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册封,既是对他的磨练,亦是早安我麾下臣属之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甄姜也不在固执己见,轻轻点头。
第61章 卢植
翌日。
刘骥在燕王府中,召来麾下臣属,商议此事。
孔融、盖勋既然接过了太常和光禄勋之职,那对典仪之事自是驾轻就熟。
刘骥刚说完要册封世子之事,二人转头就在殿中讨论起来,三言两语便敲定好了流程和日子。
然后刘骥又丢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给刘昭择世子师。
戏志才尚在邺城,郭嘉在并州还未归来,所以初定人选只有田丰和陈宫二人。
众人原本都无异议,毕竟世子不能一味地研习儒学,内政方面必须要深入钻研,蔡邕这个名气很高的大儒自然就不适宜了。
但是在一旁的朱儁沉思几息后,突然有了想法。“大王,若为世子择师,则有一人不可不考虑。”
“哦?”刘骥闻言来了兴致,询问道:“何人能让公伟为其荐言。”
“隐居在军都山的卢子干。”朱儁行了一礼,诚恳道:
“卢子干允文允武,表有大才,大王即使不愿以其为世子师,也不应放任其流于山野,今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时,若是让世人得闻卢子干宁隐军都山,也不愿入仕幽州,于理何堪?”
“这倒是提醒我了。”刘骥抬手轻敲桌案,沉吟道:“摆驾,午时我亲自去军都山一趟。”
“诺。”朱儁松了一口气。
他是知道卢植对公孙瓒之死无甚挂怀的。
都是各为己谋,各为其主罢了,卢植还能因为公孙瓒听从董卓之命,死守关隘最后死于关羽之手,而迁怒刘骥吗?
那这些年战乱,卢植殒命于兵灾的弟子可多了,他难道还能迁怒天下人不成?
是以,朱儁不愿看着卢植沉沦山野、摒弃才学,于是舍下了面子,请刘骥给卢植下一个台阶,让其重归于仕途。
他和卢植、皇甫嵩三人齐名三杰,关系自然非浅,能拉一把还是要拉一把的。
刘骥能看出朱儁的心思,也愿意卖他一个面子,给卢植一个机会。
所以在燕王府食过午饭后,他便乘上车带上朱儁启程了。
至于用不用先递上一封拜帖?
这是在幽州,更是在广阳郡,刘骥要去一趟郡中的军都山,难道还要以客人的身份去吗?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了。
况且,临近黄昏,卢植在军都山上得知刘骥在山下的消息时,也并没有觉得这有多么无礼和冒犯。
他只是家乡在幽州而已,而刘骥是整个封地都在幽州。
真要细究起来,在军都山隐居避世的卢植,才是客人。
什么?你说大汉行的是郡国制,原则上,燕王的封地要以一郡之地为基准不能囊括一州。
呃…时局都这样动乱了,大汉要行的制度,应当要以刘骥为原则了。
念及此处,卢植对这个权势滔天,堪称是当今之世身份最贵之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于是他早早地便在半山腰中等候刘骥王驾。
夏虫初鸣,暮色静谧。
一辆安车停在山道尽头。
典韦掀开帘帐,刘骥顺势下车,朱儁从另一辆青幢辕车中下来,来到他身后。
“前方可是卢子干乎?”刘骥看到了远远站立的身影,高声询问。
卢植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中规中矩:“正是不才,植听闻殿下来访,等候多时了。”
抛开其他的不提,刘骥身上所有的官爵正得不能再正。
卢植身为汉臣,自然要认下这些官爵的。
张绣带着士卒在前面引路,刘骥和朱儁并排而行,迈向山阶。
有着杀徒之仇的二人第一次见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隔阂。
卢植拱手施礼,刘骥亦回礼问候。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卢植便将其引到山中搭建的草舍,添茶置席,分宾主落座。
刘骥看着卢植熟练地煮泡清茶,没有添加葱姜等佐料,不由笑道:“卢公是习惯幽州炒制的茶叶吗?”
卢植动作一顿,微微笑道:“初饮此清茶时,方觉其味寡淡,后饮多次,便觉往日所饮茶粥味道辛浓,久而久之,便习惯饮这清茶了。”
刘骥点点头,等卢植斟好茶水时,信手接过,放到案几上,也不饮,也不看。
笑话,他的命可宝贵着呢,该享的福还没享够,就要这么大意吗?
