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子就应该乖乖地垂拱而治,搞什么党锢啊,真是的。
等到刘骥拿到了刘协,那么为了强干弱枝,必然会再现缪帝旧事,他们这些人真得早作打算了。
自中平元年以来各方各地,大大小小的豪强、盗贼聚众作乱,圈地自牢的事件数不胜数,他们这些郡望之家难道还没有寻常豪强看得开吗?
大汉已经积重难返,唯有兵强马壮才是攫权之道!
但刘骥眼看就要成事了,留给他们的还有机会吗?
桥瑁看了眼袁绍,神色难明。
费了这么大劲,死了叔父死了长兄,巧取中原士望,可不能来个潦草收场,不然袁太傅不白死了?
袁绍没看懂桥瑁眼神中的深意,以为他是在怜惜自己,于是抬手拍了拍其人胳臂,以示亲昵。
“稍后我便拟帖传告众人,午时三刻元玮便知道分晓。”
“好。”桥瑁再度回应。
很快,寡淡的冬日开始西移,院中积雪渐渐融化,露出昨夜被掩埋的残枝败叶。
袁绍脱下了麻衣,头上简单系了根缟带,持剑来到官廨。
和他同样装扮的袁术正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端详他,颇为无礼。
袁绍素来和袁术不对付,但现在的场合有无数双外人的眼睛盯着,他不好发作,反而颇有风度地颔首欠笑,算是提前打过招呼了。
“诸位。”站到三层高的台阶上后,袁本初拱手朝席间的众人一礼,措辞诚恳:“今天子蒙蔽,权臣当道,诸位能有力挽倾厦之心,相聚于此,实乃社稷之福,请受我一拜。”
言毕,袁绍整理衣冠,拱手弯过上身,长长一拜。
曹操和刘备对视一眼,相拜回礼,附和众人:“本初言重了。”
简单寒暄之后,袁绍打算道明谋划,他先是扫视众人一眼,语气顿了顿,随即说道:“常言道,人无头不行,鸟无翅不腾,军无将不战,兵无粮不存。”
“今我等海内豪杰云集,南北英雄齐聚,虽盖世亦难敌,但岂能作无头之人而行,为无翼之鸟而飞?”他刚要继续言说,便听得场下响起一声冷哼。
“哼,有事就说事,何必东拉西扯,顾左言右。“袁术趾高气昂,用下巴指着袁绍,不屑一顾。
袁绍淡淡瞥了他一眼,冷色道:”我等之众,合有数万,须推举一德高望重之人为首,不可各自为战,妄作流众。“
”某虽不才,但也知唇亡则齿无所附,巢覆则卵无所全。是故......“他挺胸垂目,昂然道:”即使今日有贪权之嫌,我也不得不效仿锥处囊中之事,毛遂自荐,窃居牛耳,斗胆为天下谋,为诸位谋。“
”若有左见,烦请速言!“说到最后,铿锵之音回荡在堂中,久久无人反应。
桥瑁、张邈观察着众人反应,曹操、刘备等人垂目思索。
袁术死死盯着一反常态的袁绍,眸光一明一暗。
现在当这个所谓的盟主是好是坏?
废话,中原之地尚有河北大军盘踞,除了袁绍谁会傻乎乎的去当这个出头鸟?
于是乎,袁术这个袁绍执牛耳最大的阻力闭嘴无言。
席间的气氛一下有些微妙,没人跳出来反驳,是不是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定了?
袁绍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一道虎体熊腰、广额阔面的披甲身影便走了出来,拱手朝着阶上质问:
”敢问袁太守,如今皇叔入京,董贼西逃,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还有何厦将倾?“
”汝又有何力能挽?“长沙太守孙坚虎目一张,颔下短须随风而动,光是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是一员猛将。
袁绍定睛看了看他,说道:“即使董贼殒命又如何?往后的主少藩强,君弱臣刚,难道还不算危厦吗?”
