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73节

李智云看着那卷充当白绫的素帛,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将白绫推回窦琎面前,微微笑了起来:“舅舅还是收着吧,日后也好留给儿孙看,就说当年差点用上。”

窦琎被他这番说逗笑了,便将白绫仔细叠好收回袖中,再开口时语气松快许多:“五郎此次建功甚伟,想必唐王定会大加封赏,不过五郎今后是要长驻扶风?还是?”

“看二哥军令。”李智云回答得很干脆,“扶风位置紧要,舅舅可上书朝廷请派人马驻守,以阿耶为人,想必会将您召进西京为官,而扶风则会被派一位善守之将镇守。”

窦琎心中稍安,又隐隐有些遗憾。

若李智云能留下,扶风安危自不必担忧,可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两人又聊了些关中近况。

窦琎提及京兆韦氏、杜氏有几房人曾暗中送信入城,劝他坚守,说“唐公仁义之师,必来相救”。

李智云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某家某人的近况,窦琎便尽其所知作答。

亥时过半,李智云着实有些乏了,就起身告辞。

窦琎亲自将她送到衙门口,见李智云往营房方向去,忍不住道:“五郎不如就在衙内厢房歇息?”

“营里弟兄都睡着,某得去看看。”李智云拱手告别,带着韩从敬走入夜色。

这一夜的扶风城无人深眠。

城中百姓听着外面时而响起的马蹄声、哨令声,最初难免惶恐,但直到天亮也未见有兵卒撞门掳掠,有胆大的扒着门缝看,只见街道上偶有巡夜骑兵经过,马掌裹着布,走得十分轻悄。

郡衙前院的伤兵处,医工和民妇忙碌整夜。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布一条条扔出来,有个年轻士卒腹部中矛,肠子都流出一截,医工摇头说救不活了,却被李智云撞见。

他立刻让医工烧了针线,清洗干净伤口,穿针引线将那截肠子塞回去缝上,又撒了金疮药,那士卒疼得昏死过去,气息却始终未断。

没办法,就这条件和环境了,之后能不能活还要看天意。

一想到这些,李智云便开始遗憾没有尽早弄出酒精来,否则用酒精消毒的作用绝对要比清水好得多。

李智云这一夜都是在伤兵营中休息的,天色微亮时才从中走出来,眼里泛着血丝。

韩世谔似乎休息得不多,看着要精神不少,他候在廊下,低声禀报:“国公,又哨探回报,昨夜有百来溃兵经过城南,未敢靠近,先前的俘虏被孙华暂押在城东旧营,分了队看管。”

“别让这些俘虏太舒服,派他们去修城墙。”李智云揉了揉眉心,“管他们的饭,但不许打杀。”

“诺。”

“薛军营寨清理得如何?”

“弓弩箭矢已全数运回,粮草差不多也搬完了。”

李智云点头,正要再问,忽然听东门方向传来鼓声。

那是哨探示警。

城头霎时有了动静,韩世谔按刀欲走,李智云却道:“不急,先上去看看。”

两人登上东门城楼时,眺目望去,只见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影影绰绰将近二三十人,全都衣甲不整,走得踉踉跄跄。

“又是溃兵。”韩世谔眯眼判断。

果然,那队人走近些,能看清手中兵器都没了,有人拄着木棍,有人相互搀扶。

到城下一里处,他们看见城头飘扬的唐字旗,顿时吓得四散,钻进道旁里不见了。

随后两个时辰,溃兵陆陆续续经过,起初三五一伙,后来变成十余人的小队,个个面如土色,有骑马的军官试图收拢溃卒,但喊破嗓子也没聚起多少人,最后只好带着亲兵打马而去。

午时刚过,真正的大家伙来了。

先是地面传来震动,蹄声自东边滚滚而来。

城头守军纷纷探头,只见远处烟尘腾起,仿佛黄龙贴地而行。

烟尘中渐渐显出大量骑兵,黑压压一片,粗看不下五千骑。

这些骑兵与先前溃兵不同,队列尚且整齐,甲胄兵刃俱全。

队伍中段有一杆大旗,玄色旗面被风扯得大开,上头绣着的“秦”字在阳光下飘扬。

韩世谔低声道:“是薛仁杲本部。”

李智云没应声,目光落在那杆旗下。

金甲将领马速不快,似乎在压着队伍行进。

薛军骑兵在城东二里外停下,那正是昨夜被焚的营寨旧址,此刻废墟上还有青烟袅袅,焦臭味顺风飘来。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之前被攻城时的阴影历历在目。

而那金甲将领策马出阵,独自往前行了百余步,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他抬头望向城头,晨光映亮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正是薛仁杲。

两人隔空对视。

薛仁杲忽然举起马鞭指向城头,似乎要开口说什么。

李智云则在这时抬手,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城头倏地冒出三百弓手,张弓搭箭,箭簇齐刷刷对准下方。

薛仁杲动作一僵。

李智云这才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来者可是薛太子?”

