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也有几分猜测,眼睛一扫,便对着身边赶过来,围成一圈的护卫喝道:
“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将凶手缉拿归案!”
王晏抬手一拦:
“穷寇莫追,那刺客既放下话来,恐非一人,我等跟前护卫本就不足,还是留在跟前,保护戴大人安危要紧。”
戴承嗣惊魂未定,方才几乎吓破了胆。
尤其这身上两处刀口,尚在血流汩汩,生怕自己果真死了,惊慌得都变了腔调,尖利着嗓子,闻言便直点头道:
“正是!正是!来人!快来人!保护本大人!”
梅介汝闻言,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但毕竟戴承嗣后台太大,他也不敢真叫这废物在自己眼前出了岔子,只得恨恨地一摆手:
“既如此,来人!执我印信,就近调盐捕营来!”
然而话音未落,却又被王晏拦下:
“不可!方才那刺客衣着正是巡盐官兵,未经查实,盐捕营不可轻动,否则若再生乱,戴大人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戴承嗣闻言,更吓得浑身发抖,裤子底下濡湿一片,混在大红的官袍上,显出一片斑驳的暗沉,也不知是血迹还是旁的什么。
王晏见着,复又对戴承嗣和声道:
“刺客既来,此地又如此混乱,我等在这大堤上无处可去,戴大人更有伤在身,不好轻动,护卫又少,不得不事急从权。
如今盐捕营已不可信,此地离城中不远,就请戴大人下令,先调城内守军来此,协助捉拿刺客。”
戴承嗣早都慌了神了,一心只要保命,又亲眼见着王晏方才那一脚,岂有不允之理,连连点头,便叫两个护卫携了印信,赶紧回扬州城调兵过来。
梅介汝死死瞪着戴承嗣,心里将这蠢货骂了个狗血淋头,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钦差的威严了,瞪着眼睛,便冲王晏喝问道:
“未逢战事,守军岂可出城?倘若有宵小之辈,趁此夺城,岂是儿戏?”
王晏便道:
“梅大人此言差矣,扬州地处江南,我大乾蒸蒸日上,何来的战事,如此说来,守军岂不是无用?
今戴大人身负扬州父母之责,身系千钧之重任,既遭行刺,事急从权,如何不能调兵?”
复又笑道:
“况且那刺客既作盐捕营巡盐打扮,正好速速调兵,将其缉拿归案,也好还梅大人清白。”
梅介汝面色铁青,对于这口突如其来的黑锅,那自然是不肯背的,张嘴辩道:
“靖安伯说话还当慎重!那匪徒分明是白莲妖人,不知从何得来这一身衣裳,又关本官何事?
况即便是要调兵,何故非要守军?江南大营三千人马近在咫尺,钦差大人何不调来?”
王晏见戴承嗣手下已将印信取走,只冷笑一声:
“我虽有此意,只是白莲作乱,岂是寻常?
说不得前头连林大人遇刺,也正是此辈所为!
如今又将戴大人刺伤,此獠屡屡为祸,猖獗至此,必有别图。
前番祸乱山东,生灵涂炭,如今又跑到江南来,然而本爵既在扬州,也不容这等逆贼如此肆意妄为。”
猛然拔出天子剑来,捧在手上,目光冷视众人:
“本爵既为皇命钦差!有临乱处置,便宜行事之权。
今既有白莲作乱,传我令,大军入城,接掌扬州一应城防关锁。
进出勘察,严加防范,不许有一个白莲妖人,混入城去!
违令者,斩!”
第230章 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王晏执天子剑,一道令下,便不容辩驳。
江南大营军队入城,城内几个掌着兵权的主官却都在城外,竟无人敢拦。
轻而易举之间,扬州城防便已易主。
虽后头守军复要入内,却又因王晏严令,恐混入白莲妖人,反被拒于城外。
江南大营骤然入城,如此变动,自引得城内一片惊惶。
各家官绅士民皆忙向府衙去问,然而戴承嗣挨了两刀,失血过多,也正要静养。
梅介汝那里,眼见得木已成舟,也不再显出多余的敌意来,只是面上稍显得几分灰败之色,况又正有嫌疑背在身上,也不敢再出头。
各家无奈,只得强做镇定,又往察院来问,王晏也只道有白莲作乱,为了扬州安稳,不得不为。
江元面色铁青,沉声道:
“白莲教不是正被伯爷剿灭?如何还能来我扬州作乱?伯爷此言,怕不足信。”
王晏只笑道:
“江老爷此言,却有些小看了白莲教,这邪教毕竟传承千年有余,开枝散叶,不可计数。
历代皆不能清缴,虽在我手里败了一回,实在也难说还有多少余孽。”
众人虽并不大信,无奈也难辩驳。
毕竟放眼扬州城里,确实也没有人能比王晏更懂白莲,自然由得他如何去说。
只约定了不得放纵军士,扰乱治安,终究无可奈何,便也只得三三两两的散了。
一时攻守易势。
盐商在扬州所织就的最牢固,也最要紧的一张网,被王晏轻轻巧巧,落下一刀,便从中划开。
......
