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造什么反呢?
面色愁苦的汉子蹲在角落,手里数着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几个铜板,掰着手指头算还够几日的口粮。
外头一闹乱子,城里的活计也少了,钱就不大好挣。
但闲着也不是办法,只好起身,一边准备把漏雨的屋顶修一修,一边听着自家的粗壮婆娘在那里絮絮叨叨。
或是说街口周家粮铺里的掌柜黑了心了,赚这种黑心钱,早晚生儿子没屁眼。
又或是听说哪家的贵人,在自家亲戚的坟头上玩兔儿爷。
连宫里的太上皇都听说了,专门打听这事,还要花一百万两银子,修一座高楼,就为了能从宫里看什么热闹。
“好像是哪座国公府里的!”
壮婆娘说起这件事来,便有些眉飞色舞,似乎刚刚被粮店伙计“坑害”了的郁闷都消解许多。
“真的!肯定是!要是一般的人家,太上皇他老人家肯定也不能听说的。”
汉子倒不在乎什么兔儿爷不兔儿爷的,总归不与他相干,只是也不免盘算着,一百万两到底能值多少铜板。
这要是拿来买粮食,得吃到哪一年去?
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只好吧嗒了一下嘴巴。
家里的旱烟也抽完了,还是先不买了,等价格再低一些再说。
不是说太上皇都要成仙了,怎么就不干脆一巴掌拍死那些个作乱的贼子呢?
汉子坐在墙头,巴巴的往南边看了一眼。
打吧,早点打完,粮价就总该降下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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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朝廷大军抵达德州府,正式踏入山东地界,逆匪闻风而退。
初八,奏报在齐河县与敌交战,大捷,收复齐河。
初九,收复长清历城二县,州城之围被解,百姓杀猪宰羊,携酒带饭,争相出城犒军,大军欢庆,朝廷下旨褒赞。
十二,官兵连战连胜,分兵收复肥城,淄川两县。
随军经历王晏建言军士多疲,宜稍作休整,史鼐不从,王晏当众与之争吵,被驱逐出大帐,赶回德州留守。
只差一点,就算被赶出山东地界,几成军中笑柄。
王晏勃然大怒,言史鼐跋扈骄矜,必要上书弹劾,众将皆有耳闻。
史鼐不以为意,对众人笑曰“彼辈黄口小儿,不知兵贵神速,妄谈兵机,若非看着祖辈情面上,如此动摇军心,断无轻饶轻饶。”
众将皆都称是。
十五,朝廷大军在莱芜与逆匪作战,半个时辰后,全军溃散哗变。
史鼐落马被俘。
同日,州城陷落。
第141章 桑园镇
史鼐败军受俘的消息传来,京师粮价不过刚平稳了几日,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飙升。
白莲逆匪破了史鼐大军,却多得粮草军械,声势大涨。
山东之地,民怨已久。
青州、兖州、登莱东昌等地,乱民受此鼓舞,也多有趁乱揭竿而起者。
遂至山东六府四境糜烂,附逆者众。
各地巡检卫所节节败退。
破临邑,焚商河,踏平原,屠陵县。
不过七日,已踏过禹城一线,进逼德州。
随后受阻于德州城下。
距离京畿,仅一步之遥。
士民大恐。
景熙帝一时间也有些灰头土脸,背地里将史鼐骂了个狗血淋头。
朝野流言喧嚣尘上,甚至有言史鼐投敌叛国的,也不知从何而起。
只是当日便有锦衣府的人马,包围了保龄侯府,严加监视。
遭此一败,景熙帝也不敢再咬死要打,意图招抚的文官自然大获全胜。
然而好景不长,派去招抚的使节,才不过方踏入山东地界,就已被逆匪所杀,竟全无要受抚的意思,反倒愈发加紧了对德州的攻势。
然而德州毕竟为京畿门户,城高河深,又背靠运河,虽受围困,粮秣不绝。
京中虽粮饷不继,亦竭力抽调数千兵马,进驻德州,增防德州卫。
七月底,德州卫所及支援官兵出城与敌交手,意图解京畿之危。
官兵先胜后败,终究未果,退入城中,按兵不动,只连连发书,要京中支援粮饷。
八月初,朝廷下旨,令次辅周元总揽,叫江浙湖州金陵等地提前催缴秋税。
逆军久攻德州不下,僵持日久。
九月中,留下主力继续与德州对峙,又因兵势壮大,聚集一处,就食不利,遂额外分兵两股。
一路往渤海沿线,自海兴,盐山一带,往天津方向,抢掠船只,意图截断运河,威胁京师,断绝补给。
另一路往太行山东麓,袭击保定,自临清、馆陶,意图踏入大名府,叩问京阙。
有官员见京师不稳,更以京营糜烂,不能破敌,朝议上请调边军南下。
被皇帝当庭斥责,降官,流放漳州。
然而运河乃京师命脉所在,岂能不顾。
十月初,自江浙等地秋税押到,并自内务府补齐粮饷。
皇帝下旨,以平乡侯卫申为帅,领右哨两万余人,先往天津,解运河之围。
另以神武将军冯唐为副,领一万人,自大名府退敌。
....
