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便从城中传来,火把的余光中,司马懿能清晰地看到骑卒手中高扬的旗帜。
“传燕王敕令,召温县司马氏二子谒见。”
“传燕王敕令,召温县司马氏二子谒见!”传令使呼喝两声,前方把守城门的甲士让开道路。
司马朗带着仲弟后退两步,整理衣冠,躬身施礼,双手举过头顶,捧过传令使递来的帛书。
儒学推崇的尊上卑下、君臣父子,无时无刻不体现在细微处的礼仪中。
不辞辛苦、舟车劳顿又如何?
既然是来以臣侍君的,就得把该做的姿态做好。
刘骥要不要礼贤下士是他的事,而能不能做足礼节,就是他司马朗和司马懿的事了。
对此,兄弟二人也谈不上什么怨言。
毕竟温县司马氏可是郡望之族,从司马朗这一辈算起,他的祖父司马儁做过颍川太守,曾祖父司马量官至豫章太守,高祖父司马钧拜将征西将军,可以说是累世簪缨,家世卓绝。
平日里在河内郡想跟司马氏攀上关系的豪强大户和寒门子弟数不胜数,他兄弟二人别说见了,连他们的拜帖都不会多看一眼。
换到如今的境地也是一样的,人家燕王的祖父、曾祖父虽说连官位都没有,甚至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还指证燕王父辈早年吃上一顿饱饭都难,还是受了同县商贾的资助才得以有了后来。
家道中落的汉室宗亲都算不上寒门,寒门至少还有些许诗、书传家,燕王父辈那时可是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抵不住其人英姿天授、造化所钟啊!
二十有五而褫居王位,挥鞭投箭有万众景从,自兴兵以来未尝一败,任谁见了都得徒呼奈何。
如果中平元年时司马朗是因仰慕其所作所为而期盼成为其门生故吏,那么到了现在,他心中便只剩敬畏了。
......
第47章 司马伯仲执辔头
司马朗、司马懿既持谒礼而来,自是要作足场面。
在一众甲士的带领下,司马二兄弟先入城门解马下鞍,后入馆舍沐面洁齿、更衣换履,最后一通乱绕,又从西门而出,直奔驻扎在当道上的大营。
“阿兄,这仪容都颠乱了。”司马懿和司马朗挤坐在一辆无幢的马车上,哭丧脸指着腰间乱跑的系带。
司马朗伸手为其扶正,还不待出声安慰,便听得驾车的御者说道:
“小郎子放心,我家大王宽仁着呢,平常操练时,若有新卒匆忙间未着好衣甲,他都为其亲自褶衣,你这郎子初来乍到,因车马颠散了系带,无需多虑。”
“驾!”那名声音豪放的御者扯紧缰绳,加快了些速度。
司马朗一手握紧扶手,一手揽着司马懿,贴紧车身,眼睛捕捉着两旁一闪而过的山景。
燕王还是那么仁义啊!
他心中泛起无限遐想,少时追慕仁德之主的心绪又从深处翻涌上来。
“到了。”御者豪放的声线将司马朗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看着前方山坡上被甲士重重把守,灯火在夜色下葳蕤摇摆的帅帐,他不由得又生了几分忐忑,脚步一时悬在半空,不上也不下。
甚至于御者伸出手来搀扶时,他也保持着一只脚在车上,一只脚在车下的尴尬姿势动弹不得。
无他,那座帅帐不知怎地被人掀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三缕长须垂胸,眉毛浓重,眼眶略深,正是他的父亲司马防。
“父...亲。”司马朗嘴唇翕动,还未呼喊出声,便又见得从帐中次第出来两名衣着不凡的文士,观最末一人面容,似乎是前年自己在雒阳游学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儒孔融。
他们三人出来后,并未立即站定,反而往外侧走了几步,旋即几名凶神恶煞的昂藏大汉便走了出来。
再靠后些,是一个面容约莫弱冠上下,额头带疤的披甲青年,他掀开帘帐后并未立即松手,反而单手攥着帘帐一角将其撑起,另一端则由一名银甲将军出帐后撑到另一旁。
司马朗呆愣在原地,不过三五息的时间,身前戒备的甲士便波开浪裂,让出一条道路,侧过身看向他和司马懿二人,军容队列,鳞次栉比、井然有序。
这片山坡,从高到低,从上到下,无论是何人何职,都呈现出一种拱卫姿态,用以示人。
月色如水,万籁俱静。
