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糜竺怎么看都不对劲,若说相告陶谦有暗害之心为真,则前者定然能从中攫取到什么好处。
否则他何必冒此风险相告呢?
糜竺见刘备戒备之心如此重,也是破罐子破摔道:“陶公外宽内忌,但凡玄德有惜身之心,须慎之又慎,旁言我便不再赘述了。”
言毕,其人支膝起身,正打算拱手告辞。
刘备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臂,“子仲且慢!”
糜竺看了看刘备安坐不动的身形,又看了看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错愕。
方才天色太暗,他竟没有注意,这刘备的手臂居然这么长吗?
“玄德,你不信我,又何必留我呢?”糜竺苦笑一声。
刘备摇了摇头:“子仲误会了,吾非是不信,而是事关重大,吾居郯县城中,不得不谨慎行事。”
糜竺左右张望了一番,沉声道:“你待如何?”
“借一步说话。”刘备朝公孙范使了个眼色。
公孙范会意,点了三五亲兵跑到院外搜检街巷。
刘备则强行拉着糜竺进了偏舍。
狭小的容膝之室中,点起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在粗重的呼吸中跳动,映得刘备的那张脸忽明忽暗。
另一边,在刺史府的书房中。
陶谦看着手中的书信还有眼前拘谨的刘璋,脸色阴晴不定。
他前脚刚给坐镇雒阳的燕王献上一份贺表,后脚刘璋就带着刘焉的书信来了。
这不是置他于不顾吗?
我陶谦有自己的节奏,哪轮得到你刘焉来指手画脚?
“你父仅让你带来了书信,其余之言并无转述吗?”陶谦脸色不大好看,将信件拍到木案上,质问刘璋。
刘璋发觉这一幕的情形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顿时慌了神,“禀使君,家父所言尽在纸上,若是有不尽之处,请先容璋转告家父,再做商议。”
“不必了。”陶谦摆了摆手,冷着脸道:“贤侄暂且住下吧,信中之事,容我考虑考虑。”
“这……”刘璋看着陶谦不悦的神色,无可奈何地告辞。
偌大的书房只留下陶谦一人独坐。
可坐着坐着,其人突然猛拍桌案,震得案上油灯摇晃不已。
“该死的刘焉!”陶谦怒骂一声。
这哪是跟他商量互为援应之事,这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凡朝廷真的攻伐豫州了,那刘焉遣子来他徐州的事情要怎么圆?
为今之计,要么他给刘骥送去把柄,再表达一番忠心,要么他就铁了心学刘焉,圈地自守,割据自重。
这一举动一下让他刚升起的喜悦荡然无存。
本以为笼络到刘备后,能借助他手中的兵力虚张声势。
但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之后他的一举一动落在刘骥眼中必然会被放大。
现在指望刘备肃清境内的水匪或许还可行,若是让他长时间屯兵境内,恐怕河北之军征讨完豫州,就该来征讨他了。
真令人头疼。
眼下陶谦并没有做好效仿刘焉的准备,瞬间没了主意,只得让人传唤素有谋略的陈登前来,想商讨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陈登一上门,又给他出了个难题。
“明公,事情的缘由就是如此,登不敢贸然回信,还请明公定夺。”陈登老老实实地袖手而立,恭敬地看向再度放下信件的陶谦。
“公孙范所言可否属实?”陶谦揉了揉紧皱的眉头,眼神透露出疲惫之感。
陈登看了一眼陶谦手中的信件,点了点头:“其人一入城,便私传信件言己来意,应当不假。”
陶谦闻言陷入了沉默之中。
陈登垂目支起耳朵,等待下文。
事实上,哪有什么公孙范私传信件一事。
这封信压根就是他伪造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陶谦看到能吞下刘备兵马的机会。
至于陶谦会不会去求证?
那当然是无所谓的事情,毕竟陶谦根本没法明目张胆地接触公孙范。
不明情况的公孙范也不会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相反,公孙范如果在陶谦求证时咬紧了牙尖,则更能让陶谦心智动摇。
毕竟这种事当然要私下里来。
而陶谦再怎么怀疑,恐怕也很难相信是自己麾下的心腹在从中作祟。
陈登之父陈珪自陶谦入主徐州后,鞍前马后,尽心尽力,好不容易得到了陶谦足够的信任,这时候是该兑现了。
果不其然,陶谦又看了一眼信件,根本就没有起疑,只是沉吟数声,随即道:“这公孙范既然与刘玄德有嫌隙,为何当初还要将公孙氏的部曲拱手相让?”
