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02节

日头从窗台上照入,映在这女子半边脸上,眸清如水,肤质莹润,便显出些温柔的味道来。

手里的绣帕上别无旁物,只一只已绣了大半的纸鸢,底下绑着长长的线,一直延伸到背面去,也不知是被何人握在掌中。

“姑娘,太太打发人来,说是今儿天色正好,请姑娘一道去赏花。”

傅秋芳听见动静,这才抬起头来,诧异道:

“不是说哥哥今日在前头宴请贵客?怎的这时候嫂嫂竟有空闲,叫我去赏花?”

她这一动,方显出完整的面颊来,天生洇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双眸如秋水横波,婉约内蕴。

鬓边一只银制的蝴蝶簪子,缀着点点碎玉,泛着流光,随她一动,便轻轻摇曳起来。

那丫鬟只道:

“这我也不清楚,只是老爷跟太太都叫我来传话。”

秋芳闻言,略一犹豫,便也只得起身。

再有数月,她便要满二十的年纪了,放在如今这世道,已足可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

秋芳父母早逝,只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兄长傅试也心疼她,衣食上从无短缺,更延请私塾,供着她读书习文。

待眼见妹妹才貌双全,傅试方才起了以结亲来攀附权贵之心。

只是世家高门,若是纳妾,自可随意,可若要求娶正妻,却还要讲一个门当户对。

因而虽是傅试自己每有此意,无奈众人却多瞧不上傅家门第,往往傅试稍有动念,便被拒绝。

傅试尤不死心,更不肯叫妹妹低嫁了去,仍旧一年一年的将秋芳养在家里。

到得如今,已然是耽搁了。

傅试这番举动,已是对秋芳名誉大为不利。

秋芳虽也暗自气恼伤神,尤其这等世道,本就对女子尤为严苛几分,夜深人静之际,也曾有几回暗自垂泪。

只是到底觉得兄长恩重,实难报答,故也并不曾真有什么怨言。

然而其嫂却有几分嫌弃将她养在家中,徒耗家中资财,况且也惹人笑话。

好在嫂嫂虽有些闲言碎语的,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识文断字,并不过分鄙陋,又有兄长明里暗里转圜回护,因而秋芳与她面子上倒也过得去,只是一向也并不亲近。

毕竟人言长嫂如母,总要多几分尊敬才是。

况又听闻傅试也召她去,便也放下心来,以为是那贵客已经走了。

眉头略略舒展,更不愿驳了兄长颜面,便将手里的帕子收好,随那丫鬟前往。

傅家的院子,自然远不能与会芳园相比,不单大小远不能及,而且也并没有多少可供赏玩的美景。

秋芳随那丫鬟,只略走了一阵,便至花圃。

那丫鬟便道:

“姑娘且等一等,老爷跟太太许是耽搁了,一会儿就到。”

秋芳答应一声,也并不多疑,只专心赏景。

略过一阵儿,方听见有人说话,渐渐正往这边来。

“这院中旁的并无甚可夸耀之处,只这一道拱门,还算有些妙处,倒有些一步一景的意思在里头,还可略看一看。”

秋芳听出自家兄长的声音,连忙转过身来。

还待行礼问好,却见正有一陌生的年轻男子,金簪绣袍,仪态贵重,也正自拱门里进来。

其兄嫂二人跟在后头,略弯着腰,殷勤陪同,一路引着人近前。

秋芳大吃一惊,连忙转过身去,顾不得细想,急匆匆就要避让开来。

傅家太太却早已看见她,连忙唤道:

“秋芳!秋芳!还不快过来,你躲什么?”

王晏略略扫了一眼,见有女眷,也先转过身去,不再多看。

倒并不觉得惊奇,更有几分“不出所料”之感。

总归也不是他吃亏,反而愈发添了几分兴致,倒想瞧瞧这傅试究竟还有什么花样。

傅试见既已撞了面,索性强压下心里那点儿愧疚,也唤秋芳上前见礼。

秋芳听得嫂嫂在这男子跟前直呼自己闺名,已是大感羞愤。

到得此时,他哪里还不清楚兄嫂的打算?

兄长欲借她来攀高枝,这番意图,秋芳早也一清二楚,只是因念着兄长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其实也早都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只是再怎么说,以往兄长也不过是旁敲侧击罢了。

岂有如今日这般,竟干脆将人带到家中,叫她来见的?

这等作为,岂不是要将她给生生贬到尘泥里头去!

然而身后兄长呼唤愈急,傅秋芳立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双手掩在袖中微微颤抖。

余光瞥见兄长神情中的焦躁和哀求,终究不曾抬脚离开,强压着满腔羞愤,缓缓走近几分。

傅试见她果然肯听,松了口气,忙介绍道:

“妹子,这位是靖安伯,正是你私底下时常提着的,可巧伯爷今儿登门,快过来见见。”

秋芳听得此话,脚底下便险些打了个趔趄,面上也是一红,轻呼一口气,勉强作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屈身行了一礼:

“傅家女,见过靖安伯。”

王晏方才转过身来,也并不急着多瞧,低垂眼睑,拱手还了一礼。

心中更愈发感到惊奇,倒没想到这傅试还有这样的“魄力”,竟连这样的事情也都敢做。

今儿这事,倘若他口风松上一松,传扬出去一两句话,也不必作什么修饰,这傅秋芳,也是再别想能有什么好姻缘了...

