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将手一抬,便将几个丫鬟按倒,齐齐跪成一排,低腰后翘,噼里啪啦的施了一通家法,叫她三个齐齐捂着后臀求饶,才肯稍稍放过。
然而却也将红玉的话记着,以为确有几分道理。
毕竟他如今手中权柄愈重,也难保哪天叫人有什么心思,便请了圣旨赐婚,倒也麻烦...
他此来姑苏,本也有一番打算,欲将一事办妥,此时自然愈发的上了心思。
待歇过一夜。
次日一大早的,待用过饭,王晏正欲去寻林如海说话,不想到了地方,却见林如海那里正收拾着,倒像是要出门一般。
脱了那身官袍,只换回一件半旧的士人青衫,连黛玉也穿了身素净些的衣裳。
忙问缘故,方知林如海这才刚回,便等不及,今日就要往香山祖茔祭拜。
王晏叹息一声,又见黛玉神色郁郁,多半也早已思念母亲。
心头一动,便有意一同前往,只先笑道:
“若论及亲缘,我王家与贾家世代姻缘,林太太本也算是我的长辈,今既至姑苏,不可不同往祭奠,只盼林大人勿要嫌我叨扰了才是。”
林如海既知他与黛玉多有情谊,也并不将他视作外人,心里只道叫贾敏先认一认也好。
况且林氏祖茔虽在香山,然而香山又不是林氏一族的私地,王晏要去,他原本也无法拦着,故自然便点头应允。
稍稍收拾一通,正要往香山祖茔而去,另有几个旁支也欲跟着,连道:
“老爷既要往祖茔去,咱们自然也一道过去伺候着,香烛黄纸都一齐备妥了。
太太泉壤,咱们都用心照顾着,四时八节不敢断了香火,老爷只管放心。”
林如海却不欲叫许多人跟着,闹哄哄的,反倒失了他本意,因而否决道:
“如今非年非节的,若叫我说,倒不必大动干戈,只不过是去瞧瞧,说几句话罢了,也不要跟来服侍,只管忙你们去就是了。”
众人劝说一番,见林如海执意如此,只得作罢。
待提了丧仪,出城骑马乘轿,约莫大半个时辰,便至香山脚下。
林家在姑苏亦是望族,今日前来祭拜,自然一早就打好了招呼的,此时香山除了他们这一行,便再无旁人,也只有一些护卫,都早早的散入山中查探。。
林如海将一应随从丫鬟都留在山下,只同黛玉及两位姨娘一并登山。
王晏见此,自然也不好大队人马上去,索性也将晴雯等人留着,叫她们同紫鹃等人就在山下歇息,不必受累。
香山虽不算十分高大,只是林如海如今虽无大碍,却仍不免有几分体虚,行至半路,已有几分疲惫,两位姨娘便忙左右搀扶着。
王晏打眼去瞧,又见黛玉果然也不出所料,微微喘息,额头见汗,已是落后几步。
他便也忙来献殷勤,作势要扶。
爹爹尚在跟前,黛玉平日里虽并不十分遮掩情意,也仍注意着礼数,又哪里真敢与他亲近太过。
此时见他作怪要凑过来,赶忙唬了一跳,竟凭空生出几分力气来。
陡然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三两步便窜到前头去。
等挤到自家父亲身边去,方才扭过头来,微微有些警惕,又有些得意地冲王晏眨眨眼睛。
王晏见她作派,愈觉十分可爱,虽不曾占到什么便宜,也不由得哑然失笑。
况且更见黛玉如今虽也显得娇弱,到底气力完足,不似书中后头所言那般缠绵病榻,也更有几分高兴。
林如海如今的心思早已飞去同贾敏一处,自然顾不得身后小儿女的顽笑,两个姨娘倒时时关注着,见此对视一眼,便忍不住暗笑起来,也皆为黛玉高兴。
又转过一片竹林,便见山腰处见有一石牌长道,其后便是一大片的陵寝,无不修缮妥当,未见杂草荒芜。
周围数里,翠竹青松连绵环绕,景致优美,清幽雅致,即为林氏祖茔所在。
也即是黛玉生母,贾敏安眠之所在。
第246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虽已数年未能亲至,林如海仍一眼便能认出贾敏坟茔。
远远瞧见,身子微微一晃,当即便已是两眼发红,脚下眼看着打了个踉跄。
黛玉亦忍不住落下泪来,林如海多年未回姑苏,黛玉自然也同样如此。
况且早前从王晏处求得一幅画像,常可睹物思人,如今一见到这一方坟茔,更止不住的悲从中来。
几人走到贾敏墓前,取了香烛黄纸点燃祭拜。
林如海跌坐一旁,泪流不止,极为哀切,不停的拿袖子在墓碑上来回擦拭,只生恐沾了一丝灰尘,口中念念有词,只是听不大真切。
施、郑两位姨娘在贾敏墓前,亦皆泣涕流泪,连连唤着“姑娘”“小姐”一类,亦见情意真挚。
黛玉则跪在祭盆前头,一边往里头烧纸,一边哽咽流泪,却并不说话,只待香火袅袅,却双手合十,只在心头发愿道:
“倘娘亲在天有灵,玉儿别无所求,只求娘亲保佑爹爹身体康泰、长命百岁。
若还有一二分余力...玉儿也想再替晏二哥求一求平安,便知足了。
自女儿上京,晏二哥诚心照料,十分维护,心意诚恳,女儿心中自然省得,只常觉无力回报。
娘亲若能听见,虽是女儿不孝,久未亲奉香火,只盼怜女儿一片诚心,万望垂怜,娘亲切勿怪罪...”
