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173节

“瑞叔去了?我且先去看看。”

等到了一瞧,果然见贾瑞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那些污秽自然早被代儒老妻收拾了,却仍显得两眼乌青,骨瘦如柴。

贾蓉不敢多瞧,只道是去年冬日里头拿兜头一盆屎尿果然坏了事。

本来实不想应承,只是他坐在这族长位置上,也推脱不得。

与代儒先随口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忙又急匆匆的去寻贾蔷,生恐事情漏了出去,却要背个“残害族亲”的骂名。

贾蔷闻得消息,也唬了一跳。

两人惊惶一阵,方见贾蔷勉强镇定着道:

“哥哥莫慌,他死他的,不与咱们相干!

且不说他未必就是因着咱们去年那遭玩笑才病了,就算真个如此,琏二婶子那里,自然不去说的,贾瑞自己也没脸去传,如今又死了,便更没人知道。”

贾蓉细思一阵,只道果然如此,遂也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到底心里头膈应,转头也只打发了几个下人去帮衬,自己却不露面,只仍拉着贾蔷每日吃酒胡闹。

他这一番作为,旁人不敢去说,却叫东府里一老仆看在眼里,愈发以为贾蓉太不成器,心中厌恶的很。

这日焦大仍一如往常,喝得醉醺醺的,靠在马厩上,与马棚里几匹战马嘀嘀咕咕的说着些骂人的话。

他原是贾代化身边亲随,又于代化有恩,当年在东府也是有体面的。

只是代化死后,因他也颇有些“居高自傲”,加上脾气又硬,遂渐渐惹得贾珍厌恨。

即便顾着外头说法,不好将他赶出去,也只打发他来照顾牲畜,每月里拨一二两银子养着,等他老死罢了。

焦大只道自代化之后,东府里这些个后辈便一代不如一代。

那贾珍本就是个罔顾人伦的畜牲,如今再看贾蓉,连族里长辈的丧事也不用心,果然更不如了。

正生着闷气,忽听得门外养的黄狗叫嚷起来,却见是有人打着灯笼,提着两件东西寻摸过来。

焦大便站起身,扶着柱子,睁着眼睛望去。

他本已有几分醉意,那人影又被灯笼照得朦朦胧胧的,等人走近了,方才认出来,开口笑道:

“江三儿,灯油都添置过了?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叫我瞧瞧?”

门外果然便进来一朴实汉子,随手将灯笼挂在门上,竟开了个玩笑道:

“自然添置完了,怎敢耽误正事,得了空才来的,要没有好东西,也不敢打搅焦太爷。”

焦大在东府里不受人待见,也只同这添灯油的江三儿还合得来,只觉这东府里头还难得有一个肯踏实的,因而关系渐渐熟稔。

此时听了这话,便赶紧走到马房前的小桌上,有些急不可耐道:

“快打开,叫我瞧瞧有什么好东西?”

江三儿便将手里食盒打开,自里头端出几盘好菜来。

焦大见了,便已喜不自胜,也不等江三儿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些便往嘴里塞,嘴里哼道:

“到底你婆娘有这一手好手艺,在厨房里头帮活,倒叫你有这便宜。

也算你小子有良心,知道还带着些来孝敬你焦太爷,不像那些个没良心的种子!早把我焦大的恩情给忘了!

要没有我焦大,也有这满府里的富贵?

如今见我焦大上了年纪,做不得事情了,这些个不肖子孙,自己生发起来,却只打发我来看马厩,扫马粪,两口好酒也舍不得送来!

还不如你小子,非亲非故的,倒还记得来瞧我。

哼哼,等我到底下见了太爷,我非好好告他们一状不可!

你小子是不错的,我焦大不是那些不知恩的畜牲,你放心,我肯定跟太爷说你的好话,保你来生有个富贵。”

江三儿只胡乱答谢一句,并不多说,眼见焦大起了兴致,方才身后又抱出一个酒坛来,四下看看,却显得有些鬼鬼祟祟道:

“焦太爷瞧瞧,这是什么?”

焦大又哪里认得,只连连摇头,便听江三儿压低了声音道:

“我说出来,焦太爷可别恼,这还是珍老爷过去那天喝剩下的好酒,赖管家嫌晦气,专叫我拿出去扔了,我没舍得,偷偷的藏起来。

像这等好酒,咱们往日里也再见不得的,之前不好拿出来,如今蓉老爷袭了爵,也没人再提什么了,我才敢带出来,咱们爷俩一道尝个新鲜。”

焦大听着这话,虽略皱了下眉头,觉得江三儿这事不大应该,但不过是捡了些残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况且他原本就不喜贾珍,又自视是东府的功臣,喝点好酒也是应该的。

因而终究没说什么,只任由江三儿给他倒了酒,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连吐了几口气道:

“好烈的酒,正合咱这些上马厮杀的汉子,果真是好东西,怪不得那畜牲喝个没数,快再添些来!”

