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糜竺糜子仲,见过二位贤俊。”
王平和司马朗对视一眼,朝糜竺还了一礼。
“我二人乃是后进小辈,当不得糜公如此大礼。”王平嘴角含笑,施施然开口。
糜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知该如何回话。
还是徐州刺史刘备下场解了围,邀请他们三人一同入座。
“子安,你初任徐州别驾,州中文书之事若有不够妥当的地方,当及时和子仲商议一二,免得后来劳累到了自己。”刘备在上首抚膝开口,言语温和亲切,对王平很是客气。
不客气也没办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王平是燕王安在徐州的耳目。
他这个徐州刺史若是处事不够周谨,只怕王平转头就给他使下绊子。
当然了,这只是刘备和王平不甚熟悉的缘故。
若是熟悉后,他就会发现王平其人并非难以相处之人,相反,他的随和宽厚有一二分不俗的风范。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刘备只是想为王平这个燕王近臣引荐糜竺一番。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糜竺和曹豹能在他安定局面时鼎力相助,他也乐得为徐州诸士作保。
毕竟人都要走了,嘴上说几句好话,也费不上什么功夫。
糜竺和陈珪、陈登等人也都是聪明人,到了雒阳,自然不会惹是生非,给今日刘备的作保之言带来难堪。
于是接下来王平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刘备费了不少口舌,也不是全无道理。
至少在他又一次饮完一杯茶水后,王平和司马朗对糜竺和其余未在此地的徐州诸士的印象好了不少,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
“子仲兄此去不必多虑,只要安分守己,侍主尽心,自然无事。”唉,王平提点了糜竺一句话,便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谈论此事。
而糜竺得闻此言,心里也长舒一口气。
不多时,众人就各自散去,不是刘备不愿留他们宴饮,而是糜竺从下邳县返回郯县,本就耽误了些时日,他们的雒阳之行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
少一次宴饮,让糜竺早做准备,和陈珪等人一同起程才是正事。
……
翌日。
连带护卫和仆从,约莫有七八百人的车队从郯县离开,浩浩荡荡地向西驰行。
路途前半段,陈珪和糜竺坐在一辆马车上,不断地宽慰其人。
“子仲啊,你还年轻,些许私曲算不得什么,留到徐州也就留到徐州了,就这么无牵无挂的到了雒阳岂不更显一心热忱?”
糜竺瞥了一眼陈珪,苦笑道:“汉瑜公说得轻巧,那可是举我糜氏之力募来的乡勇,就这么白白送到了王平手中,无论如何我都不甘心。”
陈珪轻叹一声道:“唉,那把这些兵马紧紧握在手里,你就能安心了?”
“这就是我心痛之处!”糜竺捶胸顿足,哀嚎道:“这些兵马拿在手里,我更不安心啊!”
陈珪见他这副模样,仰起头哈哈大笑:“糜子仲啊糜子仲,你还是想不明白。”
“这些许兵马,怎能和简在燕王之心相提并论?”
糜竺闻言一怔,错愕道:“雒阳城中几多勋臣又有几多贵人,岂是你我能够一跃至燕王眼中的?”
“子仲此言差矣。”陈珪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糜竺胸口道:“等到了雒阳,你我定会有一面之机,届时如何攀附高枝,还要我教你吗?”
“难。”糜竺讳莫如深的摇头。
“攀附之事,无非投其所好耳。”
“可燕王所喜之物,天下之人皆欲输之,所好之事,天下之人皆欲为之,哪轮得到你我献媚。”
糜竺神情低落,连连叹气。
“糊涂,我等皆徐州名士,高节之辈,岂是阿谀奉承之徒!”陈珪大喝一声,嗔怒道:“你糜子仲看错我也!”
陈珪花白的胡子气得竖起。
糜竺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连忙干笑赔罪。
“汉瑜公息怒,方才是我失言,到了雒阳之后吾等还要仰仗您多多提点,切莫气坏了身子。”糜竺赔笑道。
陈珪无论是声望还是年纪都大了他一辈,确实不该只顾着自己神伤而让长者失了面子。
糜竺这副讨好的模样落在陈珪眼中,并没有让他消气,后者反而重重冷哼一声,叫停御者,拂袖回到了自己车上。
糜竺无奈追了出去。
陈珪远远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甩开了糜竺。
……
第二章 釜底抽薪
七月二十七日,孟秋之末。
糜竺一行耗时十余日,才紧赶慢赶地抵达雒阳。
而果然不出陈珪所料,他们一行确实有一到雒阳就能面见刘骥的机会。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要先安顿好家小,然后沐浴、洁面,再跟着接待他们的使者前往燕王府。
所以徐州诸士和刘骥真正碰面的时间其实是在次日的午后。
刘骥穿着一身锦白色的团云章纹袍站在燕王府中堂的高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被马珏引入的陈珪、陈登、糜竺、曹豹等人。
至于为何陶谦不在此处?
