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了然的点点头,心里暗自琢磨一阵,笑道:
“你也不必着急,宝丫头是个有福气的,模样好,性子也好,又最是端庄知礼的。
待选不成,往后自然也有她的好姻缘,不说别的,我家那个宝玉,成日里一天就要问三回他的宝姐姐。”
薛王氏自然听明白这话,却也只得讪笑两声,似乎也并不十分热切,眼神闪烁两下,便笑着道:
“那可好了,就盼着他姐弟两个亲近,将来才有话说,就怕当着面的张不开口,那才麻烦呢......”
“可不就这么说的...行了,你也别送了,我这就回了,等宝丫头回头有空,叫她常往我那里坐坐,也别见外才是...”
。。。
待得王夫人回转,薛王氏犹豫一二,便往后头来寻宝钗。宝钗正忙着描花样,见着母亲寻来,赶忙起身。
薛王氏拉着她一道坐下,扯了几句旁的,便将方才王夫人来借银子一事告知,又道:
“我想着咱们家里,一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缺这些个银子,白放着也是无用,
二则你姨妈家不是外人,又有这国公府支撑着,也不怕赖了账。
况且咱们如今就在贾家住着,现下你姨妈家遇着一时的难处,咱们于情于理也该帮衬一把,便也就借了。”
宝钗也点头道:
“妈妈说的是正理,这银子是该拿的,也不必要姨妈做什么抵押利息的,平白坏了这桩情面。”
薛王氏忙道:
“这你放心,我自然晓得,不过是与你一说罢了...你那金锁,如今可还带着?”
宝钗愣了一下,自怀中掏出那金锁,奇道:
“妈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这金锁既是您给的我,我自然带着,可是姨妈又说了什么?”
薛王氏便笑道:
“就知道瞒不过你,说来你待选也有几年了,今年又没成,这往后究竟如何,也该有些打算的...”
宝钗低下头,攥着那金锁,指甲捏得有些发白:
“妈妈要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薛王氏犹豫一下,接过那金锁,也摩挲了一下自己叫人刻上去那八个大字,缓缓道:
“总归你的年龄也不小了,若不是为着这待选的事,早两年便也该议亲的,倒是给耽搁了...”
只是不等薛王氏把话说完,宝钗本就生得皮肤雪白,此时更愈发没了血色,只眼神里带着几许愤然道:
“姨妈...姨妈那里怎么好好的,这时候又说起这事来?
女儿难道就这样不堪?竟还要先搭着十万两银子,非要进姨妈家的门不成?
就是真没了下场,大不了绞了头发,从此不嫁人就是了!”
薛王氏赶忙将宝钗拢进怀里,好生安慰一通:
“傻孩子,这就是你自己想的差了,本来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件事情,你姨妈那是喜欢你,才提的这事。
再怎么说,你姨妈家放在这京里也是名门,顶有权有势的人家,咱们当年要住在这府里,不就是为的这个?
你父亲早早走了,你哥哥又仍是不晓事,成日里走马斗鹰的,也指望不上,咱们远的不说,要是不借着势,单你金陵那些叔伯,哪个是好相与的?
再说宝玉那孩子性子温和,脾性也好,从不见他发脾气的,对你也体贴,听说你病了,一天就要来几回,只是你既真瞧不上,便也罢了,难道有谁逼你?”
宝钗强忍着酸楚,恼声道:
“任妈妈怎么说,若叫人听了去,旁人却不理会这些,也只当是我薛宝钗一厢情愿的攀着高枝儿罢了。”
薛王氏摆手道:
“那些个闲人的话,你听着做什么,总归好日子是你自己去过。”
又见宝钗怒色未消,一时也不好再多说这些,反倒又拿了些琐事来说,末了又提了先前蜀锦一事,却被宝钗打断道:
“妈妈既往西府里送了去,东府那头可是落下了?”
薛王氏一怔,连忙道:
“我想着这些东西,晏哥儿该是不缺的,况且东府里又没个女主人,怕也用不上,便没送去。”
宝钗叹气道:
“妈妈可不是糊涂了,西府里说是亲戚,东府里不也一样的?
妈妈若都不送则罢了,既送了西府,却又把他落下,这事若叫他知道,岂不显得咱们轻慢了他?
况且如今东府虽还没个女主人,他跟前那几个丫鬟哪个不是得宠的?便是他自己不缺,用到这几个丫鬟身上,也是咱们的情面。”
薛王氏连连点头称是,赶忙就要起身去做安排,宝钗又追着叮嘱一句:
“妈妈也别忘了林丫头那里,既要做这礼数,索性做全了才好。”
薛王氏也只应了两声,推门出去,照着法儿去做了,宝钗这才回转,坐回到椅子上,神色发怔。
莺儿见着宝钗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知是为什么,只是早前她就已为这事挨过宝钗的教训,这会儿也不敢说什么好话来安慰,只得跟着发呆。
宝钗呆坐半晌,因方才那一番话,脑子里时不时便闪过将来与宝玉一道成亲过日子的场面。
若只拿他当个兄弟,自然是没什么,可若要与之成亲...
