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的意思,是要打那些僧众的主意啊。
“糜别驾,这羊山浮屠寺是笮国相的私产,我们就这么带兵进去,不太好吧?”李孚迟疑道。
笮融乃是下邳国国相,绕过他对浮屠寺动手,总归让李孚有些不安。
可糜竺接下来的一番话,便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李中尉,我且问你,笮国相如今何在?”
“旬日前被陶刺史所召,如今尚在郯县未归。”李孚刚说完便闭上了嘴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糜竺冲着他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李孚立马换成了一副灿烂的笑容,俯身拱手道:“多谢糜别驾提点,事不宜迟,某这就去准备!”
第117章 进京
日移中天,光照霞林。
羊山厮杀的动静跟昨夜攻守城的动静相比小了很多。
没有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的轰隆声,没有箭雨砸在铁甲上的抓耳声,也没有马匹齐动的蹄声,有的只是一边倒的惨叫。
笮融聚集的僧众,除了旧时在丹阳家宅中的佃户外,其余的皆是收拢而来的流民。
要论勇力,终日不事耕作又顿顿饱餐的他们自然远胜寻常农家子。
可若比起战力,那这些僧众就真称得上是乌合之众了。
毕竟笮融没有带他们上过战场,唯一称得上实战的,也就是整理三郡漕运时带他们壮大过声势而已。
换作平常,这些人经强人鼓动,聚众作乱可能会引一时之乱,但若是让他们守着浮屠寺,抵御强敌,那就别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发挥。
所以糜竺和李孚这边完事的很快,将僧众屠杀的七七八八后,仍不见追击贼人的公孙范返回。
糜竺得到消息后,索性也不走远,径直在血淋淋的浮屠寺驻扎下来。
他倒也不担心公孙范因大意失了性命。
穷寇莫追,二人早有言在先,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仅作追击之势摧溃敌方军阵即可。
公孙范是个性情稳重的人,当下没回来,只能是绕的路有点儿远。
糜竺只需耐心等待,而后做好收尾之事即可。
笮融掌管三郡漕运之事,所搜刮的钱财不在少数。
眼下这些钱财尽存于浮屠寺中,糜竺见到后可谓是两眼放光,喜笑颜开。
当下毫不客气地让士卒搬运钱财。
这些民脂民膏,自然是要充公的,但也不妨碍他饱一饱眼福。
……
公孙范是在酉时返回下邳县的,此时天色已晚,再见到糜竺时得借着火把的光亮才能看清他的脸上的笑意。
“子仲,何事能惹得你如此颜开?”公孙范提了一个人头,在糜竺眼前扬了扬,轻声笑道。
糜竺略微收敛笑容,睁着眼睛,看着血糊糊的人头,自顾自问道:“这是那群贼人主将的人头?”
“不是。”公孙范摇头,舔了舔嘴唇说道:“攻城的那一伙人马,是昔日董卓的义子吕布,其人骁勇异常,我不敢强追,不过其人麾下士气大溃,他自知不敌,便留下一将断后。
“这便是那名为成廉的人头。”
说话间,公孙范扬了扬这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血液顺着空荡荡的脖颈滴落在地上。
糜竺揉了揉鼻子,讲起来自己的收获。
当得知浮屠寺中有笮融储存的大量财物后公孙范大喜过望,迈着大步就要去见识一番这堪称巨钇的财物。
“仲伦,你切记不可妄生贪念,这些财物定然是要上报朝廷,然后充公的。”糜竺跟着公孙范,出言提醒。
公孙范点头答应。
东汉一朝,能论起财富巨钇的人物可不多见。
早年间有权臣梁冀家财三十余钇震惊世闻,后有士孙奋因一钇家财惹祸,富闻京师,与之齐名者还有广汉巨富折象。
这些人要么是权倾朝野,要么是累世经营,攒下巨钇的财富并不意外。
那宦官之子曹嵩当初还拿出一亿钱捐官呢。
只是公孙范没想到这下邳国的国相笮融名不见经传,居然也能攒下如此家资。
莫非漕运之益如此暴利吗?
