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毓见此状干笑道:“鲍郎将,桥公和孔公,毕竟是我等主公,献降一事虽是义举,但我等终究不愿与旧主刀兵相向。还望鲍郎将体谅。”
鲍韬扶额而笑:“他们二人手中是否还有兵马?”
“仅有亲兵和一些别姓将领在内城护卫。”桥毓如实回答。
这怎么投降?还能投降一半的?
鲍韬无奈摇头,转头朝刘备询问道:“玄德兄,这内城是你去攻打,还是我去攻打?”
刘备轻笑道:“旧时在颍川,我与桥瑁、孔伷二人有数面之缘,便由我去料理此事吧。”
“有劳了。”鲍韬点头道。
刘备带着大批兵马入外城布防,彼时天光乍破,一轮红日悄然跃出地平线,霞光万丈,暖意融融。
相反,在秣陵城东北方向的吴郡,已然陷入一片肃杀、死寂的氛围之中。
尤其是丹徒县,这座被曹操在短时间打造成军事重镇的城池,此刻正面临着它不能承受的重压。
曹操亲自坐镇城头,望向一江之隔的对岸,面沉如水。
翻滚沸腾的长江之水此刻宛若一头白蛟,张牙舞爪,咆哮不止。
雪白的浪花没过江岸,江水一涨再涨,拍打着堤岸,蔓延过江边。
但就是这么湍急、汹涌的江水此刻却仍有卡在水天一线的船只从对侧方倾斜着驶来,密密麻麻,见首不见尾。
这还不算完,船只的后方还有一杆矗立的“张”字大旗迎风摇曳。
大旗身后是数万铁骑,严阵列于江岸,人喊马嘶、金鼓齐鸣,喧嚣的声浪甚至还要盖过长江拍岸之声。
一时间,曹操甚至有些分不清,长江是因为到了涨汛期才如此汹涌,还是被对面这支大军的气势所煮沸。
万骑临江之势,犹如貔虎睁目,血口示人。
第399章 千艘列炬鱼龙怒
莫非我死期将至?
曹操望着远处江水的沸腾之势,脑海中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观敌军之盛,竟比之江翻海倒还要有气势。
即使这支兵马不是刘骥亲率而至,但隔这么远,曹操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
而站在他身侧的曹仁、曹纯、曹洪、曹休四将脸色同样不大好看,个个眉头紧皱,却不敢轻易表露出颓废之态。
夫战者,勇气也,若是连己方为将之人都对这场仗怀揣不安,那便率先落入了下风。
这时候作为一军之主,必须要拿出鼓舞人心的态度。
这一点曹操心知肚明,他左右环顾这些宗族大将,对着长江悠悠一叹:“我心匪石,却不可转也。”
说罢,他转身向高楼走去,赤色大氅在身后被东风扯得猎猎作响。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
若是连求死都要畏畏缩缩的,那大丈夫何苦来世间这一遭?
曹操一只脚踩在台上,一只脚停在阶下,抚剑侧立,回头看向众人,这时跨江而来的战船已然靠岸。
楼船高耸、艨艟绵密众多船只首尾相连,左右接舷,组成了一条横卧在长江之上的......船桥。
冲天而立的“张”字大旗已然登船,方才临江鼓噪的万乘之骑亦分流踩在已经支起板架的艨艟上,跃马过江。
而先前在船上的带甲之士除了在原地稳定“船桥”的人外,其余人皆持械冲到岸上,在先锋军领头一将的带领下冲向丹徒城外筑造好的“之”字形堑壕。
“杀啊!”张济一马当先,举刀长吼。
两侧步卒随之跃出,一步步逼近丹徒城,先入堑壕举盾向上,将长长盾牌卡死在堑壕上,用身体做支撑。
后跟上来的人大步迈过,背负云梯,推着投石车,载着攻城门的梃车,如同潮水般向城池涌去。
曹操远望着如此景象,仍然昂首阔步,喟然道:“敌军之盛至极矣,然我军之盛,又何尝不如?”
“刘致远以臣摄政,以下凌上,非人臣之道也!”
“我兴义兵而起,尊奉皇室,岂能屈从于兵威之下?”曹操拔剑出鞘,昂声大吼。
“悖逆之臣,皇天不佑,而我等忠义之士,必有一酬!”
“身报国恩,就在今日!”
