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园子日后即是娘娘行宫所在,我家屡受国恩,岂能怠慢,一分一毫皆有定例,已是万万删减不得。”
贾琏便又出主意道:
“若老爷觉得不妥,也的确不好叫娘娘受了委屈,之前不是东府里晏兄弟提起,肯拿一笔银子相助?老爷若有意,侄儿再去问问?”
贾政一阵为难,依旧摇头。
东府既已让了园子,再去借钱,西府日后难道还能抬得起头来?
况且上回贾政已听闻东府里也不过只一两万两存银,便是王晏大方,都借出来,也不够填这窟窿的。
贾琏见此,也无计可施了,只得静静的等候贾政的吩咐,只是贾政琢磨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只得先打发贾琏下去。
贾琏待离了梦坡斋,又往东跨院去回话。
如今这东跨院已再非昔日黛玉眼中那个小巧别致之所。
凡秀木奇石,雕廊兽檐皆被拆走,地上常见着几个挖树留下的土坑,瞧着跟伤疤也似,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填补。
贾赦这些日子常黑着脸,他前头有些好转,还常叫人抬着出去露面,生怕叫人把他这位大老爷给忘了去。
如今却连门也不出,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况且也怕自己一见着这东跨院今日之惨状,便忍不住发脾气,反倒又加重了病情。
他如今病过一回,便也渐渐惜命了。
贾琏也不敢触了自家老子的霉头,赔着小心,点头哈腰将如今这难处一说,贾赦便冷笑着蠕着嘴道:
“你如今跑来与我说又有何用?我这里被‘抄了家’,就是连一百两,也没有多的给你!”
贾琏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本也不指望自家老子舍得拿这笔银子出来。
但他今日若是不来,回来贾赦必是又要骂他“眼里没有他这个父亲,只顾着往旁人跟前尽孝心”一类的话。
夹在两房之间,左右逢源,贾琏细细想来也觉疲惫。
贾赦也正心头窝火,见着自家儿子过来讨骂,岂有不成全的,当即便寻了个由头,木着半张脸,张嘴骂道:
“还不是你这小畜生没能耐,办不成事情!你若是个机灵的,倘有林家的家产在,哪还有今日这桩为难?
偏偏蠢笨如猪!连猪也比你能耐些!”
贾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能跟自己老子分辩,只得受着,待贾赦泄完了愤,骂的他自己直喘气,方才离了贾赦跟前。
唉声叹气一番,索性也将这园子的事暂且撂开,径自往明月楼寻那水仙纾解谈心去了。
贾政这头本也欲再寻贾赦商量一二,但情知是白费工夫,想想也还是作罢,自回后宅寻王夫人商议一通。
其实若说起来,贾家虽已渐渐有日薄西山之相,然到底百年积累,若要筹措二三十万两银钱,也未必就真个无计可施。
虽现银多有不足,然只消将这府里字画古董,香炉宝砚,金玉玛瑙一类,捡些出去变卖,怕是都还有不少富余,况且再有不少田庄铺面,也是家资。
这等情况,本也是这类世家大族的通病了。
然贾政自诩变卖家产一事,实在是败家行径,正经大族人家,都是只往里头买,何曾有往外头卖的?因而再不做此想。
况且也怕叫贾母听见,心里头怄气,便是大不孝之举。
待寻见王夫人,将这难处一说,王夫人视线素来只在内宅里打转,偏偏倒真给她想出来个法子,拉着贾政小声道:
“公中虽有不足,老爷何不寻老祖宗问问?或许有办法。”
贾政一愣,这话倒也说得确实,贾母一生富贵,单是她当年从史家带来的嫁妆,就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况且又做了这么些年的老太君,底下小辈们年年孝敬,除了时常赏些好的给宝玉,这么些年存下来的体己,只怕是比公中都富裕些...
但贾政也就这么一想,他连变卖家产,都尚且担忧要叫贾母知道,更别提是叫他去动贾母的私房了。
那还不如变卖家产呢!
当即拂袖起身道:
“胡言乱语!不能侍上恭顺,反倒惦念长辈私物,岂是人子所为?”
王夫人其实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早就将贾母的那些东西都当做宝玉的了,如今既是为了宝玉的亲姐姐,挪用一些又有什么?
但见贾政断然拒绝,王夫人也只得先放下这念头,转了几下佛珠,又道:
“老爷既不肯寻老太太,咱们如今也只得去寻旁人去借了。”
贾政苦着脸叹道:
“自是如此,然这样一大笔,谁家又能拿得出来?