在司马氏伯仲兄弟目瞪口呆之际,让万万人为之俯首的一道身影从目之所及处显露出来。
他身穿一袭宽袖绛袍,迈步走出帅帐,朝司马朗的方向伸手,呼道:“过来。”
司马朗浑身宛若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打了个激灵,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匆匆抱下同样呆滞的仲弟,不自觉就趋步上前。
虽然他没有称名道姓,轻慢至极,虽然他呼喝自己兄弟如同呼唤仆从,虽然这个仁义之主过了这么些年似乎变了,和司马朗仅有的印象中不大相同。
少了些礼贤下士的仁和,多了股鞭笞天下的霸道,但司马朗还是毕恭毕敬地屏息凝神,放轻脚步,躬身往上行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原来心心念念的其人,并非对己是呼来喝去的蛮横之状,反而眉眼带笑,和煦万分。
这下子司马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长舒一口气,带着仲弟长身施礼:“河内司马氏子弟朗,携仲弟懿,拜见大王,大王万年。”
方才紧张之下,他没看清刘骥长什么样,只知道他的腰很细、肩很宽,笑起来如同清风拂面,朗月入怀。
“河...河内司马氏子弟懿,随阿兄朗,拜见大王,大王万年!”司马朗正垂首看着自己素履上沾染的泥土,他旁边便响起一道烂漫的童音。
而后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建公这仲子,颇有胆量啊!”刘骥顾左右一笑,随即司马防带头哄笑,高呼谬赞。
司马懿、司马朗也被这股动静吸引得微微抬头。
刘骥这么做,并非是在折辱于司马氏,他为尊位,接受谒礼时离开座位已是给足了司马防面子,方才的调笑之言也不过是东汉特有的长者戏言小辈以示亲近的方式罢了。
更遑论他接下来亲自走上前,展开双臂扶起一高一低的兄弟二人的动作,更是让司马朗受宠若惊。
刘骥看着有些怕生的兄弟二人,展颜而笑:“伯达一路奔波,确实辛苦,但吾等确实久坐帐中,腰乏腿酸,正是要望月跑马以散食气,眼下谒礼也行完了,不知汝兄弟二人是要就此休憩,还是要随我等散食?”
声名显赫的燕王待人如此亲近,司马朗一时不知如何言语,但他总归知晓这是个释放善意的信号,正要开口答是,可话到嘴边,立即被打断了。
“我能为大王执鞭耶?”司马懿瞪大了双眼,亮晶晶看向刘骥,脸上全然不见疲惫之色。
执鞭一词,出自《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往之”直意是为人持鞭驾车,后来司马迁在《史记》中引申,曰为:“假令晏子在,余虽为执鞭,所忻慕焉”以慰自己对齐大夫晏子的仰慕之情,久而久之,时人亦效仿之。
司马懿此言一出,离他最近的司马朗先是眼神一滞,紧接着不可置信地看向素来性傲的仲弟,站在一旁的司马防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觉得自己颇有雅士之风的孔融则是自顾自摇头轻叹:“没成想建公仲子总角之年便有如此学识,不愧为郡望之家。”
众人都觉得司马懿此子有孩童心性,机敏不俗,唯有正对着司马懿眼神的刘骥愣了起来,心中嘀咕。
坏了,我怎么一时想不起来司马懿穿戴妇人之饰是历史原本就有的还是演义杜撰的了。
这孩子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我正打算遣人去徐州诸葛氏寻诸葛亮让他们二人为伴,让他们都由贾诩教导,这一下还能把他们放到一起吗?
司马朗见刘骥不言,上前迈了半步挡住司马懿矮小的身躯,恭敬道:“吾弟年幼,力不能挽,方才童言无忌,还望大王勿怪。”
刘骥松了口气,连连颔首。
虽然很想体验一把原本的司马宣王为自己驾车的感觉,但一看到司马懿的小胳膊小腿,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司马朗不动声色地推走仲弟,复言道:“还是吾来为大王执鞭驾车罢。”
刘骥:“......”
