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晏二哥多事,我就在船上,又能有什么事,倒害你们几个受累。”
香菱忙摇头道:
“姑娘别这么想,这不算什么的。
姑娘还不知道,我小时候是去过扬州的,金陵也待过,扬州也待过,被爹...人带着去扬州学艺,只是我人笨,总学不会,那时候被关在柴房里,连饭也没得吃的。
如今不过是坐船,这样慢慢的走,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就好像诗里头写的那样,哪里谈得上辛苦。”
黛玉便笑:
“你既说起诗词,我道听晴雯说过的,可是晏二哥教你读诗来着?
晏二哥文采斐然,才高八斗,本是世所罕见,你这高徒,可有什么佳作,也念来叫我听听。”
香菱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满面羞惭道:
“姑娘别笑话我,我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爷怕我无聊,才给我买了几本诗集瞧着,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哪里敢提笔去写的。”
晴雯正端着热水进来,听着这话,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
“还说呢,姑娘是不知道,我刚到爷跟前那些日子,还常见她跟爷借了诗词去看,有时候还要问一问。
如今却少见她用功了,天天不是在瞎玩,就是跑到厨房里头添乱,那诗集只怕是都被拿去垫了桌角了。”
香菱便涨红了脸辩解:
“没...没有的!我收好了,放在柜子里呢!”
晴雯充耳不闻,仍只笑道:
“姑娘可得把雪雁看紧些,别跟着香菱学坏了,她俩个这几日可算混得熟悉,只要一不留神,准保是又凑在一块跑到后厨里头找东西吃呢。”
香菱便埋着头,扭捏着不说话,听着晴雯“指责”,也正想着,莫不是果真太贪玩了些。
要不然等回去,还是将那诗集拿出来,再多用些功才是。
便不能与姑娘们相比,好歹也写一篇呢!
她原本沉迷于诗词之中,一是她本性所好,其二却也是因在现实里头吃了太多苦头,又无力挣扎,只得往诗词里头去寻解脱。
翻来覆去,看的多是杜甫的诗词。
可如今既在王晏跟前备受宠爱,几乎捧在手心里疼着。
说是丫鬟,却再没有什么苦日子过,只觉事事都能随心。
因而渐渐十成心思,倒已有七八成都只在自家爷的身上牵挂着,两成留在吃食上,还在诗词上的,怕连一成也无了。
连平日里看的诗词,也渐渐都换成了王维的。
黛玉虽不知道这些缘由,只是也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说来我小的时候,也有一阵,心思起来,便捉着雪雁那丫头,想教她读书写字的,可惜总没成效。
我还当是我没有本事,如今看来,莫非就跟香菱一般,真是天性使然?”
香菱左看看、右看看,眼见众人都拿她打趣,再受不住,轻轻的一跺脚,又把袖子里头的菱角拿出来散了,只当是讨饶。
娇憨情态,惹得众人皆忍不住大笑起来。
...
王晏自然不知,因着自己的缘故,险些倒耽误了一位将来的女诗人。
然而就算知道,他也未必有什么愧疚的心思,说不准反倒还愈发得趣了。
说来他这些日子,虽只萧规曹随,并不见有什么大的动作,但毕竟林如海在扬州十年辛劳,那些卷宗到底不是白写的。
按着上头提点,虽只揪出几个盐运上看似无关痛痒的小问题严办,然而运河上的私盐运转却陡然一滞,眼看着便运转不畅。
自那黄仁泰险些被石锁砸了之后,这座城池表面上反倒显得安静祥和下来。
然而汹涌的岩浆都被埋藏在水面底下,偶尔窜出几个气泡,空气里便多出些焦躁的硫磺味儿来。
这日正回察院,便听了一则消息,言林如海已经醒了。
王晏等了许多日,方才闻此佳信,当即也有喜色,忙入内去,果然见林如海正靠坐在床头上,眼神稍有些迷茫。
但确实是清醒着的。
见了王晏,林如海便要起身见礼,却被王晏赶紧拦着。
他虽醒来不过半日,却也从身边服侍的人跟前打听明白,此时正神色感激的叹道:
“也是下官无能,才累得伯爷屈尊降贵,亲至扬州,南下处置。
贱躯鄙薄,本不足论,只恐怠慢国事,今有伯爷在此,下官也可安心了。”
王晏忙笑道:
“林大人太言重,林大人之清名,在下是早有耳闻的,此番能来扬州,得与林大人一晤,实为幸甚。
至于盐务之事,在下年轻识浅,更不足道。
林大人久任扬州,盐务诸事,必然知之甚深,还望林大人不以在下驽钝,悉心教导才是。
只是林大人如今既然醒来,在下正有一事,不知可方便去问?”
