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稍微慢了半拍,但很快回过神来,用更大的欢呼声回应。
“大汉万年!”
“燕王万年!”
山脚下,刘协在一处略显平坦的地方,一只脚踩在简陋的马车上,听着山呼声,往后一望。
只一眼便泪流满面。
好消息,他不用做亡国之君了。
放眼天下都算一流人物的董卓都死了,西凉铁骑也被山上那道如天神般的身影尽收囊中,刘协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阻止他。
坏消息,将来若有一日刘骥令天下咸服,功高盖世,强令自己禅位后,他还能不能安稳地活着?
此事犹未可知也。
刘协苦笑着摇头,钻进马车,抹干眼泪。
不过眼下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刘骥虽然心狠了点,但至少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轻易辱人、祸乱后宫的人。
往后不管他是当权臣也好,还是当摄政之王也罢,总归自己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毕竟这种人,应当不会和董卓一样,做出夜宿皇宫,秽乱宫闱之事吧?
车轮缓缓转动,刘骥的亲兵把年幼的天子暂且安置到岸后营帐中。
与此同时,北山后和皇甫郦列阵对峙的张济,正在面临一个他人生中绝对重大的选择。
“相国他死前真是这样说的?”张济望着来通报的斥候,脸色复杂。
刚从随军校尉升为北地都尉,主公就死了。那他这个都尉还有人认吗?
所以董卓临死前高呼,西凉儿郎可进为刘骥仆使,不是再用这些条件去换刘骥对临洮董氏法外开恩,而是真真切切地给他们这些麾下旧将谋得了一条活路、一条生路。
留在刘皇叔麾下当降将,总归是要比逃之夭夭,做一个丧家之犬要好的。
张济感慨是感慨,董卓偌大一个雄主,打拼下了偌大一个基业,不过旦夕之间,就拱手让人,实在令人望之神伤。
但他这股犹豫劲还没保持多久,就被身侧一位年岁约莫二十上下的白面小将出言打断。
“叔父面有顾虑,可是不愿屈膝降于刘皇叔?”张绣目光炯炯,看向长吁短叹的张济。
“博超(张绣的字)多虑了,某只是在神伤祸福难定之事罢了,还没有妄自尊大到要行以卵击石之举。”张济苦笑一声,骑马来到一块突出的巨石上,朝着被山火和黑烟阻挠在山道的骑兵,高呼道:“前方的皇甫小将稍等片刻,我等已尽降刘皇叔,待林火烧尽,便放你等通行。”
山道旁的皇甫郦听着高处传来的声音,陷入了沉思。
“从刘皇叔到丹水河,再到平定战局,过了有一日没?”他朝着周围之人失神询问。
众人皆摇摇头。
这下皇甫郦更沉默了。
一夜之间,董卓引以为重的西凉铁骑便换了主人,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刘皇叔做不到的?
要知道董卓可不是无名之辈,从毫无士望的西凉豪强子弟到如今的大汉相国。
其人早就证明了他世之英豪的实力。
在旁州人眼中,他可能是个奸贼逆贼。
但在西凉人看来,董卓着实算是西北之地难得一见的豪雄。
可就是这么遮奢的人物,一夜之间便亡在刘骠骑之手。
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叔父把皇甫氏的未来压在刘骥身上,真是英明。
第260章 入关
“罪将张济,拜见燕王。”
辰时,皇甫郦等人随守道的张济来到了原先的营帐,刚掀开帘帐,皇甫郦就眼前一花,人高马大的张济当即重重磕在地上,谄媚问候。
一个时辰前西山侧那股冲天的欢呼声想不听清都难。
皇甫郦也知道轻重,知道眼前之人已爵至燕王,不敢怠慢,立即行礼,拜道:“左将军麾下别部司马皇甫郦,拜见燕王。”
“免礼。”刘骥端坐在首坐,抬手虚扶二人。
自数万甲士俯首呼他为王时,什么天子授土和拜谢典礼已经不重要了,接下来只需让刘协拟一封诏书昭告天下,那刘骥就是真正的王。
雄壮的铁骑要比任何虚礼都要有说服力。
张济腆着笑脸起身,局促的站在席间。
刘骥知道他是因为何事,于是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西凉降将一应官爵一切照旧,日后立下新功时再行擢赏。”
张济当即大喜:“臣叩谢大王!”
又是一记响头磕下。
刘骥表情看不出喜怒,淡淡道:“起来说话,往后都是同袍,不必过于惶恐。”
张济抬起头,语气诚恳:“臣是武威祖厉人士,二十从军,少有返乡之时,家中独留老母妻子。
当初先零羌盘踞武威,是大王兴兵驱杀,这才得以让臣家小得以保全,这么些年过去了,臣一直感念大王恩情,不敢忘却。
可惜小人福薄,未曾幸见。今日得偿所愿,实乃上天垂怜,心情难以自抑,还望大王见谅,往后若有差使,济必舍命相报,无有二言。”
皇甫郦:“......”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张济,这顺杆子往上爬的功夫真是了得。
皇甫嵩的侄子打量着张济默默一叹,这样显得他很呆板啊。
刘骥看着眼前性情迥异的二人笑了笑:“给他二人赐座。”
“多谢大王。”这下皇甫郦倒是反应得很快,赶在张济之前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坐上了帐内士卒搬来的坐具,学着赵云等人的模样坐了起来。
你还别说,这么坐还挺宽敞。
皇甫郦微微晃动两腿,挺直脊背望着再次出言的刘骥。
“董卓虽死,但社稷尚未转危为安,豫州仍有盗世欺名的贼子心怀不轨,兵势威胁雒阳,所以.......”刘骥话音顿了顿,扫视众人一眼,继而道:
“孤欲继续迁都长安,将天子安置在易守难攻之处,然后亲自坐镇雒阳,攻伐不臣,还万千黎庶一个天下太平,金瓯无缺,诸位以为如何?”