在外面,他从不喝外人递来的茶水、酒水。
旁人有能耐,就说他无礼至极,乃是一蛮夷之辈罢了。
真直言起来,刘骥还能当面夸你一句有胆量,但若是仅仅腹诽几句,他可是看不见也听不着,无关痛痒。
卢植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得脸色发愣,抬眼看了旁边的朱儁一眼,而后又把目光放到桌案上的茶盏上。
“这茶初饮时有些烫,不必心急。”卢植给自己找了一句补,面色如常,安坐在位置上。
朱儁忍俊不禁,强忍笑意。
自认识卢植以来,他是真没见过这么傲的人吃瘪。
现在托刘骥的福,可算是开了眼界。
卢植看着忍笑的朱儁,心下默哀。
天可怜见,换做寻常权贵,别说弃茶不饮这般羞辱人的举动了,就说是让他出门相迎,也得看对方合不合自己的口味。
想当初他连何进和董卓都能谩骂,而后辞官归隐,心里面那股身为名儒的傲气自然是有的。
但偏偏见了刘骥,他却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其人光看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仁君气象,和他坐在一起,那股温煦与平易近人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可就是看起来这么仁和的一个人,行事作风却是如此的蛮横霸道,不讲礼节。
两股迥然的风范显现在一人身上,实在是又矛盾又新奇。
卢植顿时有些忘却了不快,也忘了询问刘骥来意,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向他,好奇多过审视。
朱儁看了看刘骥,又看了看卢植,开口道出为刘昭寻师的来意。
卢植听罢泛起思索,刘骥给长子寻访名师,什么人找不到?为什么偏偏来寻他?
这定然是一个幌子,本质上其实是朱儁为他寻来的台阶罢了。
只要他今日从山上下去,世人便会知是刘骥礼贤下士,将隐居的卢子干请下了山。
至于卢子干下山之后,是给燕王世子做老师,还是给燕王做官,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虽然朱儁此举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其人一片好心,确实不能轻易拂却。
于是卢植更加沉默了,和刘骥、朱儁二人坐在山间的草舍前,细细思索。
第62章 行鸿学而兴文字
在静默了不知多久后,卢植抬眼看了看刘骥,缓缓开口:“我听闻大王在幽州遍寻典籍、校勘经义,是为行鸿学而兴文字。”
“然也。”刘骥颔首。
卢植捻须沉吟,数息的功夫,便做好了决定,微微直起上身,拱手朝向刘骥说道:
“自古以来,师之于弟子,乃是因其才而施师,度其时而行教。
今世子年幼,适时之教多为蒙学,植不能行揠苗助长之事,若大王有心,可托鸿学、文字之事于植,以教愚之驽才得偿一用。”
这是卢植拂却不了朱儁的面子,又不想将姿态摆得太过低,所以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啊。
刘骥仔细端详了一番卢植的神情,又扭过头看向一旁的朱儁。“既然如此,那卢公明日便随我往鸿文馆一趟吧。”
刘骥离开幽州后,州中上下学士在蔡邕和刘衡的带领下,将整理典籍和扩建郡国学的事情做得有模有样,至今已有完整的规制,连名字都焕然一新,迥异于世。
不过用鸿文馆这名字来形容,其实最合适不过。
这一点在次日午后,刘骥带着卢植下山,来到广阳郡原郡国学宅院时,后者深有体会。
看着眼前由青石铺就四通八达的长阶,以及气势宏伟、飞檐斗拱的院落,卢植感慨道:“自古以来重文者莫过于齐桓公所置稷下学宫,然而今得见大王所见鸿文馆,方知前贤有后来者矣。”
“卢公,且随我入馆一观吧。”刘骥展臂引路,负手拾阶而上,卢植、朱儁二人跟在其后。
另一边,在馆舍后院的一处凉亭中。
与同舍好友正在辩论的徐庶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匆匆跑来的两名文士。
“诸位,燕王来鸿文馆巡视了。”靠前的一位脸型略长的文士缓了口气说道。
“什么?!”
“燕王来了?”众士纷纷惊呼。
通报的文士点了点头,继续道:“千真万确,燕王已至前院经楼,名士朱公伟与卢子干陪侍左右,周遭甲士环绕,岂能有假?”
众士闻言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谈论的最多的还是他们这些士子能否过去一观。
徐庶看着叽叽喳喳的众人,默然不语。
有三两人注意到了他的异状,询问道:“元直闻燕王来此不喜乎?”
“为何以喜作拟?”徐庶反问道,“但有鸟兽思巢之心,可左顾右言,便能一见燕王吗?”
“燕王今日来此,馆主没有提前告知我等,应当是有正事,恐怕闲杂人等难得一见。”有人如此说道。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有些沉默。
能来鸿文馆求学的,无一不是寒门子弟或者寻常士族。
山长蔡邕,其实就是他们能得见最大的贵人了,若无引荐他们也不敢贸然去前院。
徐庶环顾众人,淡淡道:“来日方长,今日且作诵如旧,将来再见燕王也不晚。”
说罢,凉亭间的气氛更加微妙。
徐庶这股不惊不乱的静气着实令人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