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泰见众人都说他不动,忽又言道:
“想伯爷当年在金陵时,年少得中解元,广有美名,使我扬州士民闻之也觉振奋,专令子弟读书,只盼能有伯爷半成能耐,亦足可显达州府了。
只可惜伯爷命格贵重,江南一隅之地不能奉养,自伯爷北上神京,这江南便少了七分文采。
伯爷千金之躯,今复返江南,如何竟能无人服侍?
我扬州虽不比金陵繁盛,亦不可无待客之道。
两淮察院自林大人来此为官,已多年未经修缮,屋舍老旧狭隘,怎堪为伯爷居所,岂不拘束了伯爷贵重?
倘蒙伯爷不弃鄙陋,在下于红桥左近正有一园,不敢言精美完善,只胜在清净二字,其内仆役丫鬟悉都齐备。
倘伯爷肯屈尊下榻,则在下荣幸备至。”
红桥之所在,正在小秦淮上,乃扬州一等一的繁华之所。
单在此地一处园子,怕不是也要金山银海才能修得起来的。
王晏仍不为所动,只笑道:
“我今南下,本为公差,怎好下榻私舍,耽于安逸,岂不有负陛下信重,黄老爷一片美意,本爵心领就是。”
梅介汝见此也道:
“虽有此节,只是伯爷金贵之体,寒居察院,实在不妥,若传扬出去,岂不叫江南父老,以为我扬州竟无待客之诚?
况且如今林大人伤重,往来嘈杂繁琐,察院里人手也不足用,恐怕于林大人养伤也有不利。
既伯爷不肯下榻私舍,何不请来我使司衙门?年节里正才修了几处官舍,人手上也宽裕些。”
王晏哈哈笑道:
“有劳梅大人为我考虑周到,只是倒也不必。
本爵既早闻林大人之事,如何能不做准备?
此行正带了太医随身,居于察院,正好看顾林大人伤势。
说来也正有好消息要告知诸位,林大人所伤并不严重,今日便已有转醒之势,想来不日定能好转,本爵也正盼着能得他襄助,才好处置盐事。
至于说人手上,这也不妨碍,本爵此来,陛下准我有调兵之权,来扬州时,顺道已去江南大营借了几千人手。
不单足可听用,甚至若再有如林大人前事,便连安定地方,镇压骚乱,也足可为之了。”
第226章 靠山
酒席在有些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待宾客散去,江黄两人便又聚到一处,不过另换了一间屋子,仍议起事来。
说来这漱玉坊,本就是江家的产业,平日里便常做官员相聚宴饮之处,自然常备静室,倒也方便。
黄仁泰当先往椅子上一坐,咬牙恼恨道:
“好个软硬不知的靖安伯!钱也不要,宅子也不要!看来咬死了心思,果真要跟咱们较这回劲了。”
江元瞧他一眼,也坐到一旁:
“消消气,所谓民不与官斗,咱们几个虽说都捐了官在身上,只是大家心里清楚,这不过做个场面罢了,骨子里仍还只是一介商贾。
但怎么说,这扬州还是咱们的扬州。
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这家大业大的,也不必闹得两败俱伤,好声好气的送走就是了。
这人身上还兼着右掖提督一职,早晚是要回京的,总不在扬州久留。”
黄仁泰冷笑一声:
“你说得轻巧,如何送走?
你没见他今日这般做派?先是不声不响的来,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等着咱们过去拜见,他又摆出仪仗来,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你江老爷心思活络,想着给他送银子,如今怎样?
嘿!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今日戴大人那里虽暂且遮掩过去,叫他不能查问。我看他私底下也未必就肯罢休。
若那林如海果然如他所说,等醒转过来,手里又真有那东西。
真到那般地步,到时候若他肯松一松口,你就果真相信没人出卖咱们?
那时只怕不是他走,而是咱们要往菜市口走一遭了!”
又拿手朝江元一指,嘿嘿笑道:
“说不准就是你江大会首排头一个,咱们一并下去,也不寂寞。”
江元也眼色一沉,神情不大好看:
“这些气话就不必说了,林如海究竟能不能醒,不过是一面之词。
我已派人往江南大营去打探,倘若他果真调动兵马,大抵也就这两天就到了。
...果真不好动手?”
