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蔷倒也在一旁陪着,见贾蓉渐渐哭得累了,方才左右看看,将下人们都赶出去,小声道:
“你如今还算好了,我可听说,府里那个叫文花的姨娘,那天人就可没了,再没人见过的。
不是我说,哥哥胆子也太大了些,晓得老爷的脾气,又怎么敢招惹到姨娘头上去?
便就凭咱们的人品样貌,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她如今既然去了,哥哥也放宽心,往后再别念着,省得又惹老爷生气。”
贾蓉哭声骤止,愣愣的看着贾蔷,像是没反应过来。
面色又渐渐苍白下去,眼里惧意翻涌,只觉心肝脾肺肾都缩在一处,绞得一阵阵从里到外的疼。
果然...果然老爷今日是要下死手的....
要不是他勉强蜷着要害,此时也必然是死了...
若再这样下去,难道下一回也还能活?
贾蔷见他闷不吭声,渐渐身上却打起摆子来,生怕他就在自己跟前又有什么不好,便不敢多留,只连忙道:
“你且歇着,你这几日躺着,老爷催我替你的活儿呢,叫我这就去晏二叔那几处地方再看看,回头再来看你。”
说着就赶紧起身。
贾蓉才刚听明白,就见贾蔷已经跑了,他眼下动弹不得,也不能挽留。
一时间心头惧意更重。
如今已是这样了,若...若再叫老爷知道,连那酒坊的事,也是骗着他的...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早晚瞒不住的!
贾蓉趴在枕头上,怔怔的望着门外头,眼泪又簌簌的往下掉,他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时而惊惧,时而愤恨。
身上愈发抖得厉害,一遍遍的出汗,竟将褥子都给浸透了,汗水浸透到伤口处,蜇得人生疼。
面上肌肉扭曲,牙齿紧咬。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渐渐平静下来,面上的愤恨,惧意,渐渐都消解下去,只是翻了个身,瞪大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房梁。
嘴里牙齿不规律的轻轻叩击,发出无意识的响动,咔哒...咔哒...
面上的愤恨,惧意,渐渐都消解下去
早就知道的...
瞒不住了...
早晚要死的...早晚要死的...
第151章 凤姐儿:也不知他这回能不能得个爵位...
凤姐儿自贾母跟前伺候过了,临近晌午,方才回转。
才往榻上一歪,先歇了口气,脸上笑意明显。
平儿也神色欢喜,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嘴里还道:
“前头二爷差人送信回来,我就说必是得了闲了,如今可不是说话里头就要回京,奶奶可算放心了。”
凤姐儿觑她一眼,哼哼一声:
“写几个字的工夫,本也耽搁不了他什么,偏偏前头故意作的音讯全无的架势,闹得这般,却来吓唬我。
况且他写信,也不过是给林丫头的,到我这里,才就两句话,也不过是仍叫我照看着林丫头二丫头罢了,倒显得我成了他跟前老妈子似的。”
嘴上是这样说,话里却仍带着笑,也并没有埋怨可言。
这些日子王晏在前头的大大小小的捷报,一日日的往京里送,几乎都没个间断的时候。
凤姐儿听着,自然心头欢畅,容光焕发,身上什么不好也没有了。
也只亏得史家的事情未定,叫贾母仍旧终日愁眉不展,凤姐儿才不得不遮掩几分,不好多提这件事。
不然这只凤凰怕都恨不得要跳到房顶上去,仰着脖子朝天叫几声,叫人都知道才好呢。
如今虽不得这般行事,但在自己院子里,却是大可随意的,此时又有些欢喜的揣测道:
“也不知道他这回够不够得个爵位的,不说指望个公爵,侯爵该有的吧?
老天,那倒比咱们家祖上的爵位还尊贵些了!”
平儿见凤姐儿这般,也不免心头期待,连连点头:
“果真如此,那可好了,外头人如今都说,二爷便是卫霍那般的人物,说不准真能得个侯爵呢。”
凤姐儿便连忙“呸”了两声:
“去去去!胡说什么?当我不知道那个霍去病才活多大岁数?我将来还盼着他能得个国公,光宗耀祖才好呢。”
平儿也笑嘻嘻的轻轻打了下嘴,却笑道:
“奶奶如今才说这话,前头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二爷失心疯了呢!”
凤姐儿便恼羞成怒,起身要拧平儿的嘴:
“好个小蹄子,我说旁的,你转头就忘了,不过随口一句,你倒还替他记着了不成?”
平儿连忙闪躲开来,同凤姐儿玩闹一阵。
被凤姐儿按在榻上,白吃了好些亏,才挣脱出来,也怕青天白日里头的叫人瞧见,未免太不像话,便赶忙将扣子系上。
趁着凤姐儿还没起身,却又有些犹豫道:
“只是不是听老爷说,因着孔家的事,好些人在弹劾二爷呢,还说二爷侵占土地什么的...怕也有些影响。”
凤姐儿便柳眉一竖,不满道:
“呸!亏得他们还当得这官儿,倒比我还糊涂些。
孔家的事情,难道是晏兄弟做的?
