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正题,华夏的史家在描述君主外貌时通常惜字如金,非要写就故意贬低,比如曹操就落了一个姿容短小!但这大概率不是事实真相。
曹操是因为唯才是举才会落下一个姿容短小。
千古一帝则更惨,落了个塌鼻、小眼、鸡胸、声如豺狗的惨烈下场,可见始皇帝是结结实实的伤了士族之心。
史家对袁绍的外貌描述则是:绍有姿貌威容。
翻译过来,就是袁绍长了一副很帅气的相貌,威风凛凛。
所以,别看袁绍快到五十岁,却仍然很受河北士女欢迎,这让袁绍的正妻刘姽极度的缺乏安全感,尤其是看到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士族女子夹道欢呼,刘姽的一张脸更是阴沉得能够刮下寒霜,可是迎上袁绍的目光,立刻又装出笑盈盈的样子。
“夫君一路辛苦!”刘姽盈盈下拜,身后的十余名姬妾也跟着下拜。
“夫人请起。”袁绍上前搀起刘姽,又抬头对其余姬妾说,“尔等也都起来罢。”
刘姽直起身,一抬眼脸色又沉下来,因为袁绍从身后牵出了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指着她说道:“此乃主母,尔等可速速上前拜见。”
显然,这又是袁绍新纳娶的两房小妾。
此前在羽书中得知公孙瓒火焚易京楼,合家老小尽为灰烬,刘姽还挺开心的,因为不用担心公孙瓒府上的那些狐媚子来与她争宠。
却没有想到,袁绍在返邺路上又纳两房小妾。
虽心中不满,刘姽却不敢在袁绍的面前表露出丝毫的不悦。
看到新纳的两房小妾对刘姽恭敬有加,刘姽也对两房小妾和颜悦色,袁绍不由得心情大好,吾妻颇贤惠,治家实有方,幸甚至哉。
但是袁绍的好心情很快就被一个拦路喊冤的老妪毁坏殆尽。
那老妪从道侧的人群之中骤然冲出来,连袁绍的战马都受到了惊吓,险些失控将袁绍从马背之上掀下来。
得亏袁绍的马术还算不错,赶紧拉紧了缰绳,才没有坠马。
“速速将这刁妇拖走杖毙!”负责维持秩序的审配吓个半死。
当即便有两名甲兵冲上前,不由分说,拖起地上的老妪就走。
老妪已年迈,挣不脱甲兵的四只胳膊,却兀自拼尽全力高喊:“大将军?大将军!民妇有冤情陈上,民妇有冤情陈上……”
“还不让她住口!”审配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当即命甲兵堵住老妪嘴。
但是那两名甲兵却嫌麻烦,当即便抽出环首刀,准备用刀背砸老妪的嘴,这一刀背砸下去,保证老妪一句话都说不出。
“住手!”沮授再看不下去,当即上前大声制止。
那两名甲兵便立刻愣在原地,沮授可是冀州监军,一言就能定他们生死!
“明公!”沮授先向着袁绍长长一揖,再起身说道,“既然此妇当街鸣冤,断不可视而不见,不如先问清缘由,再酌处之?”
“如此,可将彼老妇带上来!”袁绍只能皱眉答应。
但是问袁绍本心,是不想管闲事的,他爱的是美女,笼络的是世家士族,那老妪年老色衰,纵有天大的冤情,与他何干?
那两名甲兵押着老妪回到袁绍跟前。
老妪挣扎着跪下,流着泪道:“民妇状告大将军门下谋士郭图,彼以吾家欠租为名,强行掳走吾女为其御婢,小女不从,竟被彼绑在马尾之后,拖行至死!大将军,郭图此等残民害民之狗贼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安在?”
沮授忍不住多看了老妪两眼,只是这番清晰的说词,彼便不是寻常民妇,家道中落之前恐也是世家士族之妇。
“郭图?”袁绍脸色变得越发难堪,“欠租可属实?”