秋芳却不知王晏心中所思,只是见他举止并不浮浪,心中才好受些。

又听兄嫂在一旁连声道:

“伯爷不知,我家这妹子,自小知情识趣,性情温柔,又一向聪慧,且能读书识文,最为难得。

只是眼光太高,瞧不上凡夫俗子,这才一直待字闺中,却又极仰慕如伯爷这般的英雄人物...”

秋芳只觉兄嫂简直是如同上门来的货郎,推销胭脂水粉一般的来推销自己,况且其中言语,更足以叫人无地自容。

她当然也的确提起过几回王晏,那都是年底前王晏刚刚平叛入京时的事情了。

彼时正可谓是京中热点,街头巷尾都在传的,她如何能不听说?

虽然明白兄嫂的意图,然而秋芳自己却已不抱有什么幻想,心里更已有几分苦笑起来。

只道像这样的人物,要求娶谁家的姑娘不得,哪里就看得上自己这般“不知检点”的女子。

况且看他这样子,虽然英武,分明年岁不大,自己只怕还要比他年长些呢...

她在这里暗暗打量,王晏行过礼数,也正瞧她。

眼前这姑娘衣着不算华丽,只是打理得十分整洁。

虽然分明是十分难堪,却还能咬着牙直面这等场面,眉宇间多有些羞意,又不见有半点怨怼之色。

傅试夫妻二人这一番话,虽是同他讨好,只是连他听着,也都觉得稍稍过了一些。眼前这女子此时的心情,自然更不用多说的了。

纵然如此,尚能竭力显出几分平静来。

待与王晏视线撞在一处,秋芳又微微偏过头去,眼神稍稍避让几分,任由王晏打量自己。

虽多有些身不由己的无奈,却也显出几分落落大方的气度来。

这份心性,果然有几分难得。

也不愧是书中有名的。

眼见兄嫂二人仍在喋喋不休,只顾着向这位靖安伯示好,甚至分明都已有几分急不可耐的意图。

秋芳眼神也微微闪过一丝愁苦,半垂着脸,静立片刻,索性自己接过话头,也好少受些这等羞辱。

只又欠身道:

“伯爷莅临寒舍,实令我傅家蓬荜生辉。

小女子确也早闻伯爷功绩,实非常人所能及,因而十分赞叹景仰。

想是兄长疼我,才借着今日这番机会,倒请靖安伯百忙之中,纡尊降贵,拨冗来见一见我这弱质女流。

今得见伯爷风姿,果然令人心折,大慰生平所愿,心愿已足,不敢妄作其余奢求,些许得罪之处,唯请伯爷海涵。”

她如今这颜面已是荡然无存,也只盼着这番言语,好歹能挽回些许。

至少别叫人果然以为自己是个浮浪之人,便是瞧不上她,也别鄙弃太过...

王晏却轻笑一声,拱手揖礼:

“我与傅大人相交甚厚,常闻傅大人说起家中有一妹,品性绝佳,每每提起,总赞不绝口,更常以姑娘为傲。

在下今日应邀而来,本是谈论公事,只因心中也十分好奇姑娘品性,故才擅造内舍,与姑娘有此面晤,失礼至极,请姑娘恕罪。”

不过两三句话,便将这过错轻飘飘揽到自己身上,反全了几分秋芳的颜面。

毕竟似今日这等事,若叫这傅秋芳来背,那真是要命的大事。

倘若落在他自己的脑袋上,却不过只一两句笑谈,叫人笑骂一声风流罢了。

时至今日,非但无关紧要,反而还有些求之不得了...

第216章 王晏:若这般说,姑娘原来要大我三岁...

傅秋芳有兰心蕙质,自然也能体察到王晏的善意。

微微松了口气,感激地瞥了王晏一眼。

傅家太太更是个顶会察言观色的,倒比傅试更有眼力劲儿些。

见王晏与傅秋芳已搭上话来,眼珠子一转,编了两句瞎话,便直接拉着傅试告辞。

甚至连丫鬟也都一并带走,只留傅秋芳与王晏两人在院中,留下话道:

“秋芳,伯爷可是贵客,我与你哥哥尚还有些事情,你且替你哥哥招待着些。”

这话自然是极为不妥的,不说是傅家这等官宦人家,就是寻常百姓,但凡是个正经人家,也没有叫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单独留下招待外男的道理。

这岂不是把肉往狼嘴里头去丢?

秋芳更是愈觉气苦,纵是再柔和的性子,此时也恼了。

只不愿在王晏跟前作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情来,方才咬牙忍耐,面色一时都显得僵硬几分。

傅试被一路拉到前院,面上也有几分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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