声音借着晨风送出去,清晰可闻。

薛仁杲脸色铁青,咬牙回道:“李智云!你侥幸偷营算什么本事!可敢出城决一死战!”

“偷营?”李智云笑了笑,“薛太子说笑了,陈仓那些粮草不是你留给我的劳军之物么?昨日弟兄们烧火做饭时,可还念叨着您薛太子的慷慨大方呢!”

城头也跟着响起一阵压抑着的低笑声。

薛仁杲额头青筋暴起,金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遥指城头:“李智云!我必杀汝!”

“杀我?”

李智云拍了拍手,笑得愈发灿烂:“那你不妨先问问麾下儿郎,饿着肚子还能不能挥动刀,爬不爬过河。”

随后,他陡然拔高嗓门,大喊道:“薛仁杲!陈仓粮香否?你若求某,某可开城施舍你一些粟米,免得你和将士饿毙在半途!”

此言一出,城头士卒再也忍不住,齐声哄笑起来,有人跟着高喊:“薛太子!求不求啊!”

“只要求一声,楚国公乐意赏你口饭吃!”

哄笑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薛仁杲身后骑兵阵中起了骚动,不少士卒下意识去摸马鞍旁的粮袋——那里早已没剩多少粟米了。

“竖子安敢辱我!”薛仁杲暴吼一声,挥刀就要前冲。

“太子不可啊!”

一骑从阵中急忙奔出,马上将领脸膛黝黑,正是薛举麾下大将宗罗睺。

他抢到薛仁杲马前,一把攥住缰绳:“太子息怒!李智云这是故意激您攻城啊!”

“放手!”薛仁杲双目赤红。

宗罗睺却不松手,急声道:“您看城头!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分明是早有防备!我军鏖战数日,早已人困马乏,再加上粮草尽失,此刻攻城便是送死啊太子!”

“难道就任他羞辱不成!”

“先暂且忍一时!”

宗罗睺几乎是在哀求:“李世民的主力就在身后,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咱们的当务之急是退回秦州整兵再战!若在此折了精锐,可就连陇右都守不住了!”

薛仁杲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城头那个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竟渗出血丝。

良久,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撤!”

这声嘶吼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点血沫。

有他带头,薛军骑兵开始转向。

那杆玄色“秦”字大旗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朝着西面缓缓移动。

第92章 西京急报

马蹄踏过焦黑土地时,李世民勒住了缰绳。

如今正是午时初刻,日头已快升至中天,将扶风城东郊这片原野照得分明。

烧成骨架的营寨木栅歪斜地插在土里,几处未熄尽的草料堆冒着青烟,风一过便扬起细碎灰烬。

更远处,不少尸体被堆积在路旁,被大火烧得和焦炭没什么区别。

“大都督。”

李靖策马上前,沉声道:“营中脚步车辙混乱,还有大量马蹄印,还有人发现弩车都被拆开烧了,多半是楚国公所为。”

李世民没说话,打量着这片营寨废墟。

烧得最彻底的是北面那片空地,草灰积了寸许厚,还能看见几根未燃尽的梁木横在灰堆里,碳化表面留着斧劈的痕迹。

那是有人故意纵火后,又劈开木料助燃。

“动作倒是够快。”李世民忽然开口,“从五丈原绕道陈仓,又奔袭扶风连战两场,五郎倒是敢想敢做。”

他说着,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薛仁杲在五丈原败退,第一件事必是收拢溃兵,退往陈仓就粮。可他到了陈仓,却发现粮草已焚,背后还有我军追赶——”

话没说完,李靖已接上:“则军心必溃,纵有数万骑兵亦难再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判断。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爽朗,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他抖开缰绳催马前行,身后三千骑跟着动起来,马蹄踏过焦土,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而扶风东门早得了消息。

城门大开,吊桥放平,窦琎领着郡中属官立在门道内。

李智云则只带了韩世谔、孙华两人,站在窦琎侧前方三步处,一身绛色圆领袍袍洗得干净,腰束革带,未佩刀。

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民一马当先来到城门,他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随后他跳下马,牵动甲叶子哗啦啦响起。

“二哥。”

李智云上前几步,叉手行礼。

手还没放下,肩膀便被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

李世民抓住他肩膀,脸上笑意压不住:“我在后面追得正急,就听说你抄了薛仁杲后路,昨日斥候来报说扶风围解,我还当是谣传呢,你倒说说怎么做到的?”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郡官都竖起了耳朵,毕竟此事之前只有窦琎知晓。

李智云笑了笑,只说:“碰巧罢了,薛仁杲倾巢而出,陈仓空虚,我就顺手烧了他的粮草。后来到扶风,见营寨扎得稀松,夜里便冲了一把。”

首节 上一节 73/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