黄仁泰喘了口气,瞥了江元一眼,摇了摇头:
“你我的人不都瞧见了?如今察院内外皆换了他从京里带来的人。
真是可恨!若是他晚来半日,咱们如今也没这许多麻烦!”
江元便叹了口气:
“若果真如此,等着江南大营的兵马到了,咱们只怕就更要受制于人了。
那是个从战场里头杀出来实权勋贵,有了兵马在手,万一冲动起来,不管不顾的使了性子,过后如何暂且不说,只怕咱们却是要先吃苦头的。”
黄仁泰漆黑着脸,咬着牙道:
“...那就绝不能放那些兵马进来!”
江元顿了一顿,也点点头:
“几位大人那里,我去说动,其他声势,就看你的手段了。”
黄仁泰也不推拒,答应一声,便要起身去办事。
正拉开门,又听江元在身后问道:
“我今日说欲捐银,不过试探之举,你自己凑合着也就罢了,怎好替其他几家做主,岂不太过冒昧了些。”
黄仁泰扭过头来,瞅着江元,忽然一笑:
“你怎的知道我是擅作主张?说不准原就是我们几家商量好的呢。”
江元微微一怔,面色陡然一黑,再欲张口,黄仁泰已然扬长而去了。
......
王晏那头返回察院,便见修武近前,低声道:
“方才有两个帮厨,趁着咱们人手不备,捡了碎瓦片,抹脖子死了。
只怕林大人所中的毒,就是他们干的!”
王晏闻言,瞥着门前堆得高高地箱栊,里头金佛玉串,珍玩名画,一时难数,俱是各家盐商席间便已遣人送来。
瞧过一眼,也只点点头,修武则恼恨道:
“可恨咱们人手还是少了些,又多盯着那帮锦衣军,兄长那里总还要几日才能到,不然也不至于将这两人漏过去。
不然说不得借此拷问出幕后之人,二爷便也省事了。”
王晏只略笑一笑,反而不做这个指望。
盐商在扬州所织罗网之严密,自今日席间便已可见一斑。
就是真将这些底下做事的人拿了,或是顾忌妻女,或是对盐商惧意深种,不敢忤逆,然既有自戕之心,只怕也未必肯说。
“如欲成事,焉能指望旁人?
有得有失,本是常态,既要赶得匆忙,如今林大人无碍,些许小事,也不打紧。
将这些东西都封存了,放出风去,就说林大人大有好转。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把柄,逼得这些人狗急跳墙。”
...
没过两日,果然见有数千士卒自江南大营而来。
扬州士民官绅一片哗然,只恐有害扬州治安,联名申告府衙,不准士卒入城。
戴承嗣推搪不过,自言不能做主,便亲自领着阖城官绅父老来察院拜见王晏,言民心所求,请王晏善加斟酌。
王晏受“阖城所迫”,亦只得松口,叫这三千军士只在城外驻扎,不得进城滋扰。
戴承嗣方满意而去。
其后城中渐闻林如海已有好转,更已渐渐理事。
其后又见王晏果然放话核查盐引账目、巡视盐场,督问条陈,稽察私盐。
各家见此,分明皆是林如海之故智,虽仍不见林如海露面,亦不免愈发心疑,以为不过是因已遭行刺,隐于其后罢了。
既不能入内查看,有一回趁王晏在外,便有往察院纵火之举。
只是近来城中自北边来的贩夫走卒,镖师武行之人渐多,王晏又早有准备,自然未成。
即便将犯人拿下,亦仍皆言不过是盐丁怨恨林如海坏其生计,愤而所为,更在纵火之前便皆服毒,类同死士。
然而同日黄仁泰出门之际,亦被人自高处掷下石锁,险些身死,凶手更干脆逃之夭夭。
黄家怒而报官,四处搜查无果。
其后竟也无人再来试探,城中居然安生下来。
....
“林如海究竟清醒与否,到底可有确信?”
黄仁泰捂着额头,脸色铁青:
“必然是假!”
前几日那石锁当着他面儿砸下来,跟前两个下人当着他面儿便成了肉酱,碎肉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都是。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他就也成了这般下场。
即便是因运气好了些,逃了一条性命,却也被溅落起来的石块在额头上砸出来一个老大的豁口。
虽说以黄家的家势,自然用不着靠脸吃饭,然而这样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
想他这些年里,在扬州几乎说一不二,他把人弄到家破人亡的时候多了,又何时有人如这般几乎就要了他的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