很简单,刘骥没有义务养一个闲人在身边。
所以在封赏刘备的诏书上,陶谦已然被贬黜为庶人,由新任的徐州刺史囚禁起来。
这一招可把当时的刘备震得不轻。
让他这个新刺史去囚禁、监管前任刺史,这不是开玩笑吗?
知道的是陶谦入不了刘骥的眼,索性置之不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要借刘备的手除掉陶谦呢。
好在当时王平及时提醒了刘备,这才止住了刘备身边躁动起来的公孙越。
不过陶谦也确实落不到好,从执掌徐州大权的刺史成为阶下囚,这个落差实在是太大了,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于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他偷偷联系过已然嫁给刘备为妻的侄女,希望她能吹吹耳旁风,让刘备私自放他离开,或者让她暗中相助自己逃出郯县。
只是可惜那陶氏女也并非庸人,换做之前,她是陶刺史的侄女自然没法拒绝长者的请求,可如今她已嫁为人妇,是新任徐州刺史的妻子,怎可和刘备之意背道而驰?
当徐州刺史的侄女好,还是当徐州刺史的夫人好,她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她严词拒绝后直接将此事告知刘备,惹得圈禁陶谦的院子更偏僻更森严了。
当然,这都是前话了,回到当下。
陈珪等人见刘骥站在高阶上相迎接后也是慌得不行。
他们当中,也就最属陈珪见过大世面。
年轻时陈汉瑜作为公族子弟曾游学雒阳,和小他十岁的袁术交游,拜见过三公九卿之流的大人物。
此次面见刘骥,他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因为在他看来,刘骥眼下的地位已经和周公无异,乃是摄政之人,某种程度上比天子还值得尊敬。
他都想好见面之后若是刘骥面色沉郁,便直接伏地行大礼相拜。
丢面子归丢面子,丢气节归丢气节,可不能把性命和前程丢了。
然而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刘骥竟然纾尊降贵、亲自出迎。
这当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陈珪咽了咽口水,脚步不自觉有些发虚。
糜竺等人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强忍着左顾右盼的欲望,脚步慌乱地向前趋行。
刘骥看着他们这副慌不择乱的模样笑了笑,抬脚往下走了几步,来到中段的平台上。
今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唇上早就蓄好了两撇修剪齐整、末端微翘的髭须,整个人看起来既威严又显得儒雅,再加上他那几乎没怎么变过的俊朗容貌,给人的感觉可谓是夺目至极。
于是乎,刘骥颀长的身躯停在陈珪眼前不远处时,后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臣陈珪拜见殿下!”
陈登、糜竺、曹豹三人亦是自报了姓名而后施礼问候。
刘骥微微点头,展臂虚扶起他们起身。“不必多礼。”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笑着说道。
陈珪一把年纪的人了,听完这句话后连忙腆着老脸推辞道:“不辛苦,不辛苦,大王日理万机,处政繁忙,才是真的辛苦。”
说完后,他又觉得这话有些干巴巴的,脑海中正思索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圆回来的时候,便听见刘骥指着他哑然失笑:“吹吹捧捧的话,就先免了,叫你们来雒阳是有正事的,且先跟我来。”
一听这话,糜竺等人瞬间打起了精神,一双双眼睛钉在刘骥衣袍的团云纹上,齐齐放光。
原来燕王召他们来雒阳,不是要随意打发吗?
众人的心思顿时热络起,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张绣、典韦分列刘骥左右,余光时不时扫过喜色溢于言表的糜竺等人。
燕王府中堂的台阶虽说修成了高阶,迥异于寻常府邸,更像是皇宫玉陛,但实则走起来并不长。
不过数息功夫,刘骥便回到了堂中,坐在主位之上。
反倒糜竺等人气喘吁吁跟了进来,由堂内的侍从引着入座。
刘骥见他们坐定后,让侍从斟上茶水,而后伸手轻敲桌案道:“我召诸位前来,其实并非单纯为了削弱地方的掣肘。”
此言一出,糜竺陈珪等人立马坐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稳持如同树根。
刘骥见此状唇角勾起,直截了当道:“今岁孝廉、茂才之举已然落幕,但诸州郡饱受丧乱,能安稳存身者寥寥无几,能入仕者更是少之又少,更遑论召集一些青年才俊入朝履职了。”
“是故,我欲在察举之制上,推陈出新,另增设一新制,名曰选才取官,由朝廷主导,咸告四方才学之士,不拘泥于家世门第,唯才是举。”
刘骥说完后,久久不语,给他们留下缓冲的时间。
片刻后,陈登率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拱手道:“大王求贤若渴,欲以才授官,不知要以何准则选拔?”
“那当然是以考校为主。”刘骥喝下一口茶水,放下杯盏,目光落在了陈登身上:
“孤欲,设一职司,专掌考校之题,放于四海为准,优者则授官为用,步入仕途。但此法于北方诸州中,暂施幽、冀二州,以观后效。
而于南方荆、扬、交、益四州则需尽行,不得有漏,如此,元龙可有所悟?”
“嘶!”
陈登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