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十一月的雨水和冰雹同时从空中砸下,噼里啪啦落在董卓的熊裘和兜鍪上,咣当作响。
他的一颗心彻底凉了下来。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呢?
打了无数场仗的董卓很难找到贴切的词去形容。
说他的军队被一根长到连山绝壑的鞭子抽飞了?
好像不大合适,鞭子给人的感觉总归有些细软。可若想用发洪水来形容,似乎又缺少了些什么。
杀来的河北人马,洪水滔天、鼓若山腾的那股子气势自然是有的,但董卓总觉得跟真实的情况有些出入,不大准确。
思来想去,可能只有通俗的一句“被大山撞了”更符合当下的情形。
他董卓打了一辈子仗,临到头了居然能看见骑兵和步卒连结在一起的军阵在瞬息之间便被人掀翻、碾碎、吞没,一碰就碎,这可真是......天方夜谭。
刘骥这么些年在幽州到底干了什么?说是厉兵秣马啊。
但你也没说能厉出这么雄壮的兵马啊。
没什么好说的了,挣扎着最后一搏,然后等死罢。
董卓提起长枪,在马背上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杀!”
说罢其人粗腿夹紧马腹,带着亲兵和为数不多的中军士卒一头扎进冲撞而来的“大山”之中。
地上淌流的雨水,更红了。
刘骥厚实的翻毛赤袍被雨水濡湿,颜色看起来深了几分。
“报。”
“主公,我等成功从董贼手中解救出天子和几位重臣。”亲兵营的几队轻骑从前线穿插而回,带回了出发前刘骥交待尽力保全的人物。
之所以说尽力,是因为吓得口吐白沫,浑身哆嗦的荀爽怎么看也不像完好无损的样子。
其他人就更别说了,孔融肩胛到腹部多了一道血如泉涌的伤口,华歆脸皮被削掉了大半,耷拉在马上生死不知。
至于王允......刘骥和他许是缘分不够,二人相见时,王司徒胸口插着一根长矛,已经彻底断气了。
其余的臣属就没王允这么幸运了,他好歹还保留了一条全尸,别的人却直接化成了一滩肉泥,现在正在马蹄铁上沾着。
“我那个‘侄子’没有缺胳膊少腿吧?”刘骥眉头一挑,朝着领队的亲兵询问。
那名高大的骑卒解下腰间系绳,把背着的一团布料扒开,露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刘协。
“死了?”刘骥淡淡瞥了一眼,随口说道:“挖个坑给埋了吧。”
‘昏迷’的刘协被吓了一跳,突然睁开眼睛,脱口而出道:“皇叔还请饶小侄一命!”
在刘骥那一箭射出去之前,他可能觉得只有自己活着才能让刘骥的利益最大化,无论如何都能保全一条有用之命。
可当那一箭真的射出去的时候,刘协是真的被吓傻了。
刘骥那股自信的气势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即使没了天子,即使天下崩盘,他照样能削平八荒,威加四海。
这样的人太可怖了。
年岁二十有四,坐拥三州之地,麾下兵马之众十万,就能这么狂吗?
年幼的刘协想不通这个问题。
但好在他还知道事情的轻重,骑卒将他放下马后,连滚带爬地来到刘骥跟前,执子侄之礼拜下。
“不孝侄协,问皇叔安。”五尺上下的瘦小身影躬身而拜。
此时此刻,刘协真的无比感谢袁隗活着的时候,给刘骥加了一个皇叔的尊号框着。
不然今日他想找个话头都找不出来。
刘骥垂目看向他,玩味道:“君向臣行礼,不知陛下行的是家法还是国法?”
