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就死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不过按着礼,自公中给他支几十两银子罢了,明儿你送过去,旁的都不跟咱们相干。”
凤姐儿本就厌恨贾瑞行径,虽本心里只要叫贾瑞狠狠吃上两回教训,倒并不曾想着非要置贾瑞于死地不可。
然而贾瑞若真是死了,她当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平儿先答应一声,方才忍不住道:
“贾瑞倒没什么...只是二爷方才也去过了...”
凤姐儿这下才真正坐不住了,猛地起身,竟似有些惊慌道:
“他去干什么?”
平儿便忙将方才在门口遇见贾代儒的事情说了,便被凤姐儿狠狠瞪了一眼,往耳朵上拧了一下,咬牙骂道:
“这样的事,你也敢瞒着我?!”
平儿也不敢争辩,只是见凤姐儿有些慌乱,忙劝慰道:
“奶奶别急,这...这也未必就跟二爷有关的,说不定就是碰巧撞上了。”
凤姐儿却啐道:
“呸!什么碰巧撞上了?难道他是什么扫把星不成?
况且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你别忘了,那净虚是怎么死的!”
这话一出,连平儿也不说话了。
想那净虚被王晏在水月庵拿了,送去顺天府,凤姐儿便被王夫人下了令,要叫净虚“不得声张”。
不想等凤姐儿回头去打探,才知那净虚下狱当日,便已死在牢中了!
凤姐儿一想王晏前头还问起自己,净虚手中可有她什么把柄,转头人便没了。
当即便十分笃定,这必是自家那兄弟,虽见不得净虚行事恶心,更怕果真牵累了她,干脆下了狠手了。
不然还能有什么人多管闲事不成?
此时一听贾瑞也没了,有净虚这事在前头,就算王晏自己当面来说不是他干的,凤姐儿都不相信。
这必是王晏从哪听说了贾瑞意图调戏她的事情,才专替她出了这口气!
不然能那么巧?
这贾瑞早不死晚不死,偏他一去,刚巧就死了。
一时心中竟觉有些异样,抬手又摸了摸还戴在脖子上的项圈。
这臭小子果然就是这般的性子...小时候连王仁抢她房里的东西,叫他知道,还要报复回去呢!
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半晌坐在榻上,忍不住嘟囔一句:
“他倒是个肯下狠手的...我自己都还没什么,偏他倒肯上心...
就是要为我出这口气,也不必到这般程度,他这般的身份,那又是个什么东西?岂不白脏了他的手...”
更渐渐生出几分叫王晏得知她这凤辣子被人“言语调戏”的羞恼。
倘若她不知道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下回再见他来,是谢一谢他的好意,还是仍装作不知道?
谢他的话,又怎么说?
谢你替我出这口气,将调戏我的人给弄死了?
暗暗将已经死了的贾瑞更骂得个狗血淋头。
心中那股子异样的情绪愈发重了。
平儿立在一旁,她自己其实也有几分这样去想,只是耳听得凤姐儿这话,又见凤姐儿有几分神思不属的,还是先劝道:
“奶奶先不必去想这些,那些事又没人去说,二爷未必知道呢。”
凤姐儿瞥她一眼,心中仍十分笃定:
“什么未必知道?他前头才刚回来,就连来旺家的放贷一事都打听出来了,还专拿话来点我,这事情难道就瞒得过去?谁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说着这事,凤姐儿倒顿了一顿,问道:
“来旺家的这两日来过没有?”
平儿只摇摇头,凤姐儿稍一犹豫,眼睛瞧着匣子里那堆得厚厚的银票,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你明儿得空,悄悄的将来旺家的找来,跟她说,银子先不放了,只管把本钱拿回来就是。”
平儿稍稍一愣,便忙惊喜道:
“奶奶早该如此,如今有二爷的能耐,这一成的份子给奶奶傍身,不说金山银海,再怎么也不会短了奶奶的体己,何必去挣这些钱。”
凤姐儿斜她一眼,不满道:
“你当我是为的自己?我还不是为这府里。
公中的情形你难道不知道?上上下下这么些个主子,个个都要讲排场,讲体面,哪个不是从公中拿银子?
每年就这些进项,还一年比一年少了,靠着老本,又还能吃几年?
算了算了,总归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以后我也不操那闲心了,说不得老祖宗跟太太有什么旁的计较。
往后咱们自己院里,那些零头碎脑的,就从我体己里头拿,往公中少支用些就是了,别落了话柄。
记着,这事可别叫琏二知道了!”
她自然也清楚,放印子钱一事实在不大体面。
没见保龄侯府那位钱太太,放印子钱的事情发了,如今保龄侯府举债度日,更是肆无忌惮,各家面上不说,背地里谁不笑话几句?
自许了来旺家的掺和一手,凤姐儿其实自己也悬着心。
况且她其实也实在拿不准,若果真她放印子钱一事被揭露出来,自己那位姑姑,到底会不会真个体谅她这一番苦心...