“民妇不曾欠租。”老妪矢口否认,“民妇母女所耕之田乃是亡夫所遗,并非佃种,何来欠租之说?伏望大将军明察之。”
“此乃是尔一面之词,吾须问过郭图。”袁绍见实在是躲不过了,当即目光扫向左右问道,“郭图何在?出来说话!”
郭图这才从随行人员中战战兢兢的走出。
袁绍一指老妪问道:“彼所言可属实耶?”
“诬蔑,此乃诬蔑!”郭图矢口否认道,“张氏所耕之田原本确系私田,但其夫过世之前已将之典与从弟张丙,张丙又因欠酒债将田抵与了下官,是故乃下官之田!既然是下官之田,张氏自然得缴租,缴不起租就以彼女为婢女来抵债,此乃是天经地义!”
“胡说!”老妪顿时急了,“亡夫从不曾将田典与张丙,张丙乃是浮浪子,族中宗亲可为证,望大将军务必明察!”
听到这,袁绍大抵就已经猜到了原委。
这又是一桩伪造典状强抢民田的案子。
但这种案子有必要明查吗?没有必要!
难不成,他还要为了区区一个老妪严惩最倚重的谋主?那他的礼贤下士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天下的士子俊才又会如何看待他袁绍?
想到这,袁绍就语气寡淡的对郭图道:“先生须谨慎。”
“明公……”郭图下意识的想要辨解,但是下一霎那就反应过来,袁绍并没有追究的意思,而是叮嘱他做事要小心,别留下首尾。
当下郭图也改口道:“下官会处理妥善。”
袁绍轻嗯一声,顾自策马远去,任凭身后老妪在身后咚咚的叩头,也没有哪怕片刻的停留,更加没有回头。
郭图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老妪,眼中已经凝结寒霜。
那老妪直起身,面露悲怆之色,终于对着袁绍的背影发出了最决绝的诅咒:
“昔先贤有云,清白者必蒙其泽,淫暴者必受其殃!今日尔曹这般欺我母女,他日必遭天谴!且看汝袁氏,何时得妻离子散、亡家灭族!”
“尔曹魂飞魄散之际,犹记有邺县张氏者耶!”
言罢,老妪即跳起身,重重撞向道侧一石阶。
只听咚的一声,老妪即颅脑开裂,当场惨死。
袁绍明显听到了诅咒,脚下坐骑都为之一顿。
但是最终,袁绍还是轻轻一催坐骑扬长而去。
目送袁绍远去,沮授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叹。
观袁绍今日作为,昔日之选择,是耶?非耶?
……
几乎是同一时间,许都发也生了类似的案件。
郭嘉的内弟仗着姊夫是丞相麾下的军师祭酒,在许下横行霸道,结果一脚踢到了新任许县县令陈群的铁板上。
陈群看郭嘉不顺眼已经很久了,这次考选郎官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委任为许县令,正愁找不到施展的机会呢,结果嘉郭内弟就送上门来。
顺便再多说一句,本来曹操都已经跟曹子修说好了,这次考选的一百名郎官会全部发往河内郡担任县令县长县丞以及县尉。
但是考试结束后,曹操反悔了。
因为曹操发现“座师”这个身份是真不得了。
第一次考试中试的一百名郎官,是真的拿他当老师对待。
曹操意外的发现,当这些郎官称呼他老师时,内心的那种愉悦感简直是无与伦比。
荀彧虽然身为太学的博士祭酒,曾与这些郎官朝夕相处,但是曹操能感受得出来,中试郎官对荀彧是一种带着疏离的尊敬,对他曹操却是亲近孺慕。
于是曹操食言了,只给了好大儿五十名郎官,包括状元陈群在内的另外五十郎官,被曹操给扣了下来,陈群更是被委以许县县令的重任。
而陈群上任之后,也常思如何报答老师曹操。
这不机会就来了,郭嘉的内弟一头撞了上来。
案情其实很简单,郭嘉的内弟强抢民女为婢,民女不从,被郭嘉的内弟凌辱至死,民女的老父亲就跑到许县衙署击鼓鸣冤。
陈群二话不说就抓了郭嘉内弟。
郭嘉脑子里装的都是家国大事,根本没心情管这些小事,被夫人流着泪一顿哭诉,没问清楚缘由就派人去县衙给陈群递话,意思是看在郭陈两家乃是世交的份上,能不能从轻发落?哪怕给苦主多赔些钱也可接受。
这下好,直接被陈群抓住痛脚。
陈群拿着郭嘉派人递来的书札,直抵相府衙署来见曹操。
有师生的情谊在,陈群可以不经许褚通报直入相府衙署。
陈群抵至大堂时,曹操正与荀彧、郭嘉、荀攸以及程昱等四大心腹议事。
“长文?汝来得正好!”看到陈群,曹操脸上当即露出姨母笑,两只小眼睛都眯得只剩下两道小缝,“来人,看座!”
