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咱们可不是涿县人,咱们是渔阳吴氏,一郡望族,再说了什么绶带不都一样嘛,况且就一根长短不同,蓟侯他......”
啪!
吴玹抬手一巴掌将自己堂弟打翻在地,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眼神愠怒:
“蠢货!”
“三叔怎么留了你这么一个蠢货!”
“阿兄......”
倒翻在地的小吏不再嬉皮笑脸,捂着肿红的左脸,一脸害怕的看着暴怒的兄长。
吴玹瞧他这副窝囊的样子不忍直视,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
“收拾一下回乡当农户吧,留你跟着我,早晚把吴氏害死。”
“阿兄!”
“我不回去,我阿娘让我跟着你......”
“把他带下去杖二十,不想回乡就地打死。”
“喏。”
左右随从架起了平日里行事最为乖张的县吏,将他拖回城中。
“呼。”
吴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后让人更换绶带,自己亲自持仗,心中不安稍减。
他听闻蓟侯途径涿县要返乡祭祖的消息时,吓得腿都站不稳了,急忙查看自己来涿县后搜刮的财物,发现还算正常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转头却想起来自己惹是生非,逞凶作恶的堂弟。
蓟侯亲族都在广阳,涿县仅留有他以前的翁丈马氏。
他上任后也不敢苛刻马氏,堂弟亦明白轻重,见了马氏都绕着走,只是欺凌一下乡里百姓,还有寻常商贾。
按理说蓟侯不会管这种小事,但是万一呢?
万一就是有不长眼的刁民告上状了,蓟侯想为乡亲主持公道呢?那别说自己了,渔阳吴氏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躲着雷霆之怒。
毕竟这蓟侯可是出了名的不惯着你世家望族啊!索性今天赶紧找他由头将他打发走,免得溅自己一身血,也让三叔绝了嗣。
“吴县令无恙乎?”
带着随从前来的马元瞧见吴玹脸色苍白的模样面露疑惑。
“马公!”
吴玹急忙扯过马元,让他和自己并列,附耳道:
“马公待会可得向蓟侯美言我几句啊!”
“日后商引财税马氏商队一钱都无需纳!”
“吴县令这是作甚?我马氏谨遵君侯教诲,岂能作这等谋私之事?”
“况且这次接完君侯大驾,我等也要随迁广阳,这涿县我也待不长啊!”
马元故作不解,望着吴玹讨好的模样,心里一阵舒坦。
这一年他的日子可谓是舒服得不行。
刘骥初封亭侯时城中商贾同行争相拜访,将门槛都踏破了,新来的县令更是对他以礼相待。
而后来传回的消息就更加惊人,官拜扬武将军,领广阳太守,封蓟县侯……
一桩桩消息不断地冲击着涿县,让这座边地县城喧闹了起来。
连带着马氏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现在莫说县令了,就连涿郡官员都不敢向他索贿,甚至还将以往收取的财物连本带利地退了回来。
什么叫奇货可居?这就叫奇货可居!
马元是真庆幸自己当初还未老糊涂,见了张世平、苏双倾尽家财后立马跟上,否则现在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并未搭理一旁急得不行的吴玹,转而抚摸起独子马玦的脑袋,面露慈祥。
现在马玦虚岁已经十七,可以提前加冠了,他马氏也将慢慢成为官宦之家。
这一切福报,都是当初资助食不果腹的刘权一家带来的。
刘权是个人物,短短数年就当上了县尉,能庇护马氏在涿县安稳经商。
而他留下的儿子更是了不得,弱冠之年封侯拜将,位列太守,让马氏凭借一丝威名,就能跳出商贾行列,从此登堂入室。
“姐夫!”
眼尖的马玦率先看到远处的大纛,急忙高声呼喊,马元亦是整理好衣冠,垂手准备施礼。
唯有吴玹扯起脸皮,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下官涿县令吴玹,拜见君侯!”
见气势凌人的悍卒阵容变动,赤色大纛开始前移,吴玹跨步上前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刘骥骑着高头大马徐徐向前,亲兵拱卫左右。
“拜见君侯!”