所谓盐商一体,到底不是虚言。
即便内里许多龌龊,眼见着形势不妙,也还是聚在一处,商议办法。
夜幕深深,烛火摇晃。
可惜却并不显得浪漫,气氛里反倒带着难以遮掩的焦躁。
“前头不是说好了的?不许大军入城!怎么这一转眼的工夫,竟被那小儿钻了空子?还扯什么白莲教,他糊弄鬼呢!”
“呸!那个戴承嗣,还是梅介汝,全都是些废物!一年里吃了咱们多少银子,指望这点小事竟都办不成!”
“现在还扯这些做什么!军队入城,真要动起手来,城门一关?咱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我看也没那么容易!咱们几家,便在这城里,谁家抽不出几百号人手来?真要硬碰硬的动咱们,干脆就鱼死网破!”
“呵呵,马兄好胆量,那要不然您打头一个?也叫咱们看看您马家的能耐不是?”
“你...!”
“行了行了,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吵的!就不说什么动不动刀兵的,单他这各处派兵把守,咱们的生意可怎么办?”
“生意进不来,就先堆在城外仓库里头存着!难道还怕坏了不成!
这扬州城里几十万百姓,有几个是能吃得起那一口官盐的!他现在看得住,回头还不是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怕什么!”
黄全寿拄着拐杖,缓缓踱步,迈进堂内。
各家不料竟见他亲自出面,都忙起身,一时肃然,连江元也不敢托大,恭敬立在一旁,垂首躬身,客气唤了一句:
“老太爷。”
黄全寿冲他点点头,十分自然地便在主座坐下。
各家原先还有些慌乱,此时见了这老人,倒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莫名多了几分安定。
“老太爷既这般说,咱们生意上耽搁一阵倒没什么,只是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说是白莲闹事,开什么玩笑,咱们扬州府什么时候见过白莲教的影子?他这打的什么主意,指望谁还看不清楚?”
黄全寿“嗯”了一声,端起茶碗,掀开盖子,想想却又放下了。
“驻扎了哪些地方,打听清楚了没有?”
“几处城门自然都换了,还有东关街,南柳巷,城隍庙...
嘿,您说巧不巧,就咱们这几家周边,各处街口的兵马最多!倒把咱们盯得死死的!”
“可滋扰了百姓?”
“还未听说,据闻是有那小儿的亲兵四处巡查,极为严格。”
又有一人豁然起身,急道:
“老太爷,这三千人进来容易,再要出去可就难了!
如今戴承嗣那个废物受伤不能理事,盐运使司衙门也被看管,咱们平日里虽然谨慎,也难保谁没有个大意的时候!”
“坐下。”
黄全寿抬一抬眼皮,见又是马家那个后生,目光里带着几分冷冽。
那马家家主果然一顿,乖乖又坐回去。
“呵呵,看来到底是带过兵的,只是这江南大营,一向军纪不佳,老夫也有所耳闻,指望他那一伙亲兵看着,只怕也看不住什么。
你们几个,在这扬州也有些名望,钦差大人有了难处,你们就不会帮衬些?
况且兵马进了城,总要吃饭的,明天起,各家都拿出两千两银子来,直接送到带兵来的那个参将手里,就说是犒军之用,别叫人挑出错来。
他既倚仗这江南大营的势,咱们就把他这势掘了根基。
军令如山,也抵不过白花花的银子叫人喜爱。
这几日里,你们回去,把自己手里的账都捋一捋,不该叫人看见的,该挪的挪,该烧的烧,不然回头自己出了岔子,也怪不得旁人了。”
各家闻言,皆都点头称是。
待将人都打发走了,黄全寿沉思半晌,才叹了口气,叫了黄仁贺近前。
“小九儿,你说咱们扬州,多少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乱子了?”
黄仁贺躬身道:
“只要有老太爷,这扬州城就乱不了。”
黄全寿闻言,略笑一笑,摇了摇头:
“取纸笔来,老夫写一封信,你今日夜里,就亲自派人送出去,务必送到京师。
太上皇近年来身上不大好,这时候谁去打扰,都是不识趣,可如今看着架势,已是不能善了了。
呵呵,连老夫也没想到,几十年里都太平无事的,这临了的,都快入土了,还得再抛一回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