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身材肥胖,样貌寻常,则自然是扬州知府戴承嗣。
戴承嗣为扬州主官,当下便先见他笑道:
“未料伯爷行程这般之速,使我扬州文武竟不能远迎,失礼怠慢之处,还望伯爷海涵。”
又将一众官员一一与王晏介绍一番。
既言八大盐商皆富可敌国,自然个个也都捐了官身的,又本是扬州名宿,如今也都在此。
王晏一一瞧过,暗自上心。
自他入城至今,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倒也难为这伙人,竟聚得这样齐整...
那戴承嗣引着众人一一上前见礼罢了,便又笑道:
“下官早闻伯爷有天人之姿,素来仰望北斗,恨不能见,今伯爷驾临扬州,使我扬州父老无不欣悦,下官为扬州父母,也甚感荣光。
伯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漱玉坊略治薄酒一席,专为伯爷接风洗尘,还请伯爷切勿推辞,准我扬州稍尽地主之谊才是。”
王晏亦欣然而往,并不推托。
说是薄酒,其实却已将这漱玉坊包了下来,内里别无旁客。
待席间饮过几杯,歌舞不歇,气氛愈见热切。
梅介汝位秩三品,比戴承嗣的官位还高些,其实不归扬州辖制。
然而林如海遇刺,他这个盐运使说来实在也难逃干系。
毕竟这巡盐御史一职,本就是为钳制他这个盐运使司主官所设。
所谓以小制大,也是旧例了,林如海官位虽并不及他,却正专将他管着。
倘若说有什么不合,叫他一时起了歹心,听起来也是常理。
王晏又正为此事而来,他自然也来迎着,席间观察良久,见王晏始终不曾有什么异色,忽然开口笑道:
“林大人伤重,旬月里又正有长芦、河东等地盐税送到,下官正愁独木难支,恐耽搁国事,幸得陛下圣明,今有伯爷南下我扬州,真叫下官实在是松了口气。
既闻伯爷奉旨整饬盐务,下官已将近十年盐引往来备案悉数整理,封存妥当,只待伯爷察看,明日便可为伯爷送去。”
王晏手中酒杯一顿,扫视一眼,见众人皆有意无意朝他这边望来,故作一叹,摇头道:
“梅大人勤谨,只是盐务一事,倒还不急,眼下倒有另一桩事,叫陛下催问甚切,正要问一问几位大人。
素闻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在此地为官十载,功劳甚厚,陛下倚为腹心。
不想竟一朝遇刺,未知是何缘故?
此番陛下震怒,赐我天子剑南下,令我彻查不法,不得姑息,梅大人与戴大人皆久历扬州,不知可有以教我?
凶手可曾拿到?幕后主使何人?”
一边说着,一边就将手中酒杯放下,落在桌上,轻轻一声脆响。
堂中气氛陡然一冷,喧哗骤止,针落可闻。
官员皆以目相视,多不做声。
众人皆未料他前头谈笑热切,举止随意,不想才一句话,说发难就发难。
然而钦差问话,却又不能不答。
戴承嗣低头饮酒,本不欲出这个头,只是见实在没人开口,也只得由他这个出官出面回话。
站起身来,面有惭色,拱手答道:
“蒙伯爷垂问,下官实在惭愧,自林大人几日前遇刺伤重,我扬州官绅士民无不痛心震动。
下官当即便已令官兵缉拿凶手,先前已拷问明白。
那凶手本一介盐丁,只因其老母病重,为一己之私,便欲干犯国法,贩卖私盐以牟利,却正被林大人拿住。
那人本是下贱鄙薄之辈,未习教化,不知国家大义,只道是林大人坏他生计,因而怒生歹意,便将林大人刺伤。
唉,说来也是因林大人一心为国,稽察私盐一事上向来严厉,想来正是为此,反倒招了这些小人愤恨,叫下官也...”
戴承嗣说着,便眼眶发红,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才接着道:
“至于说幕后主使...这实在是捕风捉影,市井流言,实不足为信的。”
王晏点头道:
“那凶手既已拿下,如今何在?我受命查问此案,不可不见。”
戴承嗣便道:
“那人因刺杀官员,既被擒拿,自知绝无生路,早几日竟已在牢中自裁而死了。”
王晏微微一挑眉:
“此人犯此大案,正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如何竟先死于狱中?”
戴承嗣便连忙拱手告罪道:
“这个...伯爷也知,便是咱们再以为要紧,底下人办事却常有糊涂的。
下官虽早已严令看管,只是那凶手竟预先在口中藏了毒,待问话一回,不过稍有松懈,便吞药而死了,这实在是...
也是下官无能,不能约束下僚,叫他们竟敢偷奸耍滑,才酿此事故。
下官已上书请罪,请伯爷处置。”
说着便要下拜,王晏一把伸手搀着,笑道:
“戴大人既已上书言明,陛下自有考量,本爵也不必多事。
只是口中藏毒?我倒不曾听闻这些私盐贩子,行事竟决烈至此?”
