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只是笑笑,却并不解释,只随口答道:
“我也就是听说过,吴官如今手头的事情也多了,山东又少了人手,正好给他寻个人帮衬着。”
“这人瞧着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他管得来?”
“明儿叫他来,先看看他的能耐再说,也不是一定就叫他来管,顺手的事罢了。
要紧事自然还是咱们自己的人手掌着,只是那些琐碎,不妨叫他先练练手,营里那些帐篷可都备齐了......”
...
待王晏走得远了,贾芸方才敢直起身来,更不敢如对待宝玉那般,拿王晏的话当耳旁风。
只是看了一眼与荣国府一样壮观巍峨的靖安伯府,面色便又开始为难起来。
西府里进不去,要是明儿东府也进不去可怎么办?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的。
先不说得不得什么好处,倘若果真误了靖安伯什么事,他哪里担待得起?
便欲要先提前做些准备来,思量许久,倒也寻出个主意,虽觉不大妥当,也只得试一试再说,便抬脚往南城舅舅家去。
贾芸这母舅姓卜,就叫卜世仁。
在南城里开着家香料铺子,虽不甚红火,倒也吃喝不愁,有些家底。
见着自家外甥进来,问了一句,贾芸便求恳道:
“正有件事情要求舅舅帮衬帮衬,舅舅好歹赊些好苏合香给我,也不必多,四两便足,等过了八月,外甥儿一准儿按数送银子来。”
卜世仁斜了外甥一眼,当即冷笑道:
“快别提这赊欠两个字,前儿铺子来还有个伙计,替他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到今儿也没还上,只得我自己赔了,因而前几日才定了合同规矩,再不许亲友赊欠的。
也并非是舅舅为难你,再说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是拿现银子来买,也没有给你的。
况且我又知道你,你哪里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赊了又拿去胡闹罢了。
你也别怪舅舅见你一遭,就寻你一遭的不是,总是你不知好歹,说来也大了,到底寻个营生,挣几两银子,好好拾掇拾掇,我看着也高兴。”
贾芸嘴角抽了抽,心里实在觉得憋屈,却也只得赔笑道:
“舅舅说的虽在理,只是我家里的光景,舅舅不是清楚?
巧媳妇也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外甥儿能怎么样的?
再者我平日里晓得舅舅事忙,无事并不敢来打搅,只实在是遇着正事,不得已,才来求舅舅来了。”
卜世仁磕磕手里旱烟锅,不耐烦道:
“我的儿,舅舅要是有,给你还不是该的,我天天与你舅母说,只愁你不争气,没个算计心眼的。
你要但凡立得起来,到你贾家那府里头,便是见不着个做主的爷们,就是下气些,和那些个管事下人嬉和嬉和,你也能弄个事儿理一理。
我前儿不还见着你那三房里的老四,就是那个叫贾芹的,宁国府都没了,还骑着大叫驴,带着五架大车,四五十个和尚姑子往家庙里去。
他年纪也跟你差不多,又不是多能干的,怎么就有这好事落他手里,你怎么就不学学?”
贾芸求恳半天,一无所得,反挨了一通教训,也只得道恼告辞。
卜世仁喊了一声:
“怎么又急的跟个猢狲一样,吃了饭再走吧!”
话音才落,就听见厨房里有人将米缸拍的直响,贾芸舅妈端着个空簸箕出来,也不看贾芸,只对卜世仁道:
“你又糊涂了,才说了没有米,买了半斤面下给你吃,这会儿倒装起胖来,留外甥在这挨饿不成?”
卜世仁咂嘴道:
“这有什么的,再添半斤就是了。”
他媳妇便叫自家女儿出来,当着贾芸的面吩咐道:
“你去对门王奶奶家里问问,要是有闲钱,借二三十个,再买半斤面来。”
那女子便也朝自家表兄瞧了一眼,神情很有些不情愿。
夫妻两个还在这里你来我往,贾芸却早听不下去,胡乱道了声“不必费事”。
便跑的不见人影。
赌气跑离了舅舅家,过后贾芸又不免一阵懊恼,闷不吭声在巷子里头走,倒正遇见一醉汉。
那汉子醉眼朦胧的,竟还能认得他,喊了声:
“可是芸二爷不是?”
贾芸抬眼一看,这醉汉他倒也的确认得,可不正是倪二!
要说这倪二,原也是贾芸近邻,后来为着生计,才搬离了些,自此少了来往,前些日子才又遇见。
贾芸也知这倪二如今是个泼皮,专放些印子钱,又在赌场里看场抽钱,打架吃酒,也不敢与他深交。
但到底也有一番旧交情在。前些日子才听闻这倪二让官府拿了,心里尚有些惦念,不想这会儿在这撞见。
便忙问道:
“老二,你怎么在这,不是听说你叫人拿了去修路?我还想着去探望探望你,这是已经放了?”
