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面热忱,殷切至极。
雨村只一一颔首便罢,并不与这几人多言,更不曾如先前来时与这几人称兄道弟。
众人又请雨村与贾政一道坐了上位,一通寒暄,便听雨村笑道:
“在下才入京师,便已听闻贵府上大小姐竟得凤鸾之瑞,尚未恭喜。
我尚在金陵之时,也曾与贵府祖宅上来往几回,曾见有牡丹乍然而放,满室翕香,彼时尚不知何故,原来是应在这里。
可见贵府上人杰地灵,果非虚言。”
贾政闻言,也面有喜色,连忙问道:
“竟有此事?想来也是娘娘命格贵重,福泽深厚,方有此物征。
此天意叫娘娘生我寒舍,敝府岂敢贪天功为己有?
而今娘娘得乘鸾驾,皆是皇恩浩荡之故也。”
说着又忍不住将山子野所绘图纸取出,以请贾雨村赏鉴为由,显摆一二。
几位清客这些日子常陪着贾政干这事,也是熟练的很,每日里都说一箩筐的好话,偏还能不重样。
雨村见着图上景致,也着实惊叹一二,不免问道:
“此等贵所,正是皇亲气象,也只贵府这等人家有此福缘,但不知要耗费多少银两。”
贾政面上略顿一顿,笑道:
“雨村兄此一问,正在要害处,若无晏哥儿帮衬,倒却有几分难处。”
雨村连忙追问一番,贾政却因思及王晏先前交代,却不多做解释。
雨村见此,也只得自己揣摩,既知这省亲一事,尚有王晏为荣国府出力,便更觉得贾王两家,果真是亲近如一的。
闲话一番,贾政便又叫人唤宝玉来应酬,宝玉虽极不耐这个,然贾政叫他,他也不敢推拒。
到雨村跟前,作揖行礼,出言问候,却也周到。
雨村却只端坐,并不还礼,更不认宝玉这么个“世兄”了,笑对贾政道:
“昔日见府上几位公子,虽皆胜于别家,然独面前这位,富贵天成,则更非常人所能比。
如今又有娘娘泽佑,来日所成,恐更非在下所能肖想了。”
贾政听着也觉高兴,口中却连连谦虚道:
“雨村兄未免太过宽容高看了他,我这孽障,如今都已这般年纪,尚且文不成武不就,岂敢再奢望什么前程。
他若将来能安生些,休仗着家世出去胡乱淘气厮混,我也只当是烧了高香了。”
雨村早知宝玉性情,闻言心头暗哂,口中连连出言宽慰,只道必不至此。
贾政叹息一二,见宝玉已在雨村跟前又混了一回熟脸,也怕他继续丢人现眼,露出腹内草包来,便训斥道:
“你这畜牲,雨村兄这般抬举你,也不知道说个谢字,真真是白读了那些书!
还不快快滚远,自去胡闹你的去吧,还站在这里碍眼做什么!”
宝玉便又被骂得一激灵,略有些惊惶地赶紧退出去,他本也不情愿在此多留的,自回绛芸轩与袭人等人说话去了。
第316章 贾芸
过得几日,景熙帝果然召贾雨村觐见。
次日颁下圣旨,迁原金陵知府贾雨村,为督察院左佥都御史。
虽仍为四品,然由外官转为京官,况且还是台宪这等清要之地,自然是大大的高升。
一时门庭若市,雨村借此东风,置办家产,勾连官宦,暂不去提。
又过了些时日,省亲别院依旧建得热火朝天,西府里上上下下,皆视此为肥差,各施手段,从中渔利。
虽不敢以次充好,然勾连商贩,虚报高价,甚或借损耗之名,以公肥私,更不用说的。
凡有空缺,必是争相抢夺,这贾家下人本就繁多,况且又多了许多自东府里被逐出之人,便更显僧多粥少。
有时各托颜面,争到凤姐儿面前,往往一人能做完的事,却也只得安排两人,甚至多人去做。
便叫凤姐儿也忍不住,得空跨过几回府,当面来寻王晏“抱怨”一番。
虽是如此,贾家各房“权仆”也仍不能满足。
至于那些远房族支,若不能先奉上许多好处,便更沾不上什么光来。
荣宁二府开枝散叶,已有百年,况贾家本是大族,虽荣国府依旧富贵,然远些的族支,却也多有过得艰难的。
其中便有一个贾芸,说来也是荣国一脉,不过却早已隔的远了。
昔年贾珍掌事之时,都不曾关照几回,更不在西府里头住,早搬在外头。
又因父亲早逝,其母不曾改嫁,独自拉扯成人,十分不易。
贾芸家贫不曾科举,更不得习武强身,只稍读过几本书,倒还勉强认得几个字。
年过十八,不曾娶亲不说,更难的是生计也无着落,只靠着母亲替人浆洗缝补,挣些散碎铜板,勉强度日罢了。
贾芸虽与文武之上无甚长处,然却有一片孝心。
见其母年迈,却终日劳碌,时常懊恼,却无法可想,甚或起意干脆到荣国府里自荐为仆,补贴家用,也被母亲所阻。
省亲别墅一事,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贾芸自然也有所耳闻,早有意从中谋个差事,挣几两银子补贴家用。
然登门几回,尚未及进府,只在门口,因拿不出好处来贿赂,便已先被门子给拦了。
这说来也是如今的风俗,贾芸并非不知世情之辈。
恰恰相反,其人自小跟着母亲讨生活,若论人情世故之道,其实了解甚深。
又极能拉下脸面,再伶俐乖觉不过的。