王晏此番在扬州行事,正被黛玉看在眼里。
她自小聪慧过人,再看着自家父亲这多年处境,如何能察觉不出王晏那段时日里头的凶险劳累。
只是不愿去干涉那些外事,反叫王晏觉得负担,因而只在心里头藏着,不肯说出口去罢了。
然而那日王晏遇刺,却真险些吓得她魂飞天外,如今便只一心将父亲与王晏两人记挂着。
只要这两人都好,黛玉便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好去奢求的了。
王晏立在一旁,他与贾敏素未谋面,自然不似如海、黛玉等人这般痛切哀伤。
只是看众人如此,又见黛玉祈福发愿,虽未见明言出声,料着黛玉性情,也能猜到几分,不免也稍有几分感慨。
略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便同黛玉并列跪倒,于贾敏灵前焚香祭拜。
暗暗念道:
“伯母早去,遗此仙姝,倘果真在天有灵,岂不惦念?
在下王晏,与伯母族中,亦属亲眷之家,早与令爱相识,情谊不虚。
今有一念相请,欲讨伯母的主意,伯母既为天人,自然知我所想,若蒙垂肯,请叫山风忽起,使晚辈稍知意愿...”
正许愿罢了,果然便有一阵山风,微微拂过,卷着香火纸烟,徐徐向上,往高处去。
虽是如今这般时节,山风本也常见,王晏固然明白这番道理,却也不管这些,总不妨碍拿来做个好兆头。
故也有几分欢喜,只自觉已得了贾敏首肯,一时心头大定。
那边黛玉也正徐徐睁眼,便见王晏也跪在自己身旁,与自己一同祭拜母亲。
全不顾忌什么勋爵体面,只似寻常晚辈一般。
更觉心头一暖,眼中哀伤稍去,嘴角悄悄多出一缕笑意来。
一通祭拜罢了,众人都道过哀思,过得半日,心神渐渐回转,缓过神来。
各自站起身来,收拾一番,眼见天也不早,正欲下山。
不想林如海方一转身,却被王晏喊住,稍一犹豫,便听其开口道:
“世伯且慢行,自晚辈此番南下扬州,虽负皇命,亦常有另一桩心事牵挂,只恐冒昧,故未敢随意开口。
今在伯母跟前,可鉴诚心,正有一事相求,万望伯父准允。”
说罢未等林如海作声,已先神色严整,行了大礼参拜。
林如海稍稍一愣,忙来搀扶。
如今他虽升了官职,与王晏分在文武,地位上也不过只大抵相类,岂能贸然受此重礼,口中忙道:
“伯爷于我林家向有大恩,究竟何事,只管直言就是了,实不必行此大礼。”
王晏却并不起身,顿首再拜,求恳道:
“今为私情,非为公事,岂能以官爵相论?
亦是晚辈斗胆,才唤一声伯父,今晚辈不揣冒昧,于伯母灵前陈情。
晏虽出养族,本不足显贵,然幸蒙圣恩,忝列鼎甲;复以薄功,滥竽勋爵。
非敢以此自矜,惟愿伯父稍知晚辈非碌碌之辈,不敢言立身报国之志,亦总有护家安室之能。
忆昔早秋时节,客于荣府,素行唐突,方得与令爱结识。
但觉若姑射之凌尘,似湘皋之解佩。
晚生一见神移,再顾魂与。
此后数载,中宵清露,无不念潇湘之竹;薄暮斜阳,莫不思咏絮之才。
潘安仁之悼亡,犹有遗墨;荀奉倩之惑溺,尚存痴名。
晏虽不才,其情过之。
晏本凡木之质,愚鲁不堪匹配,然终慕林下之风久矣。
谨以芹献之心,诚于再拜。
窃思《关雎》钟鼓,宜配窈窕,琴瑟之御,岂独《周南》?
今敢慕前修,效颦而请,冒昧求娶,愿效张敞画眉之笃,谢鲲投梭之诚。
虽言自古婚姻大事,本该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晏出身,亦无双亲侍奉,故不得不亲言为之。
今剖心言志,别无他求,只先请一个示下。
倘蒙不弃,哀悯愚诚,许丝萝以附乔木。
则当执雁请媒,三书六礼,弗敢缺如。”
林如海见他这般举止,本已有所预料,只是听过这一席话,也不免一时哑然。
伸出去搀扶的手暂且又收回来,也不急着叫他起身了,反倒扭头去看自家闺女。
黛玉却早已愣在一旁,面红耳赤,心神不属。
见父亲望来,方才陡然回神,慌忙抬手捂脸,更觉一片滚烫,俏脸上愈发红得厉害,早不知都羞成什么样子了。
娇呼一声,羞恼得瞪了一眼也正悄悄扭过头来,望着自己发笑的坏人,原先那点哀伤之意这会子早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更不敢逗留于此,只生怕再听见那坏人嘴里说出什么好话来。
便连招呼也顾不得打,急匆匆地扭过身子,低着头就先往山下跑,瞧着居然愈发的“身手敏捷”了些。
王晏见着,便忙喊道:
“妹妹且慢着些,仔细别摔着了。”
黛玉却头也不回,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脚底下反而愈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