“须知先帝在时刘致远便骄纵难御、几经抗旨,这样的人去杀了董卓辅佐天子,天子岂能不受其辱?”
第14章 腹内原来草莽
孙坚闻言眉头一皱:“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人家开起门是君臣,关起门是叔侄,合情合理,我等有何缘由能站住跟脚?”
“是啊本初,故太傅给刘致远加了皇叔的尊号,就连其以臣下的身份强掳走皇太后都没引起什么非议。咱们以主少藩强为由聚兵不散,如何能够服天下之众?”
“这必须得先商讨出名分之事,才能再论共举盟主谋事,不然回过头他们叔侄二人一合计,把我等斥为反贼该如何是好?”
一言激起三重浪,孙坚这番粗俗又莽撞的言语吐露后,场下顿时热闹了起来,讨论声不绝于耳。
袁绍嘴角一抽,深深看了一眼孙坚,而后抬手止住众人群议,缓缓开口:“诸位暂且听我一言。”
哄闹声戛然而止。
孙坚隐晦地看了袁术一眼,回到自己的位置。
袁本初信步走下台阶,环顾一圈在场之人,长叹道:“可恨董贼蛮横,罔顾先帝遗命,倒行逆施,擅自废立,致弘农王黜位,而使孺子陈留王继位,祸乱朝纲,遗毒无穷。”
“诸位皆乃贤士,应当与我共举大旗,奉弘农王为帝,西向而迎,如此也不失汉臣之心。”他又重新踱步到了台阶之上,负手侧身,气定神闲。
曹操眯了眯眼,在人群中说道:“弘农王被废后,被董贼迁居囚禁于永安宫,刘骠骑兵锋摧断孟津关后,其人定然被裹挟走,我等如何能奉迎?”
“当然是兴兵攻城,西进雒阳,以兵盛之威奉迎。”袁绍看了一眼近日和刘备走得很近,倒是和自己有些疏远的曹操,轻声回应。
“说得容易,如今刘、董携十数万众对峙,此举难道不是虎口夺食吗?你又怎么去保证董贼闻我等拥立弘农王为帝后不会加以残害?”刘备和曹操并排站在一起,朝着袁绍发问。
“一入京畿,不管是胜是败,我必能迎回弘农王,若违此誓,天人共诛之!”袁绍冷笑一声,对着众人赌咒发誓。
刘备、曹操、孙坚等人皆被此言震得一惊。
袁绍可不像无端放矢之人,莫非他真有把握能迎到弘农王?
还是说要来一出“李代桃僵”的把戏?
刘备心中念头纷乱,紧紧皱起眉头。
袁绍见他和曹操二人无言,便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和其余人商讨起誓师和出兵的事宜。
事实上,刘备还真误打误撞猜对了袁绍谋划。
对于袁绍来说,只要联军能靠近雒阳,就有无数个理由能找到“刘辩”,届时只要官爵分配到位,他们的联军就不会说什么。
但事实上确实如此吗?
恐怕不见得,袁绍很快就会明白,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再怎么用功名利禄去驱使,也终究是貌合神离的乌合之众。
甚至若不是大部分人起了让袁绍去试试刘、董战局成色的心思,恐怕早就在堂上骂起来了。
别以为他们这些人不知道袁绍打的什么主意,刘备能猜到,很多人事后也不难反应过来。
李代桃僵,亏你想得出来,有着火中取栗的功夫还不如回到自己的就职地去经营地盘,至少将来有大军临境,还有自保或是受到招降的余地,现在领着兵马去京畿能拿到什么?
天子?弘农王?
