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劭见火候差不多了后,才放轻了语气,宽慰道:
“季宁,燕王起势太快了,短短一年时间就横扫北方,雄踞江山半壁。
我等再怎么追赶也是于事无补,你既没有孙文台、曹孟德他们的赌性和魄力,也没有事先准备好的兵马。
便和我们一起安份守己,静观其变吧,至少有元叹在燕王身边为我等周旋,不必担忧做得多却无功无禄。”
陆康身子顿了顿,肩膀耷拉下来,无奈道:“朱绩、张允他们早就知道此事?”
“信是前日送到的,你从庐江到吴郡耽误了几日,我已和他们说过了。”顾劭点头作答。
“可我没记错的话,朱氏在丹阳和华亭那一支族人应当已经投了曹孟德吧?”陆康皱眉道。
“都是偏支罢了,你陆季宁若能翻出来陆氏在旁地的偏支,让他们去投在吴郡作乱的曹孟德或者占据荆州四郡的孙文台也未尝不可。”顾劭笑了笑,眼神中玩味之色更浓。
“子通兄不必再打趣我了。”陆康苦笑一声,岔过这个话题,转而道:
“所以九月之末,你我就要鼓动鼓动吴郡豪商去运粮向青州贩卖?”
顾劭摇头回道:“九月之末青州粮赋欠收,主官要受燕王责罚的消息应当刚刚发酵,你我等到十月之初,有青州高价收粮的消息传出后再鼓动豪商,集结他们北上。”
南方之稻早熟,而北方之粟晚熟,一般情况下,北方的秋收应当要从八月中旬开始,然后一直持续到十月。
顾劭这么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不过之后的细则应当还是要以燕王后来的信件为准。
吴郡四氏眼下只需要做好带头的准备。
事情商议完后,顾劭泛舟的动作轻快了许多,船只不一会就停靠在西山岛岸边。
两大一小三人依次下船。
临别时,陆康朝着顾劭笑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反正吴郡诸商若是被咱们这么一折腾,影响到了扬州,引得一州商贾动荡,那事后,他们绝对要把咱们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到时候在南方到处都流传着,咱们吴郡人士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卖的传闻,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顾劭闻言付之一笑道:“只要事成,朝廷必有官爵之赏落下,你我两家所出的官爵最高最贵者也不过是我父亲的颍川太守而已,如今真有搏一个公卿之家的机会,你舍得放弃?”
这就是刘骥用计的高明之处了。
对于困顿之人,要以抱负诱之,对于豪富之人,要以名位诱之,而对于那些士族来说,还有比公卿之后更好听的名声吗?
而且,什么出不出卖自己人的,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汉臣、汉民,哪有出卖一说?
他们将来要做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匡扶汉室所做的努力罢了。
任由天下人毁我谤我,我自岿然不动,持正道而行。
顾劭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看起来有一股正气凛然的气势。
而陆康虽然不这么认为,但在擢升官爵的诱惑下还是心动了。
放眼天下,他们这等人家虽然屈指可数,但也只算得上是中等士族。
也许在扬州,他们吴郡四姓加起来算排得上号。
可再往上还有累世都出二千石高官的高门大姓,高门大姓再往上还有名门望族,名门望族再往上还有阀阅之家。
这些阶层不去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陆康不求陆氏在他这一辈能够得上阀阅之家的门槛,只求让陆氏子弟离了扬州之后仍能被人高看一眼,入为三公幕下宾,出为州牧座上客就足够了。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陆康牵起陆逊的手,乘车与顾劭分道而行。
“阿议,今日你反驳顾子通之言说得在理,但往后切记,不管是什么场合,都不能在长者面前放肆。”
车内,陆康对着陆逊语重心长地叮嘱。
陆逊乖巧点头,嘴上却依旧反驳:“是顾公言论偏颇,落了叔祖的面子,我才忍不住开口的,您常言子侄事亲当以敬以孝,我这样做难道不妥吗?”
“不是不妥,而是人的面子不是在嘴上争来的。”陆康抚着陆逊的脑袋,解释道:“早些年,顾劭在我面前并无这般失敬,甚至说有些恭谨。是后来他族中子弟顾元叹承燕王赏识起势,他才渐渐有了倨傲之心,又教旁人不敢直言得罪。”
“人要想体面,要么拼自己,要么拼子孙,逞一时之快并无益处,反而徒增笑柄,只有自己争气了,才能处处让人高看一眼。”
“如此,你可明白?”
陆康垂目盯着陆逊充满灵气的眼睛。
陆逊在陆康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第362章 陆逊
“那叔祖,我们要一直待在吴县吗?”陆逊抬起头后,出声询问。
陆康抚起长须,沉吟道:“怎么,你在吴县待得不自在?”
陆逊连忙摇头否认道:“不是不自在,只是叔祖毕竟还是庐江太守,离期太远恐怕扬州刺史部那边不好交待。”
虽然陆逊言语间是为陆康着想,但陆康哪能不知是陆逊自幼跟随自己生活在庐江,与同宗兄弟感情不深,不愿意在吴县多待。
这也怪他往日里疏忽了这一点,不过转念一想,陆康又释然了。
他也有自己的儿子孙子,陆逊这孩子虽说天资聪颖,但往后的宗主之位终究还是要落到自己这一脉头上。
陆逊与同族关系淡薄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再过三五日,我将吴县的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我们便启程回庐江,不过在此之前,吾还得修书一封,问候一番陈刺史。”陆康轻扶着陆逊的背部,展颜微笑。
这副祖孙和睦的模样一直维持到陆康返回家宅之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为止。
书房中,陆康的眉头紧锁,脸色凝重,盯着案上空白的信纸一言不发。
还是漏刻移过一寸的咔嚓声再次响起时,他才动起笔来。
扬州下辖六郡,刺史部设在九江郡寿春县,时任扬州刺史者乃是汝南陈氏出身的陈温陈元悌。
陆康这个庐江太守的位置,就是陈温极力举荐下才坐稳的。
此次,他以休沐为由返回吴郡,既是为了安排好陆氏后路,也是为了沿途替陈温观察一下吴郡和、丹阳郡、会稽郡的情况。
毕竟陈温乃一州刺史,曹操他们在江东四郡如此作乱,其人不可能不察,也不可能不过问。
但话又说回来了,废史立牧这一政策,只是试行,轮到南方三州的时候,只有益州的刘虞得了州牧之职,荆州、扬州还都是刺史为长。
换句话说就是,陈温他空有监察一州的名头,但没有相应的兵权。
现在这个世道,你没有兵权,拿什么行使你刺史的监察权?
