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放心就是了,我已替二爷打听过,老爷不过是叫二爷去一道赏园子罢了。
亏得我一早也替二爷担惊受怕的,只是见二爷这般惬意,可算是我白操心了。”
宝玉闻言,先放下一半心来:
“好姐姐,我可记着你的好,等我从老爷那儿来,再好好赏你。”
袭人笑着推他出去:
“你要是真记得,赶明儿少吃两口胭脂就是,还不快去,仔细老爷发了火,又叫你吃板子。”
宝玉面色一白,也不敢再耽搁,赶忙应了一声便跑出去,袭人跟着送了几步才转回来,又看了一眼正若无其事坐在那里洗杯子的碧痕,也并不多言。
宝玉虽已先得袭人宽解,终究惧怕贾政,心下惴惴。
待寻到园子入口,就见贾政呵斥道:
“好个孽障!本事不见得长进,倒生出许多架子来,成日里到处厮混,却叫诸公都在这等你!”
宝玉听得贾政训斥,便垂头不敢吱声,詹光等人倒都连忙替宝玉解围道:
“世翁何必苛责,原也是我等这些闲人渴盼一赏园内仙景,早来一步罢了。
如世兄这般不疾不徐,岂不正是世兄这等天资出众之辈,与我等凡俗不同之处啊。”
贾政见众人劝阻,便也暂且作罢,又见得东府里急匆匆来了个丫鬟,行礼道:
“回政老爷的话,伯爷闻得政老爷相请,本欲动身,却可巧营里才来了人,又拉着伯爷商量正事去了,一时便来不得。
伯爷已吩咐了,请政老爷与诸位先行,待伯爷处理完了事情,再来与诸位一道赏玩。”
贾政认得这丫鬟是王晏的身边人,像是叫红玉的,闻言神色和缓,抚须颔首道:
“既如此,自然正事要紧,那便我等先缓行,你且回去,叫晏哥儿慢来便是。”
红玉把话带到,又行一礼,便转回府。
宝玉呆愣愣的看了两眼,待贾政已行两步,方才回神,赶紧小跑着跟上。
这园子占地足有三里见方,东西两府各自占了一半儿,倒比原先东府里会芳园还大上许多。
况且山子野也确有真才实学,不负其大匠的名声,内设假山湖溪,亭台楼榭,一步一景,无不美妙绝伦,令人流连忘返。
贾政既有意试探宝玉成色,每见一处景致,便叫宝玉作诗题帘,一众清客也都凑趣讨巧,故意只拿些寻常敷衍之作来答,并不去抢宝玉的风头。
宝玉于此一道也的确甚有些天分,况且元春又是宝玉亲姐,凡出一言,众清客便皆都吹捧,以为甚妙,将宝玉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如此一路前行,过了“曲径通幽处”,“沁芳亭”,“有凤来仪”,“杏帘在望”,“蓼汀花溆”,“蘅芜清芬”等诸多景致。
宝玉也渐渐得意,又沉迷于园中美景,一心想着日后若能住在此处,与姐妹们一道,每日里游园赏景,作诗题词,岂不十分惬意?
这般想着,待想到兴头上,便不免眉飞色舞,举止渐渐肆意起来。
贾政初时见宝玉果真有几分诗情,亦颇为满意,难得的对宝玉和颜悦色一阵。
待见得宝玉渐有“翘起尾巴”的态势,却又沉下脸来,反倒觉得宝玉轻浮,当即又起了敲打之心。
待到正殿,宝玉又拟“红香绿玉”一题,众人依旧一面倒的叫好,独贾政面色不悦,摇头只言不妥。
至于诸后之景,更是如此,宝玉每题一联,贾政皆言不当,多加责备,斥其轻狂,言其“竟只以恶赖富丽为好”。
待宝玉被骂得丧气,低头不敢再答,贾政却又怒其这般“不堪造就”。
等这边已行了一半,方见王晏处置过正事,施施然自东府那头,光明正大地就进了园子,倒正撞见贾政一行,笑着上去拱手道:
“为俗事所扰,怠慢世伯,小侄该死,该死。”
贾政面上便忙堆起笑来,反迎了一步道:
“本该以国事为重,有何怠慢,只是贤侄来的太迟,这园中之景可曾细细看过?”