江三儿只憨厚一笑:

“要说也是蓉老爷有孝心,寻摸得这等好酒来。”

焦大听着,却只嗤笑一声:

“孝心?这酒是蓉哥儿买来的?我看他哪有什么孝心,不过是被打的怕了,又没刚性儿,想着法儿的求饶罢了。”

焦大本就饮得多了,又两杯下肚,便已昏沉,不能再饮。

江三儿眼见如此,便脚下踢了个石子,正砸在门口那黄狗上,引得那狗叫唤起来。

便故作醉醺醺的抱着酒坛子起身,走到那黄狗跟前,打着酒嗝道:

“怎么?你可也闻着香味了?嘿嘿,倒也是个识货的,好好好,叫你也尝个新鲜。”

说着就将剩下的酒倒了一些在狗食槽里,引得那狗果然舔舐了几下,焦大醉醺醺的看着,也嘿嘿发笑,并不拦阻。

再过一阵,焦大便醉倒过去,江三儿喊了几声,眼见焦大果然醉得死沉,他自己倒眼神一动,神情陡然清醒过来。

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的拆开,往酒坛子里头倒了一半,又往狗食槽里倒了些。

最后又咬咬牙,拿筷子沾了少许,竟放进自己嘴里,才赶紧离了此处。

...

等焦大一夜宿醉,次日醒来,日头已抬得老高。

打眼一瞧,没见江三儿身影,也不以为意,只见桌上还有些剩菜,如今也不能吃了,便有些可惜的咂了咂嘴,准备拿去喂了那看门狗。

不料等出门一看,那黄狗竟分明四肢僵硬,口吐白沫,倒毙多时了!

焦大猛吃了一惊,他到底也有些见识,认得这分明是中毒而死。

可分明昨儿夜里还好好的,便是有贼偷摸进府里,也不该往他这犄角旮旯里头来才是。

因而头一个便先怀疑到江三儿头上去,也顾不得收拾,就去寻江婆子要问话。

不想竟也没见人,只听厨里旁人说,那江婆子后半夜找来,说她家汉子夜里肚子疼的厉害,半夜就往医馆里头去了,还没回呢。

焦大听着这话,便已明白过来,只怕是昨儿那酒菜里头有问题。

然而为何自己也吃得多了,却一点儿事没有?

浑浑噩噩的走回去,那剩下的酒还在桌上摆着,一阵阵酒香从坛口散发出来,焦大也不敢去喝了。

呆坐半日,也拿不定主意,末了还是去厨里,好说歹说,借了只鸭子来,将那残酒稍稍喂了些。

没过一会儿,果然就亲眼见着那鸭子倒毙在自己跟前。

焦大见此,已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宿醉的酒意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直愣愣的盯着那酒坛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脑子里不自觉的便想着江三儿昨夜里无意间说得话:

这酒是贾蓉买来的...

这酒是贾蓉买来的...

贾珍分明就是死在贾蓉手里!

焦大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也算戎马半生,刀山火海里头也走过的,此时神色竟显得惊惶起来。

浑身打着摆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弑父”两个字就在他脑中来回打转,怎么也抑制不下去,搅得他脑仁生痛,痛不欲生。

这个已年近八旬的老人,无力的跪倒在地上,凄惶的抱着脑袋,埋着头咬紧牙关。

呜咽半晌,才终于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渗出些带着哭声的言语来:

“畜牲...畜牲呐!!”

第186章 恨东主因怨竟弑父,惜老仆痛心哭宗祠(日万一个月达成)

这老人跪在地上哭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他对东府里如今几个主子都很看不上眼,平日里当着面儿的也敢骂一句不肖子孙,可再怎么样,这些人终究是贾代化的后人。

这座东府,到底也是贾代化留下的家业。

他当年跟着贾代化出生入死,主仆情谊深厚。

今日若告发出去,贾蓉必然是要死的。

那畜牲死就死了,只是偏又无后,爵位又传给谁?

这座公府还能不能保得住?

下去见了太爷,他怪不怪我?

可若是不去告发,难道就任由那弑父的畜牲安享富贵?

虽说那贾珍也不是个好东西,可弑父就是弑父!那是连畜牲也不能干的事!

思来想去没个主意,只浑浑噩噩的将饭菜都收拾了,又将那酒坛子抱起来,准备要砸了去,临了却犹犹豫豫的停了手,只塞到自己床底下藏好。

旋即站起身,呆立片刻,便往祠堂里头去。

走到半道上,却正撞见小厮潘又安。

自贾珍去世,贾蓉袭爵,贾蔷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潘又安平日里便四处寻摸,欲得富贵,见贾蔷生发起来,他却正好认得的,遂找其表姐司棋借了银子,专走了门路,便调到贾蔷跟前去。

贾蔷虽也有一身的富贵病,到底待下却不严苛,因而潘又安明里暗里也得了许多好处,眼瞅着也春风得意起来。

见了焦大,便颐指气使道:

“焦大!蔷二爷正说要出门去,叫你牵了马来!”

焦大哪里有心思去理会他,便是贾蔷当面,焦大这会子也不理会的,只继续闷不吭声的往祠堂里走。

潘又安眼见焦大不肯理会自己,便觉被驳了面子,也气恼起来。

只是好歹也知道焦大是个有功的老仆,倒不敢真有什么放肆的,只气哼哼的去寻贾蔷告状。

待焦大寻到祠堂,本该在这里打扫的几个仆人全都不见,也不知躲到哪里吃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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