第48章 晋阳
最终,刘骥还是推辞不过司马氏二兄弟的热情,加上他们父亲司马防在一旁劝说,便象征性登上辕车,让他们二兄弟在阿蛮眼皮子底下挥了几鞭,而后便弃车御马,骑着自己的飒露紫在一处平坦的草皮上带着赵云等将狠狠跑了几圈。
直到后背微微发汗时,其人才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勒停马匹,返身望去。
赵云和亲兵都在两侧和身后跟着,鲍韬与朱儁在大营巡视,司马防几名文士和早先下车的司马朗和司马懿在后方追来。
身为望族子弟,虽然大多数出行都是乘车的,但骑马、射箭其实亦是他们的必经功课。
司马防少时家中便请名师教导,即使后来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天分,没法达到出将入相的武艺便弃置了,但简单的套索上鞍还是会的,只是可惜刘骥这个雄主给人的感觉真不一样。
换做寻常境遇,他和孔融两个名士,就算陪侍的人物是大将军、太傅之流,也不会如此行径,大部分情况都是大将军或者太傅赐下车马让他们在后方跟随,以免年老体弱,伤了筋骨。
燕王身为一流人物,断然不会骄悍无礼,强令他们御马跟随云云。
刘骥换马后,自然是给他们这些文士赐下的简便的车马随行。
当时司马防告谢的话都快到嘴边了,硬生生被孔融那句“主马臣车,有失妥当,请燕王赐马为宜”给憋了回去。
别人都这么会说话会办事了,你还能怎样?
于是乎,司马防和盖勋这两个年龄加起来都快百岁的老人嘴硬附和,豪气干云地套索上鞍,扬鞭跑马。
这一跑,就跑出个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孔融倒还好,今岁他三十有六,平日里吃酒吃肉,筋骨健硕,停马后只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也就作罢。
只是苦了司马防,整个人浑挂在马背上,汗如雨下,扼喉咳嗽,司马朗和司马懿共乘一马,走上前给他抚背顺气。
至于说盖勋?
他是真上了年纪,骑了一圈便不行了,被陪同的骑卒扶上去歇着。
刘骥看着孔融和司马防二人狼狈的模样,哑然失笑:“二位强忍辛苦,勒马随行,总不能是担心在军营中也能出什么意外吧?”
“大王说笑了,能伴君随行,乃是幸事,岂有旁论之理?”司马防抢在孔融开口前出声,迅速整理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见此状,刘骥只能微微叹口气,不做言语。
从两军交战前线活下来的大臣,都被董卓那个恶贼吓破胆了,荀司空现在还在长安城卧床不起,饮食起居皆需专人看顾,孔融这个有傲骨的高风亮节之士也变得甜言蜜语了。
司马防就更不必多说,后来打扫战场寻到他时,他被压在刘协的辇驾下,吓得闭过去气,醒来后也浑然跟换了个人似的,顺从得不行,搞得刘骥都有些分不清这些名册史书之人到底是直臣还是佞臣了。
该死的董卓,你看看你把衮衮诸公吓成了什么样子!
刘骥安抚了司马防和孔融一阵,随即在空中甩了一个鞭花,带着众人回营。
翌日。
大军准时开拔,向北而行,历时七天,渡过汾水河来到正平县。
刘骥在这里和从邺城赶来的郭嘉和贾诩汇合,然后继续沿着汾水河谷北上,又耗费了五日时间,抵达太原郡治所晋阳。
前任太原太守者,乃凉州郭晟郭伯明是也,此人和董卓是同乡,后者晋位相国后,很快便将其从一普通的长史提拔为太守。
不过他也仅仅当了月余,在并州兵一次又一次被朱儁卡在河东杀得大败后,很快便弃官而逃了。
所以这太原郡相当于很长时间空悬了太守之位。
不过这并没有对其造成太多影响,因为在刘骥去信召孙澄入长安时,在幽州塞外和韩干、彭脱一起杀鲜卑人的韩当、程普便也跟着离幽了。
他们到了太原郡后奉刘骥之命停兵驻守,郡中事务一切照旧,倒也没出太大的乱子。
唯一让程普有些慌的,还是韩当估错了时辰,让他以为刘骥大军是明后两日才能到,结果昨夜三两轻骑突然到晋阳城下通传,给他吓了一跳,连忙收拾行装,摆弄仪仗,彻夜未眠。
“义公,你险些误了大事。”城外的程普张望着远方山脉,对着在身边干笑的韩当埋怨。
韩当揉了揉鼻子,赫然道:“某一时没分清,把太原郡境内看成了太原郡治境内,德谋勿怪。”
“唉。”程普无奈叹了口气,指着韩当摇头不语。
自知差点误事的韩当急忙岔开话题:“主公今日便能至晋阳,那彭郎将他们要几时从代郡出发,抵达雁门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