王晏便笑道:
“也曾来此行走几回,不过囫囵吞枣,却不曾细观,世伯与诸位相公,还有宝玉一路行此,可有所得?”
宝玉见他问起,便又来了精神,忙将自己先去所题联句匾额一一道出,自觉所题皆无错漏,无不贴切适宜。
况又早知王晏早有文名,待说完以后,宝玉便也眼神期待地望着王晏,等着他夸奖几句。
王晏听着这些与记忆中无甚差别的地名,又见宝玉如此,却起了戏谑之意,笑着点头道:
“宝玉果真有才情,所题皆甚为贴合,令人赞叹,只却有寥寥几处,思来尚有些浅白,或可商榷一二。”
贾政神色一动,赶忙问道:
“贤侄快快请讲。”
宝玉也颇为惊奇的望着他,隐约有些不服。
王晏便笑道:
“一则那‘蓼汀花溆’,小侄看来,只以‘花溆’二字为妥,何必再‘蓼汀’?难免显得繁琐。
再则那‘有凤来仪’,未免稍显阿谀粗浅,既广植湘竹,何不就以‘潇湘馆’为名?如此也免得招惹非议,言咱们轻狂了去。
三则,那‘蘅芜清芬’,这‘蘅,芜’二草,本就清新淡雅,再做‘清芬’二字,则有冗余之嫌,也不好题额,不如以‘蘅芜苑’为妥。
四则,那‘红香绿玉’,听着虽美,却又香艳了些,不如就作‘怡红快绿’,更显得雍容自在。
五则,那‘杏帘在望’一句虽好,却少了两分野趣,不如就作‘稻香村’。
小侄言语粗浅,世伯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宝玉先喜道:
“好!好!‘柴门临水稻花香’,我原就想说的,只是一时忘了。”
贾政听了个大概,虽也自觉难讲究竟哪个好哪个坏,但毕竟王晏声名在外,又是正经有功名的。
贾政也只怪自己才短时浅,尚在默默领会其中妙处,却被宝玉打断,便呵斥道:
“贤侄所言自是有理,哼!无知的孽障!今日你也该晓得什么叫人外有人!若你果真有三分这样的见识,也叫我高看你一眼!”
王晏所言几桩,却正是宝玉心头得意之作,原先被王晏话里头改了去,宝玉还不以为意,反倒还有些欢喜。
只尚在心头体会思量,还要发问,却已被贾政一句话就给骂得散了心气,眼见着垂头丧气的不吭声了。
贾政却懒得管他这些情绪,只唯恐这园子不能尽善尽美,见王晏已得了空,便拉着王晏一道游园。
再见诸景,更不去多问宝玉,只请王晏题名便罢,凡王晏所言,贾政无不应允。
虽偶有一二不能解之处,贾政也只当是自己才疏学浅,更不敢质疑。
王晏见贾政诚心相邀,也不拒绝,顺水推舟便将其余诸景都命了一名,便是如:
“紫菱洲”,“藕香榭”,“缀锦阁”,“蓼风轩”,“含芳阁”等等。
贾政悉数应允,忙命人就此制作灯匾,宝玉一路跟在后面,见往往自己还在腹拟,王晏则不假思索,便已有这些合景之名脱口而出,
更觉丧气,先前得意之情,早化作飞灰散了,倒也算合了贾政的心意...
待将宝玉一气骂了出去,贾政仍请王晏继续游园,谈吐诗文,附庸风雅。
众清客们见没了宝玉,也转过头来,一道都附和起王晏来,将那先前用在宝玉身上的马屁招数,全都卖力地用在王晏身上。
王晏自是敷衍一通,转过一角,忽听得偏僻处一座小院里咿咿呀呀的,颇为热闹,贾政便招来随行的林之孝问道:
“那处是何动静?”