陈登思索了几息,回道:“这我倒是不知,想来是刘玄德当初为了掌握这支兵将,任职长水校尉时许诺了他们什么云云,而如今公孙范发觉刘玄德不能兑现诺言,这才有了反心。”
“你等我再想想。”陶谦伸手揉着太阳穴,心脏砰砰地跳。
有了公孙范相助,只要拿下刘备,必然能控扼住长水营那些历战之卒。
届时就不是他手中仅添了一支大几千的兵卒这么简单。
有了这支兵马,他行事便再不必尽皆倚仗于徐州之士受其掣肘。
甚至说借平衡公孙范和糜竺等人的契机,大肆将一些兵将拉拢到自己麾下,也未尝不可。
这也不用说,许给刘玄德一个屯兵之地了。
都是自己的兵将来,还用得着分那么清吗?
……
第103章 心怀各异
“元龙,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陶谦急不可耐地问道。
从他的神情中不难看出,其人已经对此计动了心。
陈登见状心中竟生出不忍之意。
陶谦毕竟待他不薄,陈登刚入其幕府,便出任典农校尉,主掌一州水利、农事。
但仔细想想,定下此计的人是他的父亲陈珪。
消耗陶谦信任的也是他的父亲,与他的干系其实不深重。
自己只需做好父亲交代的分内之事即可。
念及此处,陈登稍稍放宽了心,拱手回道:
“不日便是刘玄德与明公侄女的婚期,明公不若在城中为其赐下一宅第,言归途遥远,让他们二人先在郯县圆房。等迎亲之日,设伏兵于此,待刘玄德携新妇归宅,一举擒之。”
陶谦听罢,呼吸粗重了少许。“元龙,此计可行吗?事后长水营兵将该如何安置?”
陈登又回道:“先借公孙范之手安抚之,然后大飨财物,再遣臧霸、曹豹等人入其营为将,则长水营可定矣。”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陶谦自认为不能只听陈登的一面之词,但此计他越听越觉得可行,当下不由得连连点头:“你且先下去准备,等到明日,明日我召你再来府中详谈。”
陈登知道陶谦这是要让其他人来琢磨此事,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退下。
在这徐州,陶谦还能找人商议的,无非是孙乾、赵昱、笮融那些人罢了。
陈珪既然要自乱陶谦阵脚,自然会做足准备。
这些人商议来商议去,得到的结果还是要在刘备成婚时擒下他。
陈登退下后,陶谦立马遣人去孙乾、赵昱等人的宅中将他们唤来。
不多时,三人便齐聚刺史府中堂。
“拜见使君。”三人起身施礼。
陶谦在上首虚扶一把,而后将陈登的献计和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
赵昱亦是徐州名士,如今遥领广陵太守。
之所以说是遥领,是因为广陵郡现在水匪肆虐,他根本去不了,在郯县逗留就是要等刘备去广陵平乱时一同前往。
等乱象平息后,广陵郡的政务才能落到赵昱手中。
而陈登所献擒住刘备之计,其实正中赵昱下怀。
平心而论,糜竺他们吝啬手下部曲性命,不愿冒险出兵广陵,是情有可原的,毕竟那是人家散去家财募来的私兵,而陶谦名义上是个没有兵权的刺史,自然没法将其摆到明面上。
可若是换成刘备带着长水营平定了广陵郡,赵昱就乐见其成吗?
恐怕不见得吧。
陶谦将广陵郡许给刘备屯兵,不是什么秘密。
文事武事分治,留下一个强人驻扎广陵郡,本就是对赵昱的制衡,他能乐见其成才怪。
所以在陶谦话音落下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出声附和,表达认同。
而一旁事佛的笮融,仅仅是停下了手中念珠,抬头看了一眼赵昱,便不过多言语。
陶谦注意到笮融的反应,试声问道:“元达(赵昱字)无异议,伟明(笮融字)以为如何?”
笮融垂目道:“融以为此计甚善。”
陶谦嘴角一抽,见这二人如此,只得将目光放到细须垂胸的孙乾身上:“公祐,你来说说吧。”
“回使君。”孙乾走上前一步,朗声道:“某以为,此事不可妄下定论,需从长计议。”
“可是眼见婚期将至,还能如何从长计议?”陶谦眉头微皱。
孙乾瞥了一眼赵昱和笮融,继续道:“刘玄德早年跟随朝廷大军四处平叛,非是等闲之辈,不可以常理度之,使君若不欲用之,亦不可贸然擒之。”
“公祐有何良策?”陶谦追问道。
孙乾垂目思索,而后道:“请使君将令侄女的婚书交付于我,我亲见刘玄德而观之,届时自有分晓!”
见孙乾言之凿凿,陶谦不由得又动摇起来。
反正婚期还有三天,明天让陈登这边着手安排伏兵一事,再让孙乾去试试刘备的成色好像并无冲突。
陶谦点头道:“好,就依公祐之言,现在我便把婚书给你,你明日一早便去玄德住处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