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丹徒县的北城还修了两壕三墙,专门用纵深的防线来抵御投石车的攻击。
就算在墙壁之上,曹操也令人悬挂起了密密麻麻的湿牛皮、皮帘、竹帘等物加大缓冲,城头上更是铺满了湿粘土,用以防火。
可以说曹操为了应对一个投石车,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这么做的结果也是显著的,城下敌军的投石车已然投发了七八次,但城体依然完好,偶有缺口也会很快被城头士卒用身体堵上。
但曹仁却仍然很累。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累,更多的是一股发自内心的疲惫。
他的甲胄早已湿透,汗水和沉褐色的血迹混合在一起,黏在身上有一种咸腥的味道。
曹仁喘着粗气,眼睛瞥过一片狼藉的城头,思绪渐渐飘远。
从午时到黄昏,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双方死的人太多了,多到根本数不清。
连他这样历经数战的将领都会麻木,更别说寻常士卒了。
敌军倘若还能保持这样的士气,那丹徒城告破,只在旦夕之间。
一念至此,曹仁屏息凝神,默默唤来亲兵,让其再度返回城中朝曹操禀报。
“子远,我计不成了。”曹操得到消息后,叹了一口气,站在马匹前和许攸说道。
许攸接过一名士卒递来的缰绳,急切翻身上马,而后道:“主公,亲临前线,鼓舞士气,本就无可厚非,如今敌众我寡,显现败相乃是寻常,主公不必挂怀,只要退守后方,再度整顿兵马,未尝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嗯。”曹操点点头,顺势上马,并且留下几道军令给把守四座城门的领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他不会让曹仁、曹纯等人死守丹徒,白白丧命于此。
等找到时机,让他们纵火焚城,和自己一起撤退便是。
虽说这样有很大的风险,但他既然选择来丹徒迎敌,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吗?
如今再退,不过是赌输了再来一次而已。
天色渐暗。
曹操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士卒,但他却仍未有动静。
他在等,等曹纯或者曹洪、曹休那一边传来消息。
张飞兵马众多,围三攻一是必然的战术。
曹操要做的就是等其他被围的三路兵马做好准备,让他们打头阵出城突围,而后自己再率另一支主力跟进。
两支兵马前后交接,很大可能是可以成功突围的。
曹操又等了一刻钟的功夫,终于等到了曹纯的消息。
“报!”
“主公,东城门传来消息,可以突围了!”
“随我走!”曹操一声令下,勒马掉头。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朝着东城门而去。
只是还没走多远,便又有士兵来报。“主公,子和(曹纯字)校尉正在城外和敌军厮杀,言敌方骑兵势大,他难以抵挡,此路突围不得,让主公另寻他路!”
“啊?”曹操闻言大惊。
这怎么突围还能突一半掉头呢?
曹操还在愣神的时候,许攸又说道:“明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还请速速决断!”
曹操脑海中飞快思索着,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决定:“往南城门方向突围!”
曹纯这一路若是不行,那西城门肯定也不行,思来想去似乎只有离张飞较远的南城门能够一试。
一行人马再度掉头。
这次倒比方才行了远一些,只不过刚出了瓮墙,负责把守南城门的曹洪,便扒拉在城头内侧大声喊道:“主公,城外已有骑兵迫近,不明兵力多少,还需观望一二。”
曹操闻言面色一沉。
这时许攸已经有些慌了。
他冒险跟着曹操来丹徒县,是为了出谋献策的,可不是来送命的。
“孟德兄,敌军骑卒如此迅捷,就更不能回头了。”许攸连忙劝道。
短短片刻的时间,他对曹操的称呼一换再换。
可曹操浑然不觉,阴鸷的瞳孔里满是算计之色。
“按计突围!”他朝城头上的曹洪回道。
曹洪不明所以,但还是张口称喏,然后带着士卒匆匆攀下城墙,来到曹操阵前。
……
第401章 边地多健儿
“我主公呢?”曹纯快步来到曹操阵前,眼睛瞅了又瞅,透出大大的疑惑之色。
“子和。”曹操咳了一嗓子,轻声呼唤曹纯。
后者这才看见摘了赤红大氅,穿了一身寻常甲胄,把脸涂抹上尘土的曹操毫不起眼地扎在骑兵堆里。
而取代他原来位置的,是一个留着浓须的白脸壮汉。
“主公。”曹纯越过白脸壮汉,来到曹操跟前,抱拳喊了一声。
曹操连忙询问起城外情况,“可知敌军规模如何吗?”