马玦也意识到了失态,急忙随父亲一起施礼。
刘骥见状嘴角泛起轻笑,下马扶起了马元。
“大人安否?”
见刘骥仍对他热情,马元脸上笑容更盛:
“托君侯之名,老夫万事皆安。”
随后刘骥又揽起马玦,拍了拍他拔高许多的身材。
“长高了。”
马玦闻言咧嘴一笑,傻乐地看着刘骥。
“这位便是新任的涿县令吧?”
刘骥瞧着俯身行礼的吴玹,并未扶他,而是朝周围县吏询问。
“这……”
众多小吏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禀…禀使君,下官正是涿县令吴玹。”
吴玹此时头大如斗,心里生出莫大的后悔。
早知道不买这个县令了,买了家族那边又催着他敛财,可他敛了财又不小心赶上蓟侯回乡祭祖。
眼前这架势,定然是蓟侯临近涿县时听闻了自己搜刮民财的事,正要找由头诘问自己。
……
第73章 衣锦还乡(二)
就在吴玹汗如雨下,心里摸索怎么推卸责任时,胳膊上传来温热触感,天籁之音在耳旁响起。
“吴县令身为主官,我麾下军官多为涿县乡党,还望吴县令日后善之。”
刘骥面色温和,丝毫不见愠怒。
他还未至涿县时,由甄传亲为,孙澄所掌的风闻司就查好了吴玹在涿县的所作所为。
怎么说呢,刘骥也犯不上生气,现在的政治生态就是这样,家族给你买官,你帮家族敛财,只有那种顶级世家,才有资格与民无犯,邀名养望。
把吴玹换了,再来一个人也是一样,与其如此,还不如敲打一下吴玹,至少他懂得敬畏,能最大限度保持涿县民生,这就够了。
“下......下官有愧于君侯。”
吴玹掩面回应。
刘骥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拍着他的手背宽慰道:
“无妨,你尽管按我说的做即可,渔阳吴氏,不敢置喙。”
“既然如此,那玹必以君侯马首是瞻!”
吴玹收起了怯懦的模样俯身长拜。
“善。”
刘骥缓缓颔首,随后让军中剩余的涿县儿郎告假返家。
他自己也并未去城中赴宴,而是带着麾下将领拿着财物,对照着当初在涿县城外募兵的军册,分头去已亡士卒的家中探望。
虽然他遣郭嘉同赵云一起返回幽州时已安排下抚恤。
但他还是想再去看看涿县儿郎的亲属,毕竟当初随他水淹广阳的八百悍卒,都是他的乡党,是他起家的本钱。
......
“郭平,郭平,你家来贵人了,快回去吧!”
“贵人?”
正在耕地的郭平支起来弯曲的腰背,望向同他招呼的乡人:
“什么贵人?”
“听乡长说是蓟侯,就是给你家送钱还给你买地那个蓟侯。”
“蓟侯来了?!”
“快快快,别翻土了,先跟我回去!”
郭平叫上扎根在地里的老伴还有带着小孙的儿媳,坐在乡人赶来的驴车上回去。
到了自家土夯的草屋,果真见了数个身穿甲胄的贵人站在门外等待。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下衣服,一瘸一拐地上前,带着家小跪伏在地:“草民郭平叩见君侯!”
刘骥看着面容苍老的郭平,还有他身后的妇孺,走上前扶起了他。
“家中可还安否?”
“禀...禀君侯,家中尚安。”
刘骥叹了口气,摸了摸他身边孺子的脑袋,令人拿出来备好的豚肉和羊腿。
“现在正值春耕,一家老小颇耗体力,家里面肉食可不能短缺了。”
郭平望着眼前的肉食手足无措,嘴也磕巴了起来:
“君侯,小...小人......”
刘骥止住他的话头,将肉食还有一个木刻的铭牌交于他手中。
郭平捏着手里的木牌,老泪瞬间夺眶而出,身后老伴和儿媳也默默啜泣,徒留年幼无知的孺子,跑过去抱住他的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