如今干脆罢了这事,倒也像去了件担子似的,浑身都松快不少,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小声念叨一句:
“不过才两句话,他就敢要了人性命...要哪天这事真发出来,他还不得翻了天去?
...你记着,今儿晏兄弟往贾瑞那里过去的事情,不许叫人声张,省得害了他的名声。
谁要是敢多嘴,到时候可别怪我狠心!”
第185章 焦大:畜牲...畜牲呐!!
虽是凤姐儿交代,叫平儿明日再去寻来旺家的要回银子。
然平儿原就以为这印子钱一事大损阴德,常有劝诫之意,如今好不容易见凤姐儿果真反悔,真恨不得当即就把这事情了了,岂肯耽搁。
待将凤姐儿服侍睡下,竟连夜就往来旺家去,寻到了人,便将凤姐儿的意思一说。
原以为既是凤姐儿交代,自然一说就准的事儿,不想这来旺家的竟叫起屈来:
“诶唷我的好平姑娘,奶奶原是个富贵人,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事情?
如今外头多少人家都缺银子花用,奶奶那三千两一早就借出去了,都是定了日期,白纸黑字立了字据的,不到日子,哪里有说收回来,就收回来的道理?
若是违了契书,只怕银子要不回来不说,还得再赔人家些。
再者旁人见咱们府上连这点银子都急着用,看着也不体面,岂不还叫人小瞧了去。
这些道理,奶奶想是一时没考虑周全,平姑娘好歹也说给奶奶听听。”
平儿原就常与这些婆子媳妇们打交道,对这些人的性子再清楚不过的,哪里肯信这鬼话。
又恼恨这来旺家的前头本不该诱引凤姐儿起这样的心思,虽平日里瞧着总一副平和温顺的样子,此时却也冷笑一声:
“你这话好没道理!当日你哄骗着奶奶,拿银子做了这糊涂事,如今奶奶既然想明白过来,你只该老老实实地将银子还回来便是!
奶奶只要那三千两的本,也懒得计较那些利钱,又能有什么麻烦?
你若不往外头去说,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事?
若外头果真传出些什么好话来,误了奶奶的名誉,那时我也只管来找你,到时候,只怕你也利落不得!
你在外头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奶奶原懒得去理会,也不计较你得了多少好处。
三天以后,奶奶就要见着银子,要不然,你可仔细着,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也不与这来旺家的多做掰扯。
来旺家的见实在劝阻不得,只能作罢,跳着脚,指桑骂槐的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平儿虽心里有气,不过自己受些委屈,也只作没听见。
这来旺家的千不肯,万不肯,正是因她一早便没跟凤姐儿说实话。
她在凤姐儿跟前说的,只三分的利,可自凤姐儿这里得了银子,转头放出去,却定了七分!
多得的四分利,自然便揣在自己腰包里,对外却只说是凤姐儿定下的规矩。
如今那三千两,不到三四个月的工夫,利滚利的,都快翻了一倍也不止了。
虽的确并不是所有银子都收得回来,来旺家的却也已得了快两千两的好处,甚至还暗暗将两个质押的铺子拢在自己手里。
正是得意的时候,谁成想凤姐儿忽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要停了!
这如何不叫这来旺家的心中恼火,只是到底也不敢真个违逆了凤姐儿的意思。
放出去的银子,虽的确不是两三天里说收就收得回来的,但毕竟来旺家的如今也有些积蓄,只得先拿自己得的利钱补上,再东挪西凑的,好歹先把凤姐儿那头垫了。
却仍不肯停了这“好营生”,只暗自琢磨,虽道凤姐儿那里不肯参与,她自己却也驾轻就熟了。
若仍只管打着凤姐儿的名头去行事,放她自己的银子,谅也没有人知道。
往后的好处,岂不都是她自己的?
这样一想,反倒高兴起来,心中计较一番,拿定主意,朝着平儿离开的方向气哼哼的啐了口唾沫,嘴里仍是嘀嘀咕咕的,便把帘子一摔,扭着水桶腰径自回去睡觉去了。
...
那头代儒往西府去过,转头又去东府欲见贾蓉。
因贾珍既死,贾蓉自然便成了族长,代儒家中只有两个老迈之人,贾瑞的丧事,自然也只得请族里帮衬些。
不想到了东府,竟被门子拦了,不许他进去。
代儒虽无能耐,辈分总是实打实的,况且又这一大把的年纪,以往贾珍在时,尚且任他来往东府,无人拦他,不料换了贾蓉,却有今日。
只是他眼下也无那份心力去计较,只得哀告那门子去通禀。
半晌方见贾蓉出来,神色困倦,满身酒气,见了代儒,随口便问一句:
“叔公如何来了?究竟何事,这么晚倒寻过来。”
代儒只哭道:
“方才瑞儿去了,我与你叔祖母年迈无力,瑞儿的丧事,还要请蓉哥儿帮衬些。”
贾蓉闻言,也猛地吃了一惊,继而更有些心虚起来。
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