他们拿那些造反的没有办法,没那个能耐平叛,如今晏兄弟打了胜仗,难道反叫他们抖起来了不成?
还说什么侵占田土,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便占了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况且还有这样大功劳,当年太祖爷的时候,放谁家不是多赏田土庄子的?今儿倒计较起这些来了。”
只是说着说着,也渐渐皱起眉头来。
如今贾府里头,正经能算个文官的,也就一个贾政,贾琏身上虽有个同知,也不过就是个买来的虚衔,做一做应酬上的场面罢了,并不真作数的。
虽也有些关系在,大多都只不过在四五品往下的层面上。
若在地方上,也还有些用处,只是要在京里,却实在也够不上什么。
况且贾家虽在军中威望隆著,只是前番因举荐史鼐,吃了败阵,这些日子也难免遭了些牵连。
且不说威望一时受损,便连她这一向不管外头事的,也都听贾琏私底下埋怨说起。
这些日子贾家底下,好多故旧亲友,在京营里任着参将游击的,或是降职,或是干脆罢免,还有几个直接的下了狱的。
明面上没什么要紧的事,暗地里却已吃了不小的亏。
虽是贾琏近日里因着这些,忙的脚不沾地的,也难说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
因而即便府里真认得几个尚书侍郎,这关节上,她也不好叫张口,劝贾家来替王晏说话。
毕竟如今还是史家的事情更重,就真还剩着几分力气,也必然是往史家去使的。
凤姐儿想明白这些,便干脆不开口去提,只是心中难免不满,更时常腹诽:
‘要早知道史二叔是这个德行,当初还不如干脆就叫晏兄弟带兵去呢。’
然而这话也不过只在心里想想罢了,便当日贾家一系果真举荐王晏,他一个七品翰林文官,却也无论如何都够不上单独带兵的资格。
但这些凤姐儿自然是不理会的。
只觉得王晏的本事大,就该是这番道理。
正说着话,却见王夫人跟前的金钏儿过来,请她过去。
凤姐儿到后一瞧,却见贾代儒也在跟前,止不住心里一突。
原来自前番贾瑞被凤姐儿戏耍了一回,十一二月里头,吹了一夜的穿堂风。
朔风凛冽,侵肌裂骨,几乎已要了命去,回去便生了一场风寒。
又因彻夜不归,犯了代儒家法,更吃了一顿好打。
凤姐儿只道经此一遭,也算叫他知道厉害。
况且又正逢王晏捷报频传,凤姐儿心中喜悦,本不欲再多做计较,只道他若悔改,也就此罢了。
无奈这贾瑞却见凤姐儿近日里愈发精神焕发,容颜美丽,更甚于先前。
到底舍不得凤姐的好颜色,稍养好了几日,寻了个空,竟又摸上门来。
凤姐儿都没料到这蠢物如此胆大包天,暗暗生怒,便哄着贾瑞又立了一回约。
背地里却叫贾蓉贾蔷使了回计,夜里叫贾瑞误将贾蔷认作凤姐儿,当即拿了把柄,强逼着立下一百两的欠契。
更大冷的天,淋了一身屎尿在他身上。
回去代儒问起,贾瑞哪里敢说实话,也只道是天黑不能认路,掉进茅坑里头去罢了。
贾瑞到此,遭了两回的难,才算想明白,竟是遭了凤姐儿算计。
心中忍不住发狠,赌咒发誓要叫凤姐儿好看,可偏偏一想起凤姐儿的神仙模样,却又色迷心窍,神魂颠倒。
这般又爱又恨的,竟想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却终究不敢再去荣府滋扰。
他也都二十来岁的人了,因整日里胡混,原就坏了名声。
况且贾府门第虽高,代儒却甚贫寒,并无什么积蓄,因而不曾娶亲,如今既害了“相思”,虽已垮了身子,竟不知道节制。
日夜得空,便忙碌不止,穿阵引凿。
做起针线活来,比正经闺阁里的绣娘都勤快些。
以至于腰肾剧痛,也不能止。
再因贾蓉贾蔷那张欠契,他兄弟俩白得的银子,岂有不要的,因而也时常上门催逼索取,却叫贾瑞如何能拿得出来。
故日日忧心,生恐被这两人抖落出去。
如此两桩加在一块,竟又病倒,高热不退,四肢乏力,下溺连精,咳痰带血,满面青灰。
眼看着一日更坏过一日,竟是要不行了。
请了大夫来瞧,也只开了个独参汤的方子,或可养些元气来救。
代儒早年丧子,也只贾瑞这一个孙子,虽管教严厉,内里如何能不疼爱。
只是他自己实在也买不起那些好参,先去求了贾珍,贾珍心中另有别事,也只敷衍一通,这才求到王夫人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