“大王英明。”众人应声答是。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询问,只是刘骥在告知他们接下来的大略罢了,如果没有太过于令人费解的地方,老实附和即可。
而关于把刘协放在长安,燕王幕府开在雒阳这件事,刘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扪心自问,杀了董卓之后社稷就安稳了?
朝廷就能尽控天下一十三州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刘宏将死之前南方就叛乱四起,盗匪聚众,流民暴乱,攻城杀官这些事屡见不鲜。
他死后更是乱的彻底,而朝廷的重心之所以不在平乱上,是因为夺权和董卓入京之事牵扯了朝臣大多数的精力,无暇分身。
如今刘骥有了一个干干净净、完全受自己掌控的朝堂,当然得把那些不臣之人尽数讨灭。
这不仅是还世道于安定之举,也是他想以藩王身份即位最好的道路。
功震天下,封无可封,然后让天子禅位或者来一出帝崩无后,届时他便是这大汉江山唯一的社稷主。
至于一些圈地自牢,假权牧地的太守、刺史该怎么处理?
也要和盗匪们相提并论吗?
那是当然,整个大汉只能有一个声音,其余妄想依仗兵卒、士望攫权的外臣,也要化为刘骥的功勋。
事情定下后,刘骥又在原地休整了三日,前两日他令人统计伤亡和军功,记录抚恤和赏赐,然后是士卒们收敛横陈在丹水的尸体,为己军亡卒建造碑文,方便来日刘骥派人祭拜。
最后一日刘骥则是下令三军欢宴,不醉不休,让众人紧绷的神经好好放松一下,战场杀敌这件事,即使麻木了,有时也需要多多关注一下士卒的情绪。
大醉过后,并不影响次日午时的拔营行军。
刘骥站在山上一处新堆的坟茔前,阿蛮在半山腰呼唤他:“大王,诸军已经收拾好营帐了,待您下令即可随时出发。”
喊声回荡在山间,传得极远。
刘骥摸上粗糙的石刻,轻声道:“我的路,要踏过一地不情愿的尸体。”
“仲颖,永别了。”他转身离去,山风把他的大氅高高吹起。
六日后。
刘骥在武关前,见到了出城迎接的皇甫嵩。
与六年前相比,其人老了不是一星半点。
昔年挺直的脊背略显佝偻,丰满的额头也是皱纹横生,原本还算斑白的头发,现在是彻底白了,看起来毫无光泽,在寒风中肆意飘荡。
这就是如今的皇甫嵩,当世名将,大汉三杰。
“义真公别来无恙否?”刘骥翻身下马,走向来迎接的皇甫嵩。
“时隔多年,我已垂垂老矣,而致远风采依旧啊。”皇甫嵩捋须而笑。
刘骥看了看这位饱经沙场的老将,轻轻拱手:“早年骥年轻气盛,行事莽撞,多有轻慢老将军之举,万望见谅。”
皇甫嵩连忙摆摆手,回道:“使不得使不得,致远不必如此。昔年之怨,乃是我一意专行,会错朝廷之意也,本就是无需挂怀之举,何用见谅?”
由于士人多爱风闻,亦爱谈资。
所以当初刘骥堵门谩骂皇甫嵩之事,可是传得极广,也传得极长。
直到现在,还有人拿出来津津乐道。
今日二人这一番会面,着实是给此事下了一个定性。
往后应当不会有人再谈起了,也不会有人再打趣皇甫嵩一个德高望重的积年老将,竟然屈尊于昔日谩骂他的稚子。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能把董卓堵在长安外杀了,离不开皇甫嵩之劳。
是以刘骥在众目睽睽之下,抬一手皇甫嵩,为其正名不算什么大事。
第261章 长治久安
刘骥、皇甫嵩二人寒暄过后,便轮到了刘协登场。
睡眼惺松的刘协强打起精神,正坐在没有帘帐,只有澄黄色车盖的御驾上,接受皇甫嵩的拜见,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被刘骥的亲兵带了下去。
皇甫嵩看了一眼刘协的背影,又看向刘骥,颇有深意道:“天不生燕王,江山社稷还不知要丧乱成什么样子。”
刘骥笑而不语,带着士卒,拉着皇甫嵩,入了武关。
他要在这里补充些粮秣,再继续北上长安。
于是诸军顺其自然地在武关驻扎下来。
而作为武关暂时的守将,皇甫嵩自然要一尽地主之谊,顺带旁敲侧击一下刘骥之后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