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顺着陈珪的手指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他当然知道陈珪所指之人是谁,可他们这些人能够上吗?
“汉瑜公,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更何况我等如今想行锦上添花之事,只怕也找不到门路啊。”糜竺摊了摊手,面露苦涩。
“现在找不到,不代表以后找不到。”陈珪抚须一笑,继续说道:
“你且先让麾下商队想方设法加入幽州商会,而后大献家财,等待时机便是。”
糜竺听闻此言,隐隐有些明悟,抬眼看向陈珪。“那眼下徐州之事呢?”
“徐州之事,子仲只需记住,不要听曹巨高的一面之词,多留心为陶刺史筹谋,甚至今日曹巨高所言你直接透露给陶刺史也无妨。”
“只要他往后越信重你,那我们能选择的余地就越多。”
“长此以往,总归能有落到贵人眼中的时候,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只是提醒你要未雨绸缪罢了。”
陈珪缓缓开口,吐露心声。
糜竺、曹豹听闻后久久无言。
末了,还是憋了半天的曹豹开口:“汉瑜公,那臧霸亦为我徐州人士,不知是否需要笼络一二?”
陈珪摇了摇头:“臧霸贼寇出身,如今为将可谓是受尽了陶谦恩惠,与我等注定不是一路人,无需费心,有些事多瞒着他便是。”
“某明白了。”曹豹点头。
糜竺、曹豹随后又与陈珪谈论了些施政的事宜,这才离去。
月光如泻,马车碾在泛白的石道上,缓缓行驶。
糜竺归家时,漏刻已然过了子时。
御者驾着马车去乌头门,侍从走在糜竺前面推开大门。
“阿兄!”甫一进门,糜芳便迎了上来。
“今日陶使君之宴为何散得如此之晚?”
糜竺笑道:“非是宴晚,而是另有要事,你且随我来书房,我与你细说。”
既然要不远千里跑到幽州加入商会,那当然要派一个有地位的人去。
眼下的糜氏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糜芳能担此重任了。
……
第101章 灾难始终慢我一步
糜竺和糜芳在书房里彻夜谈了一夜。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糜芳便背起了行囊,带上车队出发了。
而糜芳离开郯县的第五日,刘备和刘璋已经抵达徐州境内。
刘备将长水营三分之二的兵马留在郯县西南处的马头关,自己带着剩下的士卒等待陶谦在城中给他腾出来住处。
“玄德兄,这既然已经到郯县了,能否让我先行入城,拜见陶公?”刘璋走到刘备身边,看了眼他眼神望向的方向,出声询问。
刘备将目光从白马河移开,落到刘璋脸上:“季玉,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陶使君还未曾回信,你我仓促带着人马临近郯县,岂不是惹人生疑?”
刘璋嘴角一扯,眼神越过下方的高台,看向在平口处扎营的士卒。
带兵的好像只有你刘玄德吧?
我只是带着护卫来的啊?
刘备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路走来刘璋的脾气早已被他摸得透彻,当即开口道:“贤弟莫急,照我估摸,应当傍晚就有使者到来,引你我入城了。”
刘璋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失落,轻叹一口气:“玄德兄,我也不瞒你说,你应当早就猜出来我千里迢迢来徐州拜谒陶刺史,是为何事了吧?”
这么明显的事还用猜吗?
刘备脸上浮现出一抹错愕,不解地看向刘璋。
而刘璋丝毫没发觉刘备眼神中的异样,自顾自道:
“我来拜谒陶刺史,实乃我父授意,欲与陶刺史结好,互为声援,是以,我在路途中耽搁的时间太多了,实在不能再拖了,烦请玄德兄见谅。”
刘璋拱手一拜。
刘备的眼神中流露出怜悯之色。“季玉,你将此事告知于我,就不怕我上奏朝廷,告你父一个暗通州郡之罪吗?”
“玄德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与我说笑?”刘璋脸上透出郑重之色,仿佛准备说一件了不得大事。
而刘备此时也觉得这一路走来还是高看刘璋了。
是我在与你说笑吗?
明明是你在说笑。
你这个架势,是要与我公然谈论你父亲打算忤逆朝廷不成?
虽然雒阳遗诏发出,豫州并无动静的消息已经证实了刘焉心存不臣之实。
可你刘璋这个当儿子的,跟着我一路装糊涂也就罢了。
怎么到地方了,反而要跟我开诚布公了?