红玉在东府里得了重用,凤姐儿有意偏袒,便叫这林之孝近来在西府里也跟着水涨船高,园子里不少事务便都派在他手上,倒叫他常在贾政跟前露脸的。
当下便答道:
“是蔷二爷自南边儿买来的戏班子,前些日子薛家太太还说要将梨香院腾出来,被老太太给否了,便先安置在这里头,正日夜操演习练,以备娘娘届时观赏。”
王晏笑道:
“却不知蔷哥儿眼力如何,不如同去瞧瞧?”
众人自无不允,皆都随往。
待推开院门进去,果然见里头正有一帮小女孩儿,生得个个窈窕精致,多有姿容。
因不是登台演练的时候,故皆未上妆,只作常服。
或抻腰曲腿,提声含气,或手执木刀木剑,比划姿势,又或皱眉沉思,低声吟唱,不一而足,果真一派忙碌。
这一众小戏子正自投入,忽见门被推开,进来一堆着锦衣华服的,便知该是这府里的主子们。
她们自进了此处,等闲也难得空,更不敢随意走动,平日里吃喝用度,不过是叫人送来,因而竟认不得几个人。
也只得先都停下,一字排开,等候吩咐。
贾政扫了一眼,已先暗暗点头,却又担心这些女子未免太年幼了些,恐根基粗疏,艺业不精,回头要在元春跟前露了怯,遂问道:
“瞧着倒还不差,只不知内里,贤侄以为如何?”
王晏一个个细细瞧了,方才问道:
“可排练了几出戏?且先演一段瞧瞧。”
蕊官儿正要答应下来,站在她身边的龄官儿已先回绝道:
“不可,我们排练这戏,是为了给娘娘看,若是今儿在这里先演了,叫人说了出去,便失新意,到时娘娘再看,若有一二句不满意,我们担当不起。
几位老爷若是想看,待娘娘省亲过了,那时才有说法。”
话音刚落,已有人意图言语讨好王晏,劝道:
“此地岂有口舌之辈,叫你先演来,也是先替你们瞧一瞧这里头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免得到时犯了娘娘的忌讳,岂不是害你自己?”
然任是凭人怎么说,龄官儿只是倔气不应,一口咬死了必要先等元妃看过再说。
蕊官儿见她又这般倔强,怕她又得罪了人,忙接话道:
“倒有几出小戏,是外头常有的,唱词上虽没什么新鲜,只是我们演来倒也有几处新意,几位老爷要瞧,不如先瞧瞧这个可好?”
王晏自然也不是非要抢元春的戏看,自不多去为难,况且又见方才反驳她那女子,容貌上竟与黛玉有六七分相似,便也难生起什么气来,笑道:
“方才这位姑娘所言极是,既是为娘娘排的戏,我等怎好先睹为快?只瞧瞧别的,见一见功底也可。”
他既做这般主意,贾政等人自然也多依他。
蕊官见他松口,也暗松了一口气,悄悄拉了拉龄官。
龄官儿见他“知书达礼”,瞧他一眼,也不再犯倔,低着头默默跟着蕊官回去更衣。
待十二个小戏子皆换了戏服,便为众人排演了一出《邯郸记》,虽是老戏,却也演得妙趣横生。
尤其是方才与他顶撞的那小戏子,看着便是个倔强的,这会儿扮上妆,虽是女子,却又将卢生梦中富贵,梦醒成空的失落癫狂演得入木三分,已可见其功底。
王晏也不免抚掌赞叹,其余众人更皆口出溢美之言,贾政也放下心来,言语勉励两句,众人便又往下一处去。
待这伙人都走了,蕊官儿方才海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嬷嬷鬼鬼祟祟的靠过来,她原就不喜龄官儿这般倔强尖利,此时便神色莫名的盯着龄官儿,故意啧啧奇道:
“我活了这么些年头,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不怕死的,连伯爷也敢顶撞,若他发起脾气来,老太太尚且让他三分,只怕你连脑袋也要丢了。
眼下虽不与你计较,只怕是一时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待娘娘省亲回去,哼哼,那时才有你们的好日子过。”
蕊官儿才喘了口气,又闻此噩耗,吓的心惊胆战,颤声道:
“那...那位爷瞧着,风度翩翩,气态不凡,或许...或许不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