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面露苦笑。
他稽首长拜,接过天使手中的帛书,解下腰间紫绶金印同左车骑将军的印信一起递了过去。
高冠天使接过印信,淡淡道:“诏令即行,都乡侯还需早行。”
“喏。”
皇甫嵩身形颓然,带着亲兵部曲走出军帐。
轰隆。
一道惊雷闪过,昏暗已久的天空瞬间一亮,转眼间豆大的雨滴便淅淅沥沥落下。
数道人影显于雷光之下,皇甫嵩回头一望,对上了一张粗犷的面容和一双深沉的眼睛。
“董将军这算是报了昔日巨鹿之怨吧?”
皇甫嵩面色平静,望向董卓。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二人亲兵拿起伞盖为他们遮挡。
“非也。”
“去岁你我在致远宅中饮宴,我能跟你同席而坐,就是未将巨鹿之事放在心上,你我同朝为将,皆身不由己。”
皇甫嵩闻言哑然失笑:“那你总不能是来送我的吧?”
“不是。”
“那你意欲何为?”
“袁司徒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董卓脸色阴沉,眯着眼看着皇甫嵩:
“书瀚三十载,茫茫半生余。
问君何能为,门前流水西。”
皇甫嵩闻言,默然不语,转身离去。
董卓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嗤笑一声。
“这老匹夫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此时一阵风雨袭来,牛辅踮着脚撑起伞盖,侧身为董卓遮住风雨。
“丈人,雨下大了。”
“回去吧。”
“喏。”
“主君,这雨势太大,咱们在官驿休整,等雨停了再行吧。”
伞盖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苦苦支撑的亲兵忍不住向沉思的皇甫嵩劝说。
皇甫嵩闻言怔了怔,缓缓颔首,带着亲兵往官驿走去。
忽地他手上缰绳一顿,勒停马匹,向身后问道:“柳树种絮熟于何时?”
一亲兵思索后回道:“春末夏初。”
春末夏初......
皇甫嵩念叨了一句:“现在正值夏初啊。”
他率亲兵部曲来到官驿,驻足停歇。
他负手立于阶上,静静看着水汽弥漫的院落,等着月归西海,日出东山,身上衣裳湿了大片。
次日。
皇甫嵩早早地出了长安。
夏初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昨夜的暴雨不过下了一个时辰便停了,次日更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
若不是街道旁还有积水,恐怕还看不出昨日下了暴雨。
众人默默跟在皇甫嵩身后,直至行军三十里,途径灞桥时,才停了下来。
皇甫嵩翻身下马,在桥边翻找柳絮,亲兵四散开来和他一起找寻,待寻到完整的絮团后,他将包在泥泞中的絮种连泥带种一起挖出,放在往日盛放金印的绶囊中。
待绶囊撑满后,他依旧将它悬在腰侧,轻轻扯动大氅,给这袋絮种遮住烈日,离开了灞桥,离开了长安。
……
旬日后。
吱~吱~
早蝉的试嗓盖过了晨时的鸟啼,蓟县在蝉鸣声中开始忙碌起来,文书、调令一片片飞出案台,由轻骑手快马加鞭送出。
押运粮秣、辎重的辅军先行,带着幽州各郡府库的半数陈粮分布官道。
原野上。
砰砰砰。
沉闷的鼓声响起,穿透了军阵,穿透了原野,同征雁一起,盘旋在蓟县上空。
刘骥站在将台,迎风而立,身后赤红大氅猎猎作响。
台下戈戟如林,旌旗蔽日的军容映入眼帘。
“出发。”
他下达军令,白马青旗的传令兵环军纵马,将他的命令传达下去。
没有慷慨激昂的讨胡檄文,没有帝授权柄的将军斧钺,也没有杀马戮羊的祷天誓师。
这些统统都不用拿出来,刘骥只需要下达命令,随他辗转三州横扫七郡的旧部就会义无反顾地跟在他身后。
连带着新募的郡兵都心神大震,看着前列拔旗移阵的老卒,听着军候、屯长的驱令,怎么也不敢相信。
幽州乃是边地,烽火难熄,州中青壮对兵事都略有耳闻,但谁也没听说一道命令就能让万余精兵悍卒宛若一体的动起来啊。
不都得三祭牢牲,持节展钺,鼓舞士气吗?
王义和张牛相视一眼,面露疑惑,他二人都符合正军的要求,于是托脸熟的甄信将他二人分到同一伍队。
昨夜营中颇有见地的韩队率还同他们讲解大军出征是怎样的场面,怎的今日跟他讲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军令如山这倒是真的,已经有军曹高声提醒众人跟上队率,莫要散漫。
王义提着手上略有锈迹的长矛,紧紧跟上队伍,眼睛瞟到前方队率腰间挎的弓箭,流露出一丝艳羡。
“要是俺也有十发七中的本事,是不是也能当队率?”
......
第六章 邺城
从蓟县到长安,走官道大约有一千公里路程,途经三州九郡二十一县。
大军若行,需耗时两月有余。
最快捷的路径自然是南下邺城,在邺城补给后继续南下,经雒阳后向西而行,入河东郡渡过蒲津渡便可抵达长安。
当然了,此路线只适合大规模步卒行军。
对于骑兵来说,从幽州西出雁门郡,过常山,越太原才是最好的路线。
一路上豪郡众多,水草丰美,人马都能得到充足的补给,但是公孙瓒统领的骑兵除外。
“什么叫没粮了?!”
公孙瓒拍案而起,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席间。
高邑县令脸色一怔,似是被这聒噪的声音激到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盯着气喘如牛的公孙瓒道:
“公孙校尉,这没粮就是没粮,你再怎么生气也没用啊。”
公孙瓒怒极反笑:“我行军令西出雁门,雁门郡诸县闻之无不备好粮秣、军需。
怎地到了常山郡,连过三县都没粮草?!”
“去岁常山郡旱灾严重,府库都能跑马了,哪还有余粮劳军?”
高邑县令无奈地看着公孙瓒,对于这个秩比两千石的京官,他也不好太过敷衍,于是诚恳道:
“我知晓校尉是因国事颓废而急,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不若请贵军快马加鞭,至太原郡再行补给?”
这一番话旁人听了可能觉得这常山郡确有难处,不好太过苛刻。
可这话落在了公孙瓒耳朵里,他听完便胸生闷气,紧咬着牙。
高邑县令见状,还没来得及再做安抚,便见公孙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离开高邑县后,公孙瓒纵马行驶在商道上。
马鞭肆意挥扬,惊得来往商贾行人纷纷四散。
不知跑了多久,他才缓缓勒起缰绳停了下来,身后亲兵此时也寻到他了。
“大兄。”
公孙越驱马来到公孙瓒眼前,将盛酒水的囊袋递了过去。
公孙瓒接过后一饮而尽,随后放下囊袋,自嘲一笑。
“往日我在雒阳为官,同僚闻我公孙氏是幽州边地之族,无不白眼相向。
但对幽州没落宗亲出身的刘骥却交口称赞,心驰神往。
“我窃以为他亲近庶野贱民、苛待清流望族,名声应当比我差一些。”
“没想到啊!”
公孙瓒无奈摇头,旋即面色一冷。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倘若我同刘骥一般,将兵数万众,身负将军之名,谁人不侧目而视?常山郡上下又何敢欺我?”
“大兄,那如今粮秣依然不多,距长安路途遥远,该当如何?”
公孙越面露忧色,出声询问。
公孙瓒狞笑道:“粮草不足,只供给公孙氏部曲即可,那些狗胡骑就让他们咀土嚼沙吧,饿极了他们自然会去劫掠。”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