倪二闻言,当即啐了口痰,骂骂咧咧道:
“那狗入的靖安伯,好端端的,没事找事,把老子看的赌场给拆了,还抓老子去挖那臭水沟。
要不是遇见了贵人,老子我迟早是要被他糟践死。”
贾芸见他骂到王晏头上,也只得讪笑着不出声,转了话头道:
“那你现在是在哪儿高就?”
倪二便嘿嘿笑道:
“托了贵人的门路,已入了三合帮了,大小算个头领,混口饭吃,你又往哪儿去?方才瞧着不大高兴。
要有什么不平的事,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三街六巷的,得罪了我倪二的朋友,管叫他人离家散。
况且如今兄弟我既已入了三合帮,说句不成器的,也算得个靠山,更没有不帮衬这邻里的道理。”
贾芸连忙拦了拦,苦笑道:
“快先别说这话,你定要问,我告诉你就是了...”
第317章 醉金刚
待贾芸将方才在舅舅家的事情一说,这倪二当即大怒,瞪着眼睛道:
“亏的是你舅舅,倒叫我骂不出什么好话来,真真是要气死我倪二!”
说着还打了个趔趄,贾芸恐他醉酒摔倒,忙伸手扶他。
倪二便一把拽着贾芸的胳膊,又在自己褡裢里翻了翻,摸出刚刚去催债要来的十五两银子,就要往贾芸手里塞:
“你也不必这样愁烦,不过几两银子的事情,我这里有,你只管拿去用便是。
我也把这丑话说在前头,你我打小做了许多年街坊,晓得你家里有难处,我在外头放账,有名有号的,也从不曾见你来开口。
知你厌恶我如今是个泼皮,跟我来往,怕低了你的身份,又或者你是怕我难缠,利钱重?
我今儿话说的明白,这银子我是不要你利钱的,也不要你写什么欠书文约。
但你要是怕我这银子脏,污了你贾家爷们的身份,那我也不敢借给你了,咱们从此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贾芸连连苦笑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哪里就能算得上有什么身份的?”
又见着倪二正醉酒,怕一味拒绝,恐惹恼了他,要平生事端。
况且也怕真误了明日去东府的事,心里只道,不如先接了这银子,来日加倍还他就是,便忙道:
“老二,真难为你想着我,我往日里不去寻你,也是知你来往结交的都是有胆量的好汉子,似我这等没能耐的,只怕你不肯借我罢了。
今日既蒙高义,怎敢推拒,待我回家按例写了文书给你。”
倪二哈哈大笑道:
“真是好会说话,但你既说‘结交’,我倪二若要这利钱,那便不是结交了。
你也不必扯这些闲话,这银子你就拿去,要再说什么文书的话,还是趁早还我!”
贾芸这才赶忙接了,倪二也十分满意地拍拍贾芸的肩膀,又说自己要去寻马贩子王短腿还有事情,约了改日一道喝酒,便与贾芸作别。
贾芸虽也担心倪二只是一时醉酒,胡作仗义,然事已至此,少不得也只有先将这银子花用一二。
况且想着便是以两人的交情,来日只要还他,哪怕多些利钱,总也不至于就此打上门来。
便寻了个钱铺,将银子细细称了分量,方才回家去。
其母见他回来的晚,问了两句,贾芸也不将舅舅卜世仁的事情相告,只推说是去荣国府上,被贾琏留了饭。
待次日一早,贾芸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出门去,专寻了另一处香料铺子。
咬咬牙,量着财力,称了些上好的沉香,提在手上,便往东府里来。
待到了门口,先整理了一番衣着,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又将衣裳抻得平整了,方才忐忑不安的迈上台阶。
寻了门子,当先作了个揖道:
“这位哥哥请了,在下贾芸,昨日里遇着贵府上靖安伯爷,叫我今儿来寻他,听候吩咐。”
说着就要从袖子摸出一角剩下的碎银子来递过去。
不料他话一说完,银子还没等递过去,就见那门子似是想了一下,便笑着点头道:
“是有这回事,昨日里管家已吩咐过了,你跟我来。”
说着便扭头带路,贾芸吃了一惊,不敢怠慢,赶忙跟上。
往里走了几条过道,贾芸本一路四下打量着这府里的景致,余光忽然瞥见前头有一着红衣的女子,赶忙便将眼神收回,弯腰低头,不敢多看。
又听得那女子问道:
“这人是谁?我不曾见过。”
门子便答道:
“红玉姐姐,这人名叫贾芸,昨儿伯爷吩咐叫他来听候差遣,修管家已交代过的。”
红玉便点点头,听这贾芸是要去见王晏,她正也想着一道过去,便将手里东西交给门子,笑着叮嘱道:
“正好,这人交给我带去见伯爷,你把这几样,送到西府二奶奶手里去,我就不去了,省得回回去总要拉着我说话,白耽搁工夫。”
那门子不敢拒绝,赶忙应下,又转身往西府里去,贾芸依旧低着头,眼角都不敢往上抬一下。
方才只是瞥见一眼,也觉这是个仙女似的人物,想着必是府里的女眷,更不敢失了礼数,又把腰往下弯了弯,作揖道:
“贾芸见过姑娘,请姑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