林如海反倒被王晏这般客气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解。
只是听见这话,也忙道:
“伯爷救命之恩,正待报答,但有所问,下官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晏便也不绕弯子,径直道:
“在下奉皇命南下整饬盐务,说来惭愧,至今不过是行纸上谈兵之举,唯恐贻笑大方,故未敢贸然行事。
只是不知林大人这里可有什么线索,何故惹来这一场刺杀?
若说真是什么盐丁所为,我是不信的。”
林如海闻言,便苦笑一声:
“倒的确打听了些消息,只是实在谈不上什么线索,只怕要叫伯爷失望。
伯爷可知,顺平初年,国库年入税银五百万两,而至下官南下之时,则只有五十万两不到了。
天下人口日繁,谁人能不吃盐?
下官在扬州十年,呕心沥血,也不过堪堪叫其回到百万之数,而盐运使司账目之上,毫无错漏。
归根究底,不过是都叫私盐占去了。
伯爷以为,这贩卖私盐的,又是何人?”
王晏微微眯了眯眼睛,笑道:
“林大人既这般说,想来还是这几家盐商了。”
林如海便赞叹地点点头:
“伯爷果然聪慧。
扬州盐商,江、黄、丁、马、白、齐、孙、钱八姓,素以江家为首,自有这盐业行会以来,历任会首,也都是江家出任。
然而近些年来,黄家其势欲上,竟已渐渐有更胜于江家之景。
上一届重选会首,险些便成了黄家人,只是临了那江元舍了重利,才保下了这个位置。
若依下官来看,之所以有此变动,除了是因黄老太爷的本事,多半便在这私盐之利上...”
王晏抬手打断,有些疑惑地问道:
“黄老太爷?在下倒听说了几回,只是不曾见过,其人究竟如何?”
林如海顿了一顿,便道:
“其人名黄全寿,说来这八大盐商之格局,几乎正是因此人所起,当年便是他领着这八家老一辈的人物,为太上皇筹措了北伐的军资。
太上皇感其诚心,金口玉言,便赏了这八家世代务盐之业,几十年下来,便是今日这八大盐商了。
说来那一辈的人,如今也就剩下这一个,这些年里也少出面了,只在家中修养,诸事少有过问,只令其子,也就是如今的黄家家主黄仁泰来管家。
然而黄家之大局,也仍掌在他手里。
除此以外,黄家另有一人,行九,名叫黄仁贺的。
当年黄老太爷曾当众盛赞,言其为‘吾家麒麟儿也’,疼爱更在黄仁泰之上。
叫外人彼时多以为,这黄家家业,多怕就要交到黄仁贺手里。
只是其后不知何故,其人忽然便偃旗息鼓,少有声息。
虽多有人猜疑,莫非是遭了黄仁泰打压,才不得不如此,然而依下官来看,黄老太爷毕竟还在,黄仁泰只怕未必有这个胆量。
如今这人每日里只在家中吃酒玩乐,一副纨绔作派,下官却总觉得不实,然而究竟缘由为何,下官也打听不出来了。”
王晏眼神微微一凝,这黄家老九,他自然也打听得有这么个人,只是的确未曾上心。
不想倒从林如海这里听出这样一番话来。
林如海久卧才醒,竟不嫌累,更不顾忌伤势,只恨不得将自己所知一股脑都倒出来,仍接着道:
“下官这几年筹谋,正渐渐挑动两家不合,才从一颗埋了多年的探子那里,得了些许消息。
只是未等拿到实证,便遭行刺,连累得那探子,只怕也赴了黄泉了。”
王晏忍不住有些诧异的挑挑眉头:
“究竟是何消息,如此要紧?”
林如海略笑一笑,也不瞒他,坦言道:
“黄家,或者说这几家盐商,其私盐之利,恐不在海内。”
王晏这下倒真愣了愣,皱着眉头,有些领悟的点点头。
这八大盐商自然是财雄势大,可终究身份低微。
若说到底,不过是大明宫里的钱袋子。
王晏如今早已身处朝局,这一点自然看得明白,因而才一直有所顾忌。
毕竟说来说去,动了盐商是小,稳定盐政,自然有别的法子。
可动到大明宫里,那他倒也不打算太过积极地去给皇帝出这份力。
盐商贪渎,天下皆知,然而有大明宫里保着,单凭这个,或是旁的什么“无关紧要”的罪名,是治不得的。
也正因此,才叫林如海在扬州枯坐十年。
可若是叫大明宫里知道,自己的家奴在偷偷把银子往外头藏...
比如盐业上每年一千万两的影子,往宫里只送了一百万两,这几个盐商自己却藏起来九百万两...
那只怕以大明宫里那位的性子,头一个就要跳出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毕竟你要是藏自己家里就算了,一道旨意下去,抄了家,银子自然还能拿回来。
藏到外头去,那可真未必还见得着了。
自古以来,富可敌国的商人,历朝历代少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