能让一个丹阳郡的寻常豪强直接跨过几代人的积累。
到了浮屠寺,见到从山上到山下绵延十余里的车马队伍后,公孙范才知道糜竺所言不虚。
这笮融果真不简单。
不过转念一想,其人攒下如此家资也没来得享用便一命呜呼,倒也令人唏嘘。
归根结底还是权力和武力最可靠。
没有足够的地位,财富再多也是枉然。
见识过笮融“遗产”的场面之后,糜竺、公孙范二人遣青旗将此间诸事尽报于刘备,而后公孙范独自一人率兵驻留在下邳县观望吕布的动向。
糜竺则带领一支人马运送着财物返程。
来时用了一日,归时则耗费了五日。
这时刘骥给刘备封赏的诏书也送到了郯县,举城上下无不欢腾。
刚入城的糜竺听闻此事后,愣了许久。
无他,从一秩比二千石的长水校尉一跃至徐州刺史兼奋威将军,爵封陆城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是个人听说了都会发懵。
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糜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简在帝心”的感觉。
在他看来,刘备有此成就就是倚仗着汉室宗亲的身份又和燕王是同乡的缘故获得了信重。
这些要是换在他身上,稍有机会也未尝不能做到。
不过这些心思他没有表露出来。
入了郯县之后,糜竺拿出比以往更加恭敬的态度去拜见刘备。
而刘备其实也被这天上落下来的富贵砸得发懵。
他能想到自己可能会领一个重号或者杂号将军之类的武职,再获封一个侯爵也就足够酬今日之功了。
毕竟他到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郯县,靠的可不是他麾下那点兵马,而是刘骥的名头。
倘若叫诸郡国得知,刘备扣押下陶谦的举动其实事先并无刘骥的授意,恐怕早在郯县易帜后的二三日刘备就要城破人逃了。
所以这份封赏在刘备看来给的极重,重到他觉得受之有愧,也觉得要想尽千方百计的回报。
这可比知遇之恩还要厚重许多。
……
“拜见刘使君!”糜竺被随从领进了刺史府,朝着在上首端坐的刘备长身一拜。
“子仲不必多礼。”刘备连忙起身相迎,伸手搀扶起糜竺。
不管往后如何,至少眼下的刘玄德还是仁厚一如当初。
糜竺心中酸涩稍减,看着刘备舒展的眉眼缓缓开口,将这几日在下邳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刘备听罢沉默半晌才突然叹了一口气:“吕奉先此人,我在雒阳时有幸见过几面,不过燕王诛董之后其人便不知所踪,没成落得如今这般境地。这当真是……”
刘备话音一顿,摇了摇头,继而道:“见其起高第,见其盈车骑,而又见其第倾摧。”
看着唏嘘不已的刘备,糜竺正欲出言宽慰一二,便被刘备先言的一句话打断。
“子仲,天使宣诏当日你并不在郯县,故有一事你尚且不知。”
“是何事?”糜竺好奇道。
刘备认真地看向他:“诏中所言,燕王敕令汝和元龙(陈登字)、子文(曹豹字)、汉瑜公等人同使者一同入京,面见燕王,待官选用,诏令即行,不得有误。”
……
(本卷完,感觉回来了,明天开始最终篇章!)
第一章 绝薪止火
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
糜竺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一句话。
他少时通读班固之《汉书》故事,唯此言记忆犹新,没成想今日竟有历历在目之感,悲哉!
今日刘骥任命刘备为徐州刺史,又将徐州诸士召入雒阳,那往后他们这等地方士族还有出头之日吗?
在徐州他们是无论何人都要拉拢的当权之人,可到了雒阳,他们这群人加起来也不过是仰燕王鼻息而存的小人物。
糜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平心而论,他的想法和陈珪、陈登父子当是一样的。
大争之世,就得依附犍者而存,但这依附归依附。
他理想的状态肯定是,他们这些本地人在徐州有一席之地才行。
让他们大老远跑到雒阳去待官而用,实不可为也。
先前和陈珪定下的策略也是在徐州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壮大自己,让外人想要去徐州就必须拉拢他们才行。
可如今这个局面,刘骥想呼唤奴仆一样将他们召走了,这往后还有机会在徐州作威作福吗?
刘备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纠结,提点道:“子仲,随使者而来的还有将在徐州任官的王平和司马朗,你可要先见见他们?”
糜竺恍惚了一下,知道这是刘备在帮自己牵线搭桥,让自己提前探一下口风。
“但凭使君安排!”糜竺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刘备呵呵一笑,握住糜竺的手腕,拉他入府。
糜竺在堂厅中稍坐了片刻,便见两名青袍铜印的面嫩官吏联袂走入中院。
他不敢怠慢,直起身子后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