可家贫就是家贫,着实也凑不出能拿得出手的礼来,也只得寻着空便在荣府门前转悠,指望着能有一二熟人,或可帮他说两句话。
这一日里倒正逢着贾琏和宝玉自外头吃酒回来,贾芸便忙上前请安,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
“请琏儿叔安,请宝叔安。”
这倒把宝玉喊的一愣,细细瞧他两眼,但见这人十八九的年纪,高挑清秀,斯斯文文的,倒也生出几分好感。
况且又有几分面善,只是想了半天,依旧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贾琏见他发呆,便笑道:
“你连他也不认得?这不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贾芸连忙道:
“二叔事忙,竟还记得侄儿,侄儿今儿来,正是来寻二叔说句话。”
宝玉这会儿才算想起来,胡乱向他母亲问候一声,笑道:
“瞧着可比原先出挑许多,模样倒像我儿子了。”
这话着实有几分荒唐,便听贾琏也笑道:
“亏你说这话,好不害臊,人家可比你大上好几岁呢,要叫五嫂子听见,那可是个烈性的,仔细要来骂你。”
宝玉和贾琏,说来也是贾芸的长辈,况且地位又差的太大。
贾芸自小到大听过的难听话多了,这几句话自然也不往心里去,反赔着笑道:
“俗话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杖的孙孙’,宝叔本就是长辈,我虽岁数大,山高也高不过太阳去,不过是多吃了几年米面。
只从我父亲没了,侄儿这几年正无人教养,若是宝叔果真不嫌弃,肯认我作儿子,那就是侄儿的造化了。”
贾琏被他这话逗的直乐,指着他对宝玉笑道:
“这倒真是个机灵的,可听见了?真认个儿子,可不是好开交的。”
说着抬脚就进府去,压根也懒得听贾芸要说什么,贾芸见此,也并不敢生怨。
独宝玉因先前说出那句不大得体的话,过后已有些懊悔,这会儿见贾琏撇下贾芸走了,反倒过意不去,拉着他道:
“明儿你要得闲,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
只是这会儿我也不得空了,赶明儿你再来,一块儿说说话,我带你四处耍耍。”
说着就见贾母又派人来喊他,赶忙也跟着进府去了。
贾芸应了两声,便颓然地又靠到一旁墙角里蹲着。
至于宝玉说什么明儿去找他一类的话,贾芸也只当是搪塞之言,况且他眼下连这门尚且也都进不去,如何还能到里头去找宝玉。
待蹲得腿麻,便站起身来,一边低头想法儿,一边抬脚要回家去。
不料他这一转身,没走两步,倒先撞着一人,那人纹丝不动,贾芸自己却先摔了个屁墩儿。
连忙抬眼一瞧,却见原来是一个作护卫打扮的人,周遭还有几个跟他一样的,正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自东府里出来,要往外走。
那护卫遭了他这一撞,当即警觉起来,瞋眉怒目,手里的刀都已抽出来半截儿,贾芸岂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心里便直打哆嗦。
好在还未等他辩解,那当中的年轻人见着这边动静,也往这边来看。
他这一扭头过来,贾芸便看了个真切,竟认出他来,不敢耽搁,利索地翻了个身拜倒在地上,伶俐的磕了个头,口中唤道:
“小人贾芸,见过伯爷。”
王晏虽在京里也有两三年的,更与贾府相熟,却也并不曾见过这贾芸。
不过到底是知道有这么个人,本是正要往军营里去,陡然听他招呼,愣了一愣,往这边走两步,笑问道:
“贾芸?后廊上五嫂子家的那个?”
贾芸再不料王晏居然能知道他,大喜过望,赶忙顺着话道:
“正是小人,小人常在荣宁街上走动,远远的见过伯爷几回。
似伯爷这般人中龙凤,小人就是见过一回,别说梦里,下辈子也都记得,只是没曾想,伯爷居然也知道小人的贱名?”
王晏笑着招手叫他起来,又叫护卫把刀收起,方才对贾芸笑问道:
“你这有什么事,这样匆匆忙忙的,连路都不看,这是冲撞了我,自然不与你计较,要是撞到哪个皇亲国戚头上去,被人一刀剁了,岂不冤枉?”
贾芸连连赔笑道恼,也并不敢多辩解。
王晏见他这一身打扮,虽说没个补丁什么的,倒也已十分陈旧。
又见他先前在荣国府门前打转,便也猜到是为着什么事。
当下却也并不去理会,只是笑道:
“眼下我还有要事,你要有什么话,明儿一早再来。”
贾芸微微有些错愕,旋即连忙欢喜地答应一声。
待离了荣宁街,修武方才有些诧异的问道:
“二爷怎么知道的这贾芸,连我常在外头打听,虽知道有这个名字,也还是头一回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