所以说曹操纵兵寇侵吴郡,张邈、张超、桥瑁、孔伷等人蚕食豫章、会稽二郡这些事,陈温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只能先上书朝廷,请燕王定夺。
好在刘骥不是个喜欢把事情都推给下属的人,简单的让陈温静观其变,安分守己的做好视察之事后便让后者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而陆康冒险回这一趟吴县,沿途观察到的情况可不太乐观。
吴郡二十六县,已有二十一县落入曹操和二张之手。
丹阳早已为曹操等人后方,原本客居在会稽、豫章的桥瑁、孔伷亦起兵夺地。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这群南下的诸侯已经从侨居之客,变成了江东四郡的实际掌权者。
站在陆康的角度来看,自然是一件大为不妙的事情。
于是这份写给陈温的信件,他是写得既艰难又纠结,常常心里想的是如实禀报,但落到纸上又不由得危言耸听了几分。
他反反复复地修改,最终拿出一份看起来中规中矩的书信蜡封到信筒里,交予使者送出。
吴县到寿春县有四百里的路程,走水路的话,两三天便能抵达。
是故,陆康从书房出来,已经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囊了。
……
翌日清晨。
吴县顾氏庄园内,齐聚了四名鬓须皆斑的长者。
他们围坐在庄园的桂树下,摆开桌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下个月要做的事情。
此时有官身的人其实只有陆康一人而已,顾劭早就赋闲在家多年,朱绩、张允这二人做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令而已,现在亦辞官在家。
所以说是议论,实则只是陆康和顾邵二人在敲定最后的细节而已。
朱绩、张允两人在一旁,也插不上话,一味的点头称是。
陆康说了一阵,有些口渴,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看到朱绩和张允二人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下默默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们四个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隔阂,再也回不到少年时相熟相知的关系了。
“我不日便将返回庐江,吴县之事,到时便尽托于诸位了。”陆康收拾好情绪,沉声说道。
朱绩瞧了顾劭一眼,答道:“一切将由子通兄定夺,我与仲恭兄皆无异议。”
张允点头附和。
顾劭微微一笑,不作言语。
陆康瞧着他们这副姿态,摇头失笑:“也罢,那就随你们吧。”
“不过要切记曹孟德若是攻入吴县后,万万不可抵抗,多与其周旋、交涉,不要把事情闹到了要动刀兵的地步,咱们的富贵还在后头,前面的前途也不在吴县,莫要逞一时之快。”
他话音刚落,朱绩便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可若不是我们想和曹孟德背道而驰,而是曹孟德想一心驱役我们呢?”
“他不会这么做的。”陆康笃定地说道:“如今吴郡之兵将,非是他曹孟德一人之兵将,而是和张超、张邈二兄弟共有之,只要曹孟德还想稳步发展,就不会轻举妄动,再过不久陈刺史也会来信敲打他们,诸位不必担心。”
说是敲打,其实在陆康看来,也不过是委婉的劝说曹操等人不要把事态闹大而已。
扬州本就不太平,到处都是水匪、盗贼,现在又多了曹操他们搅弄风云,陈温很难说能插得上手,他能做的,也就是口头上威胁几句。
不过自从曹操他们行兵后,这江东四郡的水匪、盗贼竟然安分了许多,大多数匪首居然主动投靠了曹操等统兵御将的诸侯,也算是给陈温减少了一些头疼的事。
至少明面上看来,诸地的盗匪少了许多,摆在明面上的威胁,也就只剩这几个持兵逞凶的强人。
如他们算是强龙的话,那顾陆朱张四氏就是吴县实打实的地头蛇。
龙有龙道,蛇有蛇道,怎么去和曹操他们打交道自然不用陆康去多做赘述。
于是在离开顾氏庄园的第二日,陆康便带上仆从护卫,携陆逊坐上了一艘驰往庐江郡的船只。
第363章 周瑜、孙策
九月三日,庐江郡舒县。
两名半大少年在一处院落中持剑过招。
二人都穿着利落的布衣短打,手持蘸上白土的木剑,打得有来有回。
两三招过后,忽见其中一人正步前刺,木剑直刺对方胸口,但后者紧接着侧身横拨,拧腰转身,一剑拍到了那人手腕上,打飞了剑势凌厉的木剑。
“不打了,不打了。这闷热的天气,捂得人透不过气。”孙策扭动着手腕,一脚踢飞落地的木剑,转身走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周瑜俯身捡起地上的木剑,抬头看向孙策。“伯符,不是天气闷热,是你的心太燥了。”
没错,此二人正是年方十六的孙策和周瑜。
孙坚北上讨伐董卓时,早早为孙策冠字,让其外出历练,多结交名士豪杰,增长见识。
周瑜得知此事后,顺势邀请孙策来庐江客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