他继续高声鼓舞众将士。
别的暂且不论,单凭曹操这鼓舞士气的法子,还真让许多士卒生出同仇敌忾之气。
至于曹仁、曹纯等人虽然心里依旧有几分发虚,但面上总归恢复了常色。
骗骗士卒们得了,可别把自己给骗了。
近两年他们在江东四郡过得可谓是王侯一般的日子,权高位重,尊荣有加,即使身上的官职没有朝廷认可,但所行使的权力可是连一郡太守都比不上。
如今张飞率兵打来,是一战而胜,名扬天下,而后继续在江东作威作福,还是兵败身死,荣华作土,都不过一念之间而已。
“砰砰砰!”城头擂鼓三响。
曹仁抬头看去,只见曹操是站在城门楼台前,亲自擂起一面大鼓。
鼓声阵阵,和城外如同潮鸣般的呐喊声遥相呼应。
曹仁心头一震,在鼓声中捕捉到了曹操下达的军令,迅速带人在城池两侧的角楼上增派兵力。
曹纯、曹洪以及曹操的族子曹休则奉命去把守好另外三面城阙。
做完这些后,曹操安稳不动地站在城门楼上督战。
但在城头士卒看不到的地方,内瓮的绳梯已然放下,甚至还有一队队士卒搬着火油暗自前往城中各处木制的建筑以及粮草待命。
由此可见,这守城一战,稍有风吹草动,曹操便会毫不犹豫地焚城而逃。
然而这时便又有疑问了,曹操既然如此谨慎,为何要趁战端刚起势,就亲临前线督战呢?
他遣一亲信大将镇守丹徒,而自己坐镇吴县,岂不是进退有据,更加稳妥吗?
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荆南四地尽归于刘骥,再加上丹阳郡半数之地,尤其是郡之所宛陵落入鲍韬、刘备之手的消息传到了吴郡后,曹操发现城中内外有至少一半的本地大族暗自飞信于丹阳。
言语间无非是说倘若王师伐至吴县,他们愿里应外合开城纳降云云。
这种情况下,曹操怎么能坐稳吴县?
他起步太晚了,算来算去他所经营的地方还没有一处能够超过五年之期的。
惟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被军队严防死守的丹徒县。
所以,曹操为了避免自己在睡梦中被人摘了项上人头,只得连夜撤军吴县,屯驻在丹徒县城之中。
而丹徒作为吴郡北临长江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则吴郡门户大开,再往南便没有把守的意义。
于是曹操选择把命运全都赌在丹徒县。
这就预示着,发生在长江岸边的攻防战注定十分惨烈。
因为双方都有不能输的理由。
曹仁不顾危险,登上高耸的角楼,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远处。
一息、两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城外,敌军已然进入弓弩的射程之中。
曹仁不再等待,大手一挥,便是无数箭矢呼啸而出。
惨淡的天空下,箭矢飞梭如蝗,坠落如雨,毫不留情地倾泻在河北军身上。
张济冲的位置十分靠前,一时不慎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贯中面门,将脸颊射了个对穿。
“我…没死?”
亲兵将张济重新扶稳,后者摸了下卡在脸颊上的箭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都尉,可要退至军后治伤?”扶他起来的亲兵如是问道。
张济抬头看了眼安稳不动的前锋大旗,和前方义无反顾扑向城池的士卒,含糊不清吐了一句:“这时候怎么能退?”
亲兵没有听清张济说什么,他只看见自己跟随许久的张都尉,伸手掰断箭杆,嘴里卡着半截断箭便重新冲了上去。
“攻城!”
“杀贼!”
张济仰头大吼,为了让声音更清晰,他一张虎口张得老大,即使脸颊上的贯口血迸肉裂也浑然不觉。
第400章 一鼓困曹瞒
“砰!”
由青石垒就的高墙上传来一声巨响,城头夯土的地面上有了几下颤动。
曹仁在角楼布防得够严密了。
河北军是差不多午时跨江的,现在太阳已经明显偏西,敌军这才摸到城墙。
他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箭矢在悄无声息间,已然消耗殆尽。
而敌军依旧不见退兵之迹,士气也依旧不见衰减之势。
曹仁深吸一口气,吩咐一名亲兵前往城门楼告知曹操要往后退至内城之中。
因为接下来双方就要白刃相交了。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若是曹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那他们也不用再负嵎顽抗了。
曹操也知道轻重缓急,于是在下达最后一条军令后,便悄悄退下城楼。
但“曹”字旗依旧在城楼上飘扬。
“真是碍眼。”张飞在楼船高处冷哼一声。
他并未上岸,而是留在楼船上指挥战斗。
牵扯到十数万人的攻城战,他仅凭一己之勇可左右不了战局,安安稳稳地坐镇中军指挥才是上策。
不过离得这么远,他也看不清楚前线具体的情况,全靠白马青旗的传令兵不停往返传递消息。
在得知张济的前锋军已然开始攀附北面城门后,张飞果断下令,让李傕、郭汜二将带领已经过江的骑卒朝丹徒县其余门阙进发,不求攻城,只求牵制围困即可。
他携十万之众压境,无需搞什么声东击西之类的把戏,只要卯足力气往一处使,丹徒县告破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
战场上杀声震天,地动如同山摇,可天上悬日却依旧安稳西斜。
黄昏。
城头上一处被打开的缺口,又被曹仁带兵给挤了回去。
其实眼下这座城门还没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河北军有射程极远、威力极大的投石车这种事情曹操早有防备。
所以丹徒县的城池修建得十分坚固,不仅城墙被加高加厚,甚至用夯土去包裹砖石来增加防御力的措施曹操都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