养心殿中。
虽大军已然发出,皇帝仍旧一脸阴沉,手中的折子不过翻开看了一眼,就被他狠狠扔在地上。
脸上怒意未消,咬牙骂道:
“边军南下!边军南下!边军南下就不吃粮秣?不拿粮饷了不成!”
夏守忠赶忙将那折子捡起,扔进炉子里头烧了,劝道:
“陛下息怒,这些人不过是吓破了胆,见不得风浪,一点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的,陛下又何必同这些人怄气,有伤龙体啊!”
景熙帝饮了口参茶,眼里有些血丝,闻言冷笑一声:
“吓破了胆?朕看未必,只怕个个都胆大的很呐!
降官流放都吓不住他们,好一个为民请命!他们这是在向谁请命!”
夏守忠闻言,虽是皇帝近侍,这等事上也不敢多说,只好闭口不言。
这也怪不得皇帝如此动怒、疑神疑鬼。
九边重兵,倘若果真调集南下,扫荡区区一个白莲教自然易如反掌。
然而且不说粮秣支应不起,需知这九边兵马之中,如今要说在里头为将的,大大小小,祖上一多半却都是当年跟着贾代善征北有功的旧部。
代善旧部,自然便也是顺平老臣。
这些人如今可还没死绝呢!
白莲教声势再大,景熙帝倒也并不十分担心果真被窜了江山去。
可若果真调边军到了京师,这座皇宫里谁说了算,他却实在有几分拿不准了。
尤其如今冯唐不在京师,景熙帝更是有些睡不安寝,食不下咽。
气过一阵,便也冷静下来,吩咐道:
“交代通政司,以后再有妄言调边军南下的,不必送到朕跟前来了。
...令冯唐之子冯紫英为千户,叫他自中军里头挑三千人,扩充禁军人手,禁军改作每两个时辰一值,各处严加戒备。”
夏守忠忙答应一声,当即叫人传话去内阁拟旨。
“德州线报如何?”
夏守忠便忙在堆成山一样的奏疏里头翻了翻,取出一份来,躬身道:
“德州卫指挥使呈报,逆匪已攻城两月,已然后继乏力,况又渐渐天寒,局势安稳。”
皇帝闻言,便满意地点点头。
德州卫一战不利,坚守不出,本也就是他的意思。
不是他不想再派军队去德州,一举破敌,实在也是拨不出钱粮来了。
原以为不过弹指可定,到了如今,前前后后竟已拨了近五万人马。
都是史鼐无能!
京营大军,账面上说是有二十万众,只是这五万人马一出去,怕也已经去了一半了。
国库空虚至此,却不知有多少都被吃了空饷,本就是勉强维持,眼下更是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
此番提前征缴秋税,南方州县听闻已有怨言。
皇帝才吃了白莲教的大亏,一时也不敢再催逼过甚。
要是之前王子腾整顿京营能成,眼下或许也能松快些。
可恨手段不足,倒险些酿成兵变,如今也只得想想罢了。
但只要德州能够稳得住,京师无忧,待运河解围,大名府安定,那时合兵一处,开春之前,料想也足可平定了...
景熙帝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方略,稍稍松了口气,将德州线报细细看了,却忽然愣了愣,眼中有些疑惑:
“王晏?不是说没于乱军之中了么?他在桑园镇干什么?”
......
德州府,桑园镇。
此地正与德州州城隔河相望,说是隶属德州,实在却已在河北沧州一带了,也算是北直隶的前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