宝钗如今一想这事,心中竟起了些惧意。
前番水月庵里那一遭事情,虽是薛王氏劝她不必往心里去,只道宝玉不过一时行差踏错的,终究不大要紧,可宝钗实在也越不过这个坎去。
她如今对宝玉的性情也是知之甚深。与其说是个已到了成家立业时候的男儿,倒不如说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又一味的不肯上进,将来只怕也只能去吃贾家的老本,思来想去,也只剩下脾性尚好这么一个优点。
可这又叫人如何能心甘的...
却不信这天底下竟果真没有后悔药吃,莫非一朝错过,竟真就要抱憾终身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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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等金丝楠木二百八十八根,每根二百两。
上等紫檀木一百五十根,每根一百八十两。
太湖石一千两百石,琉璃瓦十万片,青砖六十万方,汉白玉五百方,共计三万二千两。
朱砂,石青,金箔各百斤,螺钿漆器八十套,计九千二百两。
茜纱千匹,缂丝帐幔二百幅,计五千七百两。
西府海棠二十株,湘妃竹三百丛,牡丹,芍药各一千株,共计三千一百两。
嚯,果真是财大气粗。”
王晏翻翻手里的账本,以他如今的家底,都不免连连咂舌。
这要叫他掏钱来修这园子,照这般花费,他还真舍不得,这都够往舟山多建起几艘大船的了...
如今看来,西府里还是好人多啊。
贾芸在跟前垂手侍立,闻言也讪笑两声,又听得王晏开口问道:
“你这些账目都是自哪里来的?”
贾芸连忙道:
“因得了伯爷吩咐,小人便时时留着心,得了空便常寻那些匠人交谈,请他们两杯水酒,有什么话自然便好问了。
况且那赖管...赖升在西府里头颇为张扬,常与人炫耀,倒不难打听。”
王晏闻言点点头,赞许道:
“难为你用心,既是如此,这账目中所记,以你来看,有多少用到了实处?”
“这...”
贾芸犹豫一二,方才道:
“小人毕竟人微言轻,许多事插不上手,也说不大准,不过若单只这些物件,小人倒也已经提前去世面上打听过价格,若叫小人来处置,或许有个三四成的花费,也尽够了。
小人斗胆试言一二,倘有轻狂之语,还请伯爷恕罪。”
王晏将账本合起,随手丢在桌上,笑道:
“这事情你办的好,何罪之有?看来终究是西府财大气粗,家底厚实,才能这般支应。”
贾芸陪着应和两声,又出言道:
“西府里家底虽厚,为了这桩大喜,叫小人看,也算是伤筋动骨了,早前预备着那账面上许多银子早已用尽,听说政老爷已往里头贴补了不少。
小人因着伯爷的情面,在二奶奶跟前也还能说上两句话,昨儿因着两株花树又去见了平儿姐姐,倒正听她跟小丫头提起,连二奶奶也跟着填进去不少家私,只是不去声张罢了。
况且现下还有不少匠人的价钱都还未结清,又有几桩大宗物件没有采买,二奶奶这会儿也正烦难着呢。”
王晏了然地点点头,倒没想到王熙凤这时候就已经在拿自己的私房往贾府里头填了。
也只好摇了摇头,与贾芸勉励两句,赏了些银子,便打发他出去。
贾芸自出了书房,正欲往家去,抬眼一瞧,正见着红玉往这头过来,赶忙让到一旁,微微躬着身子,口中道:
“贾芸见过红玉姑娘。”
红玉便立住脚步,瞧他一眼,略想一想,倒还记得,笑道:
“原来是你,是伯爷叫你来的?”
贾芸连连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漆盒,捧到手里打开,里头正有一颗货真价实的南珠。
贾芸自得了那花树一类的差事,自然也不去做那两袖清风的“清官儿”,多少沾了些油水在手里,如今也是今非昔比,却还念着红玉那二十两银子的情分,早也想着报答。
口中殷切道:
“前儿的事情,还多亏了姑娘费心,这枚珠子虽不足以与姑娘相配,好歹求姑娘看在我一片实心,赏脸收下才是。”
红玉瞅了一眼,她在王晏身边也算开了眼界,知这珠子价值不菲,哪里肯收,连连摆手笑道:
“谢我做什么?这东西不便宜,自个儿留着就是了,赶明儿万一有什么用处,倒又没处寻去,你母亲身子如何了?”
贾芸连忙道:
“劳姑娘挂念着,已请了几个大夫来瞧,倒好些了。”
红玉便点点头,贾芸一再劝说,红玉只不肯收,又道:
“你既有事,就自去忙你的,我还得去伯爷跟前。”
贾芸这才不敢留她,只得将这能值他自己一半身家的珠子又收起来,拱拱手告辞出去。
红玉也顾不上他,抬脚敲门进了书房,又到王晏身边,依旧是沏茶揉肩,红袖添香的忙活一通。
见王晏一时只顾着忙正事,倒没有与她亲热一番的意思,这才说起来意:
“爷,我想着求爷准我一日的假,好回家一趟,爷看可还方便?”
王晏自案牍里头抬起头来,诧异道:
“你若想家,这自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好端端的说起这些,莫非你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红玉连忙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