒弃,他麾下的兵将也依然会坚定得站在他身前,把那些多嘴的士人杀光。
这就是威望,它从不在旁人的口中长存,它只在自己的兵锋下有效。
你能让普通士卒在这个世家为上、民如草芥的时代拿够军饷,看到抚恤,吃好喝好,死后家人老小还能得到官府的赡养,好好杀敌活下来还有一官半职赐下,你看这支军队能不能打就完了。
所以说,颍川那一群世家子弟聚在一起真是闹麻了。
还自称一十三路诸侯,等我收拾完董卓率军南下的时候都是一道又一道军功。
杀完了这些诸侯,我刘骥践位时也能称一句功高盖世,以血补天。
刘骠骑重重将信件合上,起身披上厚实的外袍去巡营。
离开南阳时他带了不少风干的猪肉、羊肉放到后勤营当军粮。
这些肉食看起来没多大分量,但是就着粟米饭吃可撑人了。
以防有士卒撑坏了肚子,刘骥巡营时还让亲兵推着一车车泡上山楂干的热酒跟着。
这天寒地冻的,晚上不喝一二口热酒暖暖身子根本睡不着。
夜里若是炭火不小心灭了,冻坏手脚可就不值当了。
与此同时,在丹水河西侧的军营中,缩到军帐角落的刘辩,其实也有一杯热酒喝,不过没有加酸甜解腻的山楂干,而是略显苦涩的鸩毒。
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樽,刘辩吓得牙关打颤,嘴眼抽搐,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李儒端着酒水一动不动地看向他:“殿下,这杯酒若是下不了肚,再来到帐中的,可不知是什么东西了。”
刘辩手抖得厉害,怎么抬都抬不起,看着李儒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他哭丧脸道:“李太仆,你能告诉孤为何如此吗?”
“孤已经退位了,平日里也不敢与外人来往,遇见相国也是毕恭毕敬,为何还是......还是难逃一死,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说到最后,刘辩结结巴巴,泪水夺眶而出:
李儒垂目看向这个性子软弱的少年,轻声道:“殿下什么也没做错。”
“那为何相国还是容不下我这个小小的弘农王?”刘辩红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李儒按住他的后脑把酒水塞过去,说道:“袁绍聚集了各路人马,号称兵众数万,在颍川尊你为帝了。”
刘辩挣扎的动作先是一停,紧接着脸色彻底茫然起来。
李儒趁机把酒水全灌进他的肚子里,而后在其穿着的锦袍上擦了擦手。
刘辩重重咳了几声,也不哭了,指着东边跺脚骂道:“彼其娘之,袁绍奸贼汝不得好死!”
骂完后,不过三五息的功夫,刘辩便捂起肚子蜷缩在地,渐渐没了声息。
第252章 生当作人杰(上)
旬日前,邺城中。
在养宁宫外等待的沮授拿到盖过印章的诏书,便返身登上马车,回到了靠近城东的一处宅院。
这是临时设立的官廨,长须飘然的贾诩已经泡好了一壶茶水,煨着炭火等候。
“拿到了?”见沮授踏门而入,贾诩将斟好的茶水推了过去。
沮授将诏书递了过去,说道:“冠制已经改好了,王号和封地也确定好了,只是这授土仪式和册封大典如何办,要在哪办,确实没有个头绪。”
“要不跟冠袍一样,也来个变易?”他和贾诩对案而坐,拿起茶盏吹了吹。
所谓授土仪式,是天子在册封王爵时,会从“太社”中,割取对应封地方位的五色土,用白茅包裹后授与诸侯王,称为“受茅土”。
而册封大典则是在正式典礼上,由光禄勋宣读册封诏书,然后由尚书郎、侍御史等官员依次将玺印绶带授予受封者。
最后,新封的诸侯王需再拜顿首三次,以示谢恩。
以上种种虽是虚礼,但却实打实的象征着正统和名分,不像是冠服这种可以随情况增设的东西,所以贾诩不由得有些犹豫。
“这改冠服是为了有别于诸王,独显主公尊荣,但授土仪式和册封大典,却是不好画蛇添足啊。”贾诩捋着长须,话音一转:
“但真要规规矩矩把这两个虚礼行完,既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道理。
主公至今已据有三州,众动十万计,半壁江山都在肩上担着,若为一妇人或孺子顿拜俯首,难免有失妥当。”
沮授闻言好一阵沉默,他追随刘骥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没法体会贾诩他们的热忱之情,但这不妨碍他推测典仪上的情景。
无论是何太后还是天子站在阶上受礼,下方顿首而拜的人只要是刘骥好像都不大合理。
潜移默化间,其人的形象在沮授心中已经占足了分量。
“既然如此,不若先把王冠与衮龙袍送于主公过目,顺带询问一番授土和册封该怎么去办?”沮授思索几息,轻声出言。
贾诩想了想,连连点头:“就依公与之言罢,反正主公没提确定的期限,时间还有很大的宽宥。”
言毕,他见沮授欲言又止,于是追问道:“公与有疑惑未解?”
沮授深吸了一口气,答道:“不瞒文和兄,某心中却是有疑虑。”
“且试言之。”贾诩手指轻敲桌面,嘴角勾起微笑。
随后沮授将自己的顾虑娓娓道出:
“前线的情况你也知道,西凉董卓不过一丧家之犬耳,必有一死。
只是这董贼授首后,天子该如何安置,主公又该如何自处,确实是个不小的困扰。”
“皇太后陛下还能以男女有别之由隔绝内外,但天子呢?”
“若迎天子以近,则诸臣必定盈朝,届时主公需动辄表闻。
如若从之,则名轻权落,如若违之,则有拒命之嫌,非计之善者也。”
“可今朝廷颠沛、宗庙毁坏,各地人马名义上兴义兵讨逆贼,实则四散后必定内图相灭,圈地自牢。
若主公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岂不是速定天下之计,无人能敌?”
“吾心中困惑,症在此结,还望文和兄为我解惑。”
说罢,沮授起身朝贾诩一拜。
这还是心里太拧巴了啊。
贾诩默默一叹,绕过桌案扶起沮授,拍着他的手道:“公与,汉室衰微日久,若欲救汉,非我等之主不能为,你何必要自寻烦恼呢?”
“那天子最后该......”沮授面露迟疑。
贾诩圆脸一抖,细长的眼睛眯在一起:“等天下既定,我自有妙策安置他。”
“若是如此,吾心安矣。”沮授长声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