曹纯诚恳作答:“天色太暗,斥候摸不清具体的数目,只知道其规模大约在两三千之数,且俱为骑卒。”
“俱为骑卒啊......”曹操有些愣神,似乎又回想起当初在怀县城外观望到河北军人马俱壮的场面。
“无需惊慌。”他对着曹纯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不知是对诸将士说的,也不知是对自己说的。
“如今两军之目皆侧于北城,南门外敌军也不清楚我等动向,敌在明、我在暗,先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必然能扬长而去。”
曹操这一番话让周围跟随他的将士心下稍安。
其人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让曹纯为先锋,准备开城突围。
同时曹操也分派亲兵去其余三面城门,让曹仁等人做好准备。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曹操再度看向曹纯,温煦道:“子和,你来为吾先锋!”
曹纯正色道:“此事舍我其谁!”
说罢,他当即跨坐在一匹黑马上,领数队人马拱卫在“白面曹操”阵前。
一行人马气势汹汹地朝城外杀去。
就在他们离开一盏茶的功夫后,城上的燎台缓缓升腾起一股浓黑的狼烟,在素白的月光下格外显眼。
狼烟很清晰地倒映在曹仁瞳孔中。
他知道这是曹操约定好的撤退信号,这时候只要他跳下城头,沿路纵火焚毁粮仓,就算是完成了曹操的嘱托,之后战局不管怎么危急都不算他的过错,即使是全军役没,也非他曹仁之过。
可当下的情况真的能撤吗?
曹仁回头看了一眼。
从午时到入夜,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把守北城抵住了敌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甚至有好几次河北军已经有人先登上了城头,但还是被曹仁带人杀退了下去。
城下伏尸,已然能让丹徒一城陷地三尺,可即便是这样,敌军那如潮水般的攻势仍旧不减,而且隐隐约约间,还能感受到其中波涛暗涌,即将爆发的错觉。
不能撤,这时候绝对不能撤。
曹仁心下一沉,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坚守此地,不退半步!”他举起早已看不清本来颜色的长枪,迎风嘶吼。
楼船上。
张飞扭了扭许久未活动的脖子,走向面前的栏杆,听完身侧的传令兵汇报完各城门的情况后,他环眼怒睁,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张济一刻钟内给我拿下北门!”
张济带着那些西凉旧卒请命为先锋军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要拖到夜间才能攻下丹徒。
再这么拖下去,张飞就打算亲自带兵压上去了。
传令兵领命退下,楼船上的金鼓再次擂响。
“咚!”
这声鼓响传得极远,即使在城下激烈的厮杀声中也清晰可闻。
张济稍稍别过头看去。
虽然看不清令旗变动,但他知道,这声鼓响代表张飞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自己若是再打不开局面,什么功劳、苦劳就是空谈。
“弟兄们!”张济大吼一声,脸颊早已血肉模糊,原本还折在脸上的半根箭矢也已不知被扯到哪去。
此刻的他,面目极为狰狞。
战争会让人疯狂,会把一个人变成魔鬼。
谁也不能例外。
“不踏城垣,何以为终?!”
怒吼间,他竟然径直舍去围绕在身边的护卫,单臂扛起先锋大纛便向前冲去。
这一幕看得左近士卒无不骇然,终于在张济一手持旗,一手持刀,一路畅行无阻,杀至城下云梯处时,这股骇然才转为振奋之气,万众嘶鸣,杀声震天。
曹仁感受着脚下晃动不止的地面,很庆幸自己的选择是留下来。
否则他前脚离开城北,后脚外城就要宣告失守。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曹仁血目通红,死死盯着背旗登梯的敌将。
不是,都是领兵之将,用得着这么玩命吗?
提振士气可以,但哪有你这么用命提振的?
城头士卒见敌军前锋军大将登梯,也是群情激奋。
可惜这个时候,箭矢、滚木、礌石等物早已用完。
他们能做的只有趁那名汉将和他前面的士卒靠近城头时,用铁矛刺杀。
但张济早有准备,在离城头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左臂夹紧大旗,腰身一扭,钻到云梯另一面,耳目并用,不停躲避着掷来的铁矛。
一息、两息……
眨眼间,他已濒临城上!
“砰!”
张济握着旗杆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攀猿一般跳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