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122节

镇中此时呼喝阵阵,人丁来往,却少见妇孺,多是雄壮男子,随意一扫,竟有三四千人之数。

一半还穿着右掖军服衣甲,正是当日史鼐溃兵。

虽是溃兵,此时面上却不见有什么沮丧,反倒多有凶悍之色,大多血红着眼睛,破甲残刀,竟有股子凛冽之气

目光看向左右,便叫人浑身不自在,只觉成了其眼中猎物一般。

另一半虽无甲胄,只作民夫力工装扮,然而雄壮健硕,比起右掖军士,竟还多有过之。

尤其往来行走,面色肃然,或三五成列,或举止如一,更带着些别样的不同来。

王晏正在此地。

此时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脸上沾着许多黑灰,形容粗犷,衣着邋遢,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在翰林院时的写意风流。

自不出所料,史鼐兵败,他却并没有真回德州,只是趁乱拉了些自己的人手,便就在济南府周边混迹。

因他再如何也是个官,寻常溃兵见了,自然便往他跟前来聚拢。

王晏带着他们,也不干别的,只用粮食引诱催逼,亲自带着他们频频袭取白莲逆匪粮草。

并将话说得明白。

倘若不胜,就只有饿死。

因而虽是毫无战心的溃兵,抢夺起粮食来,也总有几分余勇。

而且还偏偏总有所得。

或有不好下手之时,甚至也曾干脆去袭取从白莲手中“幸存”下来的大户。

如此“违纪犯法”之事做得多了,反倒叫他就在这溃军中,建立起老高的威望来。

再加上接连不断的小胜,竟渐渐叫这千余溃兵,也有了些令行禁止的样子。

直到前几日里,见白莲逆匪终于不堪其扰,甚至将德州攻城一事都停了,也要调兵回来拿他。

王晏方才提前带着人手,回到这桑园镇来。

他前番虽被史鼐逐去德州,但如今跑到这里来,也并不能算违反将令。

毕竟在桑园镇,他大可以一言九鼎,德州府里高官众多,他一个七品,只怕是说不上话的。

此时手上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陶罐子,罐口拿黄泥封了,上头还插着一截手指长的细麻绳。

“做了多少了?可曾试过?”

薛蝌也学他这般盘腿坐着,目光正往四周来往的士卒民夫身上瞧,面上略有些不大自然。

只是听他发问,便忙道:

“按着之前攒下的,已有五千多了,前几日有一小股乱军,趁夜摸过河来打探,我便试了一枚,果然声如雷霆,当场炸死两个,其余也都跑了。”

王晏闻言,便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心中仍嫌威力太小了些,只是黑火药这种东西,眼下这般赶工,粗制滥造的,也只得做到这地步了。

旁的火器都太精细,也不是他如今能抽得出人力物力去研究的。

攒了两年,到底受限于原料人手,也还是只有这个数目。

但以他这两个月同白莲教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兴许也够用了...

薛蝌却不知他仍嫌不足,偷偷瞄他一眼,眼神里很有些复杂。

自前番薛家变故,他收了王晏书信,便果真最后尽力筹措了一笔物资,跟船就到了这里。

原是想着王晏昔日送的那个汝窑瓷人,指望可以借此东山再起。

却不想到了地方一看,桑园镇这里的窑口,汝窑虽的确也有几件,更多却都是在烧这些个卖不上价,做工低劣的黑陶罐子。

虽是他信得过王晏的本事,一时也不免有上当受骗之感。

只是上了贼船,再要下,也不是那么好决定的。

况且没等他想明白,前头就已打起仗来。

尤其再见过这黑陶罐子的威力,知王晏如此“处心积虑”,薛蝌一度以为这只怕是要造反。

虽然心中有些惊惶,只是犹豫一阵,到底还是没走,却沉下心,帮着料理起细务来。

王晏反倒是昨日才来到此地,此时不免询问一阵。

“船只如何?”

薛蝌连忙回神,点头道:

“这两日都已接管了,大小船只一百五十余艘,漕司官兵也没敢同我们争。”

叛军进逼德州,运河南岸船只自然早都收缴,尽数收拢在北岸,桑园镇这里眼下便有许多。

只是此地原本更多就只作个税卡仓储之所,又不过只是个镇子,多也不过一两百的官兵。

况且眼下隔着运河就是叛军,更是人心惶惶,哪里还有什么争斗的心思。

等王晏前日带了人来,自然轻而易举就将此地接管。

此时听了这话,便十分满意,忍不住将手中托着的黑陶罐轻轻抛了抛,看着薛蝌眼角猛地一抽。

他身旁一个小个子倒不害怕,只是有些蔫头耷脑的,一副才挨了训斥的样子。

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裳,脸蛋儿泛黄,离得近了,还能闻着点姜味。

倒没跟两人一样盘腿坐着,只是抱膝蹲在一旁,左右看看。

见没人注意她,才往王晏跟前凑了凑,眼神明亮道:

“晏二哥还要出去打仗?”