别逗笑了,趁中枢未稳定之前,积蓄名望和实力才是最要紧的事,其余的事情对他们这些寻常诸侯来说都是次要的。
所以这场袁绍奉迎弘农王为帝的戏码,注定也要落得个终日高饮不前,最后一哄而散的局面。
除非爱折腾的袁绍愿意亲自领兵去京畿折腾,不然这齐聚颍川的诸侯,可没谁愿意把兵马投到打得不可开交的前线。
抱着这样的心思,堂间一十三路英杰在官廨外搭上祭坛,歃血为盟,共举袁绍为盟主。
而志得意满的袁绍,也是令诸侯留步,添酒开宴。
最后在舞乐声和觥筹交错中,给今日之事作上尾声。
同样的,在邺城中,一场属于宫廷的丝竹之乐,也演奏到了尾声。
是夜,大雪纷飞。
位于南北中轴线上两层四进的官署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朝后寝,主殿靠近城北的宫落群。
群宫之中,多数还是空有其表,没法使用,只有正北方的一座宫殿刷上了朱漆金粉,且已有人住了进去。
在银装素裹的养宁宫中。
环梁绕柱的丝竹之乐戛然而止,宫娥乐女齐刷刷低下不着粉黛的素容,欠身一礼后趋步退下,半点也不敢看阶上玉榻上脸色不虞的美妇。
“议过来议过去,还不是让他手下那些人定下了章程,这要我有何用!”
“惺惺作态!”何太后怒火中烧,对着空荡起来的宫殿大吼大叫,高耸的胸脯起起伏伏,显然是被今日之事气得不轻。
说来可笑,让她气得其实不是给刘骥拟定王号让她感受到了冒犯和危机感。
而是她在养宁宫中收到雒阳来信,兴致冲冲去翻籍阅典、拟草诏书时,竟得知从巨鹿和平原赶回邺城的贾诩和审配已经递上了一份请呈,只待她盖上印章即可昭告天下。
真是岂有此理,没看到刘骥的来信是令我索籍循典为其议定王号吗?
你们这群不知尊卑的臣下,竟敢如此轻慢于我!
何太后玄曛色制袍一扫,把桌案上的笔墨砚台尽数打翻在地。
其实她知道贾诩等人是接了刘骥的命令才离开驻地来到邺城负责封王之事的,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很明显是个不好的信号,如果刘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何太后根本不敢想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
是一杯鸩酒?还是一尺白绫?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要想活命,必须得有价值。
宣泄过怒气后,何太后焦急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侧躺在玉榻上闭目沉思,脑海中不断思索对策。
想着想着,一位粉装宫娥便自顾自走到殿中,递来一纸文书:“太后陛下,这是贾太守拟定的最后一份关于制仪的建言,请您过目。”
何太后睁眼扫了一下这个忘了是姓甄还是姓鲍的宫女,随手接过帛书,看也不看地盖上大印,递了过去。
邺城这边的宫殿能住人后,刘骥挑选了一批甄氏和鲍氏族中的女子充为宫女,用来隔绝内外,何太后早就习惯了。
而刚刚那份文书,无非是刘骥那些臣下又想在礼制上给他这个即将晋位的燕王多添些寻常藩王没有的仪规罢了。
何太后没有心情去看,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刘骥打下雒阳后,会不会把她接回皇宫,如果要接的话,这邺城的宫殿是不是该停工了呢?
但为何近几日还有兵士们看着民夫去筑造宫殿,莫不是刘骥要把她这个皇太后困在邺城一辈子不成?
那雒阳要留给谁住?
......
第15章 鞭杀张温
“阿嚏。”
远在南阳宛城的刘骥捂着袖子打了个喷嚏,准备在大姑冢前点燃樟木的典韦动作一顿,回头望向他。
“没事,继续烧薪便是。”刘皇叔接过阿蛮递来的锦帕揉了揉鼻子,继续将目光放在前面的墓碑上。
上面写的是“汉光武之姊新野节义长公主刘元之墓”。
刘元者,是光武帝刘秀的二姐,在小长安之战被杀,葬于此处。
刘秀称帝后追封其为“新野节义长公主”和齐武王的衣冠冢还有其父其母的章陵一起待在南阳,待在家乡。
刘骥昨日祭拜完祖先刘縯的衣冠冢后,在即将离开南阳前来到了此地,给光武帝之姊也祭拜一二。
身为南阳刘氏,这点孝心他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