梅介汝便叹道:
“伯爷毕竟不历盐司,想来有所不知。
如今天下官盐价贵,私盐不缴赋税,有损国事,却是有利可图的,若行贩卖私盐之举,数年便可巨富,因而才力禁不止。
那些下头的小民,为了银子,素来便是连命也不要的,伯爷既要整饬盐务,切不可小视了才是。”
王晏点头道:
“看来果然是我见识短浅,倒真不知此事,只是那凶手自裁也就罢了,不知看守他的狱卒...”
戴承嗣回道:
“我因恼他怠慢,正欲责罚,那人却忧心不能受刑,也畏罪而死了。”
王晏忍不住一挑眉头:
“那么凶手其母...”
“因那凶手自裁,其母无药可医,就在前两日,也已病死了。”
戴承嗣拱手而笑,面上带着赔罪的神色,心中也并不曾有什么惧怕。
他当然知道,这些鬼话谁听了都不会相信,甚至说不准还会激怒眼前这个靖安伯。
然而那又如何呢?
倘若真叫这靖安伯就此恼怒发火,反倒是露了怯。
终究这位靖安伯再如何权重,天子剑再如何锋利,只要那座大明宫还在,只要他舅舅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柄剑也落不到他脑门上去。
王晏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他自然还可再问一问旁的。
比如捉拿凶手的官兵,比如那凶手的乡邻等等。
但也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即便是问,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来,甚至说不准还要再多出几条性命。
这即是扬州官场的态度。
就算有人知道什么,今日大庭广众之下三条性命摆出来,自然也没人敢说了。
天子剑虽然锋利,说是有先斩后奏之权,可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威慑,更不可能倚此就将扬州官场屠戮一空。
但好在他也并不是真来查案的。
堂中稍一静默,王晏忽叹了口气,举杯道:
“既如此,此案也可容后再议。
至于整饬盐务一事,陛下亦十分关切,本爵此下扬州,还盼诸位大人切勿吝啬本领,多多襄助才是。
若盐法之事可成,则诸位大人的功劳,本爵定如实上报,断无徇私之理。”
众人皆拱手应是,戴承嗣忙又叫起歌舞来,场面热烈如初。
梅介汝试探道:
“伯爷天资过人,料想区区盐务,于伯爷而言,不过信手拈来之事,伯爷但有吩咐,则我等岂敢不尽心?
只是这‘盐’之一字,毕竟牵连甚广,恐非擅动之所宜,不知伯爷可有什么定计?”
王晏沉吟一番,也摇头道:
“我岂不知盐务之艰辛,只无奈朝中国库空虚,日用不足,陛下遣我来此,本爵也不能推托,只得勉为其难罢了。
至于说有什么定计,眼下还言之尚早,正欲求教诸位,皆当畅所欲言才好。”
堂下诸人相互瞧瞧,各自眼色交流,就见有一中年人起身。
一袭青衫,身量瘦削,服饰简朴,倒有几分文人的样子,居中拱手道:
“我等盐商虽执贱业,本性粗鄙,在下倒也略读过几本圣贤书,常有心为国效力,只恨一时竟无门路。
只是这盐法,乃祖宗之法也,今国朝盐业之稳,悉赖此法。
一朝擅动,倘有所不慎,致使盐业震荡,岂不是要害得百姓无盐可食?则叫我等于心何忍?
今既闻国库空虚,我等既是大乾子民,为国纾财,也无二话。
若伯爷仁慈,准我等略尽心力,愿尽起家财,或有二十万两,捐资充为国用,只盼天下太平便好。”
王晏看他一眼,倒也认出来,正是如今盐商行会的会首,江家家主,江元。
正待开口,又见黄仁泰也跟着出列,拱手堆笑道:
“江老爷所言甚是,在下虽说不出那许多话来,只是好歹也在这盐务上经营了些年头。
诚以为这盐业,实乃国家命脉之所在,更为兆亿黎民生计之所系,妄动实非善策。
旁的不说,若一朝变动,岂不是叫两淮盐工都先要出大乱子?
然而国库艰难,我等自有一番心意。
既然江老爷愿捐资二十万两,我们黄家也愿取二十万两,连同其余六家,亦各取十万两。
如此凑够百万之数,以解朝堂诸公之忧,不知伯爷意下如何?”
王晏便作出一副既吃惊又感动的神色来,连连叹道:
“素闻扬州盐商,能识大义,可堪信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二位这一番心意,本爵定当向朝廷转达。
只是国计艰难,总非一时之事,总不好年年月月的,都叫二位破家助国,此更非长久之策,总还需有一万全之法才好。”
江黄等人仍连连来劝,王晏只一力借口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