“侄儿久在雒阳,未能承欢皇叔膝前,此礼行的自然是家法。请皇叔再受我一拜,以慰小侄思慕之情。”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刘协,板着一张小脸,正经地作揖。
这时候要是还分不清,握有兵马就是握有生杀大权。
刘协是真的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
他年龄小是小了点,心智可能不大成熟,但脑子是绝对没问题的。
现在不放下身段去丢一下人,往后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刘协脑海中的心绪,千丝万缕交织在一起。
直到刘骥伸手拉起他时,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先带陛下去后方安置。”刘骥摆了摆手,亲兵奉命将刘协带下去。
而后刘骥又将目光深深望向在前线陷入泥沼中的“董”字大纛,驾一声御马向前。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董卓的命,他要亲自去取。
众人摩肩接踵、白刃相交的地方。
五十七岁的董仲颖已经提不动枪了。
他不过才冲杀三合而已,两臂重得就仿佛灌了铅一样,不复当年之勇。
果然人老了做什么都会很心酸。
又一次送出手中盘动的长枪时,董卓眼前一花,气力尽泄,被侧方杀来的兵马惊倒在地。
肥硕的身子在雪地里砸起泥浆,骨碌碌滚动了几圈。
不远处的大纛被赵云一脚踹翻在地,砸在董卓眼前,泥水溅了他一脸。
终于结束了。
董卓怔怔地向四周打量,才发觉自己的中军亲兵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横尸于地,血流成河。
忽略尚在外围负隅顽抗的兵马,似乎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董卓长叹一声,却也没眼泪落下,又稳了稳身形,就这么瘫坐在地上,看着将他团团围住的虎贲之卒。
这时刘骥也走近此地了。
原本还水泄不通的阵容,在一声令下后波开浪裂,露出董卓许久不见的那道身形。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刘骥持剑而立,冷漠地看向董卓。
董仲颖笑了笑,说道:“祸不及家人。致远,可否念在你我往日交情的份上,勿动我氏族老小?”
“那当然不行。”刘骥摇了摇头,虚指了几下地上不知名的肉块,言道:
“今天死了那么多士卒,亡了那么多朝臣,就连天子都差点被你残害,我必须得为他们讨一个说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换一个要求吧,仲颖兄。”刘骥眸子半阖,双手开始挽弓搭箭。
……
第259章 事定
董卓沉默了。
感情你刚刚让手下杀得那么欢,是打算把事情全都推到我身上?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办法,毕竟死人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
他无声笑了笑,左膝盘起,艰难撑着身子。
“既然如此,我只有一言要说,若还不能应,便赐我一死罢。”他抬起狼狈的头颅,追忆道:
“老夫有一孙女,名曰董白,自幼喑不能言,性淑敏均,饱受冷眼。吾称相国后,封其为渭阳君,至今尚在临洮宅中,未曾得出。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容可赦,而董氏族人又多有倚仗我势为非作歹者,死不足惜。
唯有董白,若受株连,何其无辜,还望致远念在以往的面子上,饶她一命吧。莫要让我九泉之下绝了香火,化作孤魂野鬼。”他仰视刘骥,目光中充满了哀求。
此刻的他,不像是当初在雒阳不可一世的权臣,倒像是一位孤苦伶仃的老人。
刘骥没有回答他,右手一松,羽箭离弦射去,咻一声没入董卓的心窝。
董卓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天大吼:“我死后,西凉儿郎可尽为刘皇叔仆使,唯命是从!”
他大口喘着粗气,朝着刘骥释然一笑:“致远,我在九泉之下等你。”
“等我做什么?想再死一次?”刘骥走到董卓跟前,微微俯身,眉眼带笑,亲切地望着他。
董卓眼前的景象开始飘忽起来,他扑腾起手,想要抓住刘骥的身影,却始终触碰不到,看起来更像是在独自在隔空理线。
“若…若九泉相见,西凉任侠董仲颖,亦愿为君……”董卓双手无力垂下,眸光凝滞,脸色瞬间灰败,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见此,刘骥也不由得心生感叹。
刘宏死了,袁隗死了,现在董卓也死了,而他依然还活着。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他幽幽一叹。
言毕,刘骥招手唤来典韦,让其把己方赤色纛旗取下。
典韦动作麻利地卸下铆钉,解开绳索,把纛旗递了过去。
刘骥将它披在肩上,脚步越过董卓,向更高处走去。
这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微透出几缕霞光,斜照在他背后。
外围的西凉铁骑尽皆弃械伏地,内卫的河北军密密麻麻站在半山腰上,为刘骥让开一条道路。
其人每走过一步,两侧的士卒便依次俯首行礼。
天光乍破,云去空晴。
宛若修罗炼狱般的场景,铺设在大地上。
刘骥在一处能尽览山下之景的地方停下脚步,大纛曳地,垂在他背后随风飘扬。
回头望去,山下带甲者,尽为他一人俯首。
“大汉万年!”刘骠骑展臂高呼。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得极远,回荡在天地间。
俯首的士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震甲回应。
“大汉万年!”
“大汉万年!”
气势磅礴的吼声扑面而来,震耳欲聋。
伏地而降的西凉士卒,亦是忘情高呼。
废话,躺下的是董相国,站着的是刘皇叔,大汉当然要万年。
而就在这时,一道突兀却不显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
“燕王万年!”
刘骠骑定睛一看,是王平在不远处举矛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