当即有侍从搬来太师椅。
丞相府现在已经不用筵席,改用太师椅或者官帽椅。
前来议事的荀彧、郭嘉等人也不用再在筵席上跪坐,而是可以真正的坐着,这些符合人体工程学的风俗习惯,改起来总是很容易的。
哦对了,麻将象棋的流行也比想象中快。
古人其实不守旧,他们也懂得与时俱进。
汉文化真正开始变得守旧,大抵是在理学盛行之后,到满清犬儒遮天蔽日,汉文化就不仅仅是守旧,简直是自甘堕落,与奴学无异!
陈群向曹操道过谢再入座,然后直接对着郭嘉开炮:“老师,学生状告郭祭酒包庇其妻弟当街行凶,无故殴民女致死!请老师严惩!”
“什么?”郭嘉一惊而身,竟然有这等事?
曹操的表情瞬间也变严肃,当街行凶非小事。
公然包庇凶犯更不是小事,若坐实,必当严惩!
郭嘉目光落在陈群的衣袖,额头不禁沁出冷汗,那书札——
陈群却毫不犹豫的从袖兜里取出了郭嘉的书札,并递给曹操:“老师,此即是郭祭酒命家仆递给学生之书札,公然要求学生徇私释其妻弟。”
曹操接过书信快速的一扫,又扭头看一眼郭嘉。
郭嘉当即羞愧的低下了头,甚至于都不敢辨解。
就算他说不知情,谁会信?书札上的包庇之言可是半点不假。
“长文,此事尔做得极是。”曹操轻拍了拍陈群肩背,又道,“不过,如何处理郭祭酒并非汝一县令能过问,此事交为师即可,汝只回县衙处理好此案!”
“学生领命。”陈群的意图已达成,当即便心满意足的告辞。
陈群一离开,郭嘉就对着曹操一揖,无比羞愧的道:“明公——”
“奉孝稍待。”曹操却打断了郭嘉,然后转身直趋相府后院找到了丁夫人。
“夫人,速去东院向婉儿借绢帛五百匹,银五百两,还有上好竹纸五百刀!”曹操一口气说了一串,“备妥之后即刻送去郭祭酒府上。”
“夫君昨日方借绢帛千匹,竹纸一千刀,今日如何又借这许多?”丁夫人顿时就有些不太乐意,“昂儿家资再是丰厚,也须抵不住汝这般挥霍。”
“妇人之见!”曹操急道,“汝可速去,休要多言。”
丁夫人虽然不乐意,但还是怏怏的去了。
第105章 驭下之道
回到前衙,曹操先让荀彧等人散衙。
待只剩两人时,再把礼单递给郭嘉。
看过曹操递上的礼单,郭嘉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更感惶恐,赶紧顿首再拜:“明公,嘉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安敢受如此之厚赠?”
“奉孝快请起。”曹操赶紧搀起郭嘉,又抚着郭嘉肩背道,“吾知汝忧心国事,对内弟犯法之事并不知情,是故,此事须不怪汝。”
一顿,又说道:“而且,些许钱帛纸乃是夫人赠与汝夫人,聊慰其丧弟之痛楚,奉孝但受无妨耳。”
“这……”郭嘉对此还能多说什么呢?
明公不仅保全了他郭嘉的颜面,连安抚后院都替他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