王晏瞥她一眼,便觉得头疼。

他也着实没想到,薛蝌竟将宝琴也给带来了,昨儿见了,也是老大的错愕,当即就将薛蝌痛骂一番,只是却被宝琴一句话给顶了回去。

“我来得时候,也不知道这里要打仗的...”

王晏听罢,也只好哑口无言。

薛家之变故,内情他倒也清楚的很,薛家大房如今在京,说来或可投奔,但因薛蟠之故,宝琴多半是不乐意去的。

况且那些日子又多见了人情冷暖,几十年的老掌柜,利字当头,转眼间落井下石,毫不手软。

各房夺利,更至于面目狰狞,薛蝌怕也的确是信不过了。

可不也只有把宝琴带在身边照看着。

毕竟宝琴之前便也常跟着其父走南闯北的,哪里就料到这回有这样大的变故。

照这样看,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虽然如此,但宝琴看起来也并不害怕,很有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整日里做一副男儿装扮,跟着薛蝌忙东忙西的。

也只前些日子里,因王晏久不露面,又有些流言,说王晏殁于军中了,才大哭一场,神色恹恹了好些时日。

只是昨日里一见了面,她便立马又精神抖擞起来,一副生龙活虎的架势。

王晏到哪,她就也跟到哪,端茶倒水的讨好献殷勤,薛蝌也任由她去。

王晏拿她无法,也只好叫宝琴做了个书记童子,就住在隔壁,起居跟随,也免得被旁人冲撞。

如今听了这话,只把眼睛一瞪:

“想也别想,我就是去,也不能带你,你只跟你哥哥在这待着,哪里也别乱跑。”

宝琴便一瘪嘴:

“我又不傻,谁要跟你往前头去?我就在这,替你打理药材什么的,也总能帮得上忙,那些药材我都认得的。

以前商队里有人受伤,我也这样帮忙,爹爹都教过的。”

薛蝌瞧她一眼,也讪笑一下,附和道:

“她这话倒是实情,虽顽劣了些,聪明劲是有的,况且人也在这了,这时节赶她去别处,也不能放心。

反倒是这里,有二哥在,还安全些,就叫她帮帮忙也好。”

王晏听薛蝌也这样说,终究不好越过薛蝌,去做宝琴的主。

也只好点头,预备多留两个信得过的照看罢了,旁的也顾不上周全太多。

如今既露了面,八成德州府就要给朝廷上折子。

多年积蓄,钱粮药材,延揽人手,皆在于此,青云之阶,就在脚下。

冬时将至。

也不能再等了。

远处灯火点点,似乎正往这处而来...

第142章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贾府,西院。

“奶奶回来了?”

凤姐儿有些疲惫的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先喘了口气,叫平儿斟了茶喝,歇了一阵,才道:

“家里有什么事没有?”

平儿看着凤姐儿,眼中颇有些心疼,只道:

“倒没旁的事,只是听说二姑娘昨夜里受了凉,才害了病。

也真是二姑娘的性子,病了竟也不说,要不是三姑娘去瞧她,连我也不知道呢。”

凤姐儿便叹了口气,哼道:

“什么受凉,这不就是害得相思?

肯说那就怪了,晏兄弟这一回出京,我看是把她的魂儿也带去了。

可别回头晏兄弟自己没怎么着,倒先叫这几个小的轮着番儿的病倒。”

平儿也叹了口气:

“可不是说的,听得宝姑娘身上也不大妥当,据说送选的事,果真是不成了,听说连名帖都叫礼部退回来了。”

凤姐儿便微微皱眉,疑道:

“薛家不是在户部有关系的?怎么连个名帖也送不进去?”

“没呢,说是宝姑娘身上不大妥当。”

凤姐儿便缓缓往软榻上靠着:

“我说这些日子不见宝丫头过来,原来是为这桩。

想薛家老太公在的时候,像这等事,哪里就有许多麻烦的。

如今他们家没了官面上的人物,那个薛蟠,看着也不是个能成器的,后头怕还有得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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