其余几家公府老亲,比我贾家都还尚且不足,岂能拿得出来?总不好往北静王府里头去借?未免太不像话。”
王夫人笑道:
“老爷莫不是糊涂了?似咱们这等正经的勋贵人家,银子只要个够用二字,能维持个体面也就够了,自不耐烦去操持贱业,一时拿不出来也不稀奇。
但如今薛家不就在跟前?这薛家几代皇商,旁的不好说,单是银子,却是金山银海也都该有的。
区区几万两,想来对薛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又有什么难的。”
贾政闻言也是一怔,他将能借钱的人家想了个遍,偏偏就是把自己小姨子给忘了,估摸着也是那“颜面”二字作祟。
但如今王夫人自己提起,贾政这会儿也是难到份上,顾不得许多了,便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却仍拉不下脸来自己去说这话,只一声不吭的。
王夫人与贾政乃是夫妻,又如何不知道贾政爱面子的毛病,笑着道:
“老爷虽觉不妥,终究是元春的事情要紧,我自去办就是了,不必叫老爷多费心。”
说罢也不等贾政回话,便抬脚自屋后夹道,直往梨香院里去了。
第328章 香菱:爷放心,晴雯打不过我的
薛家有钱,很有钱。
要单说起银子来,贾史薛王四大家族里头,本也就以薛家最为富庶。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虽说前番已遭了一回难,如今薛家的家主薛蟠又不大能靠得住,但终究是几代人的积累。
虽不比以往,老底子总也还在的。
尤其王夫人与薛王氏又是亲姐妹,平日里姐妹俩说起话,一不小心透露个三言两语的,就更瞒不过去。
但即便如此,借钱这种事情,嘴也不是那么好张的,毕竟薛家再有钱,那也是薛家的。
即便薛家肯借这笔银子,只是这话好说却不好听。
似贾家这等大族人家,迎来送往礼数最多,稍有不慎的,便易遭人口舌。
单就这礼数二字来说,薛家不远千里入京投奔,不去另置别业,只托庇于贾府檐下,说来也是对贾府的信任。
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支老亲,少不得也得好好招待着,更何况是这等血亲之族。
如今张嘴问人家借银子,一借还是老大一笔,倘若起了误会,叫人以为这是趁火打劫,或是有胁迫之意。
若果真如此,不但亲戚就此疏远,还要大坏了名声。
是故虽贾政迂腐,不愿自行此事,连王夫人其实也觉为难,一路在脑子里斟酌着言语。
方抬脚进了梨香院,薛王氏就急急的迎了上来,口中热络道:
“姐姐来得正好,刚刚从南边送了好些蜀锦来,我这也没地儿用去,姐姐快挑些带走,回头给府里几位姑娘分一分,倒帮了我的忙了。”
王夫人一道与薛王氏往里进,嘴里叹气道:
“你留着慢慢用就是了,她们自己也有,总花费你的做什么?”
薛王氏笑着不听,见王夫人不肯费神,便自己挑了些好的,叫人给三春送去,忙碌一通,方才歇下喝茶,口里还道:
“姐姐今儿要是得闲,我这儿还有些好香茗,咱们姐俩正好说说话,打发打发日子总是好的。”
王夫人点点头,随口问一句:
“怎么不见宝丫头?”
薛王氏只道:
“你还不知道她?要是没什么事,又不去找她几个表姐妹一道顽,那必是成日里待着后头看书绣花的。
同喜,你去后头瞧瞧姑娘在不在,若在就叫她来,陪她姨妈说说话。”
同喜正要去,却被王夫人拦着:
“似这般安分乖顺的性子才好呢,我瞧着就喜欢,不像那起子狐媚模样,宝丫头有这性子,将来便是内宅里的福分。
她既有事情做,咱们也不必扰她,好好的叫孩子来白话一通做什么?”
薛王氏听着这话,面上微微一僵,含糊的应了两声,一时没再张口。
王夫人也顿了一下,想着终究绕不过去,也不再东拉西扯的,拉着薛王氏道:
“今儿过来,倒是有一桩事要麻烦你,只是不大好说,想着可别起了误会才好。”
薛王氏才忙道:
“姐姐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姐妹两个,什么不能说的,还说什么误会,岂不外道了!”
王夫人便甚是欣慰的点点头,叹气道:
“元春要回来的事情,你自然知道的。
她如今有了位份,身份贵重,非同小可,家里起这园子,说来也是福分,只是这园子真建起来,才真觉得好大的麻烦。
金子银子流水一般的淌进去,到现在也还有几样没个着落,正赶着府里今年的租子田息还没送上来,一时短了流水,我是想着,妹妹你这儿若是方便......”
薛王氏听到一半,就已回过味来,也不等王夫人把那后头的话说完,连忙道:
“我当是多大的事呢,倒把你给为难的,咱们两家既是亲戚,你我又是姐妹,本就是常来常往的,理应相互帮衬着些。
我啊,是早就有这意思,只是又怕显得轻狂了,倒像是在府里拿大似的,这才没敢提。
姐姐今儿来,等会便带回去就是了,也不必提什么还不还的,只等周转宽裕了再说就是。”
王夫人听着这一番话,既解了府里的难题,又全了她的脸面,也十分欣喜,待得薛王氏问道:
“但不知府里如今短少了多少,我这便叫人取来。”
王夫人心里一想,虽说贾政与她说的是再有个十万两便够,但即便将园子修起来,这府里平日开销也不低,倒还不如索性往宽裕了去说,也省得再为难一回,便张口道:
“倒也不多,大抵能有个十五万两也够使了。”
薛王氏心下也是一惊,拿着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按她原先忖度着,该是借个三五万两也就够了,岂料竟是这样一大笔。
但如今话已说出口,薛王氏也只得将想法压在心里,面无异色,也毫不推辞,当即起身往房里去,不多时便已拿着厚厚一摞银票出来,递到王夫人手里,口中道:
“十万两都在这儿了,姐姐点点,可还够数?”
王夫人当然是不会当着薛王氏的面点银子,那未免也太不知趣,只连忙收了,揣进袖子里。
姐妹俩又温温的说了好一会儿话,王夫人便要回去,薛王氏自然送出院子去,却又不急着走,倒又提起宝钗来,问道:
“前些日子听说宝丫头到今天还在待选,如何了?”
薛王氏便叹气道:
“还能如何?之前送选便没成,等了两年,今年又试了一回,宝丫头有那病根在身上,到底也还是白忙活一遭,白搭进去不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