刘璋没察觉刘备眼神中的古怪之色,依旧开口说道:“这一路走来,我早已知玄德志向。”
“那你且说说,我是个什么志向?”刘备展颜一笑,反问道。
刘璋朝台下一指,慨然道:“蓄强兵以积势,交强人以立威,居险地以自保,以下图上,盖如此也。”
刘备:“……”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他漫无目的地带着长水营乱窜,其实真没别的想法,纯粹是自己一时想不通,找不到方向而已。
当初卢植离雒时,与他交心长谈,共畅匡扶汉室之志。
可奈何董卓之乱骤急,董卓之败也骤急,眨眼间形势瞬息万变。
他在雒阳根本来不及反应,先是心存死志要和曹操一同刺董,结果到头来,这仅是曹操的一次邀名之举。
他一人也定然难做成此事,故而又随曹操颠沛流离。
但逗留在颍川时,还不大想得通,只是因为曹操流露出来的异志,让刘备察觉到自己和他非是一路人,这才分道扬镳。
从始至终,刘备想的都是自己要怎么带着长水营的兄弟们安稳下来,可没想过要和朝廷、燕王为敌云云。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把他往歪处想?
难道手里有兵,就注定会滋生野心?
注定会成圈地自守,谋图基业之辈吗?
世人皆看错我刘玄德矣!
刘备胸有郁气,却依旧喜怒不形于色。
刘璋揣摩不出异样,自认为自己说中了刘备要害,于是更加得意,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再说回这徐州刺史,其人……”
刘璋话音未绝,下方便传来一阵通报。
“禀刘校尉,我家使君邀校尉入城一叙!”
刘备扭过头看向刘璋。“季玉,肺腑之言,你我稍后再议,先早些入城吧。”
“好。”刘璋按捺住心中情绪,快步随刘备走下高台。
黄昏时分。
一行人马安稳入城。
刘备带着麾下士卒去兵廨中安顿。
刘璋则抛却随从,径直跑到刺史府拜见陶谦。
陶谦没来迎接刘备,后者倒也乐得清净,在兵廨中稍作休息后便召来公孙范、公孙越二人,边就食边闲谈,等待婚期的到来。
当然了,中途陶谦如果想再见他一面,他也不会拒绝。
只是刘璋一去刺史府后,到了深夜都没回来,反倒是一青衫文士不请自来,登门造访。
“在下徐州别驾从事糜竺糜子仲,见过刘校尉。”被刘备的亲兵迎进小院的糜竺,朝着刘备拱手施礼。
刘备回了一礼后,缓步上前,引臂相请糜竺入座。“糜别驾,兵廨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刘校尉言重了,竺不请自来,叨扰了刘校尉清净,应当是校尉见谅才是。”糜竺客气道。
刘备也被这股客气劲逗得一笑:“子仲,我这么唤你无碍吧?”
糜竺笑道:“那自是无妨。”
“那你亦唤我玄德便是。”刘备让亲兵奉上茶水摆到案上,而后道:
“子仲既然趁夜而来,定然是不拘泥俗礼之人,备出身平平,亦非多礼之辈,所以有些话子仲不必见外,但说无妨。”
“若是有求于备且不失道义,则备必为子仲解忧。”末了,刘备补充了一句。
初次见面,就能有如此胸襟者,足可以谓之豪杰之名。
糜竺被刘备这股豪气感染,也不多卖关子,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我来此是有一事告知玄德,欲解你之危。”
刘备听罢瞬间坐直了身子,陪侍的公孙范、公孙越二人亦将手放到腰间的刀剑上。
糜竺视而不见,直勾勾地看着刘备道:“玄德,我若言陶使君欲以迎亲之名囚你,你信否?”
……
第102章 御下无能
“陶使君待人宽厚,且许了我婚姻,如何能做出此事?”刘备闻言故作镇静,出声反问道。
糜竺一时语塞,仔细端详了一番刘备神情,发现对方不似作伪之后,出言解释:
“玄德有所不知,陶公以婚姻相许,实为忌你兵将,欲将你诓来郯县用计赚你,如若不察,则必为其所害。”
刘备嘴唇翕动,认真地看向糜竺的眼睛,说道:“子仲,你是徐州别驾,是陶刺史的心腹属臣,今夜之言形同背主,你让我如何信服?”
糜竺答道:“侍主固然当忠,但若让竺眼睁睁看着高节之士蒙灾,则于心何忍?”
你我素未谋面,何认为我是高节之士?
刘备心中泛起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