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亲手拎着茶壶,为二人斟茶,王晏瞧着手里茶盏上的青竹纹,便觉有些眼熟,但也懒得去想。
黛玉浅抿了一口,称赞道:
“味香而远,色淡而清,可是顶好的玉尖儿?”
妙玉见她品出,也满意的点点头,微微抬着下巴,正要言语,就听见一旁传来一阵长鲸吸水的声音。
打眼一瞧,果真就是那“无赖子”不知好歹的牛饮一通。
一气喝干也就罢了,居然还将空盏放到自己身前,倒像真拿她当个斟茶的丫鬟似的。
妙玉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方才控制着自己,没把手边的茶壶砸到那人的脸上去。
更再不肯替他斟茶的,扭过头去,只盯着黛玉道:
“我在京中也有数月,等闲并不出面见人,你们知我在这里?想来定有缘由的,是有何事?”
黛玉其实倒真只是来访友的,王晏却在一旁啧啧有声道:
“师太既是高人,何不掐指一算,也省得问我们。”
妙玉毕竟待了些时日对这京中各家权贵好歹也听说了些,想起先前一事,已猜到了几分,冷笑道:
“我也不必去算,若是为贾家相请一事而来,我劝二位不如免开尊口,喝完这盏茶,还是快下山去。”
王晏笑道:
“贾家既是诚心想请,师太也正需有一处容身的,如何不去?”
妙玉冷着脸瞥他一眼,哼道:
“我去不去,又关你何事?
况且那贾家,既是公侯高第,权势贵门,只怕也都如你一般,惯行以势压人之举,我今去了容易,再要脱身则如何?”
王晏笑道:
“师太对我成见甚深,你说贾家也就罢了,又何必拿我来作比,我是从不肯行那等仗势欺人之事的。”
妙玉便当即冷笑连连。
这牟尼寺距离水月庵也并不太远,况且又都是佛门,昔年水月庵一场闹剧,妙玉如今自然也已听说,贾府里那位宝二爷的大名都成了众人私底下的笑柄了,贾家又哪里还有什么好名声可言。
妙玉既知此事,更愈发笃定了再不肯去的。
更打定主意,任由王晏如何劝说,也必不动摇。
正要赶人下山,又听王晏笑道:
“况且听闻师太恩师离世之时,曾言师太将来的缘法就在京里。
如今贾家为贵妃省亲一事前来相请,若论天下之至尊至贵,莫过于皇家,说不准便是师太缘分所在,而今推却,恐来日追悔莫及...
再者那栊翠庵虽在省亲别院之中,与在下居所,却也只一墙之隔,师太若肯往,日后在下若有事请教,也更方便,这才亲来相请。
在下来时,已夸下海口,只求师太好歹给些颜面才是。”
妙玉心头微微一动,却愈发板起脸来:
“你是何人?却来管我要什么颜面,我便是不肯去,你待如何?”
王晏叹息道:
“师太以一时之见,轻弃缘法,若尊师泉下有知,岂不失望?”
妙玉听他这一口一个师太,实在也觉得火大,额角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咬牙道:
“那也是我的事,大不了我回姑苏去便是!跟你有什么干系?”
王晏见好说不听,也只得叹了口气,眼睛望着妙玉,似乎也无奈得很,只道一句:
“我武夫也。”
妙玉当即一梗,攥着手里的杯子,气得手都在抖,起身瞪着他:
“天子脚下,你还敢行逼迫之事不成?”
王晏诧异道:
“师太何出此负气之言?我诚心相请,师太倘因一时之气,推而拒之,一则有负我一番心意,二则有负令师九泉之下拳拳期盼。
如此,岂不似一斗气小儿一般?师太乃有道高士,想来断不至于如此不智才是。”
妙玉涨红了脸,气笑道:
“巧言令色之徒!你当你是何人?好大脸皮,也值当我与你斗气。”
王晏抚掌笑道:
“师太不与我斗气便好,既如此,我这便当师太应下,回去叫贾家再送一份帖子来,我也好在东府,扫榻相候,日后常做请教,还望师太届时切勿怪罪才是。”
王晏说完话,便朝黛玉挤挤眼睛,也不等妙玉再说话,拉起黛玉就跑。
黛玉看两人方才一番唇枪舌剑的,也觉好笑,但她自然是与这个坏人站在一头的。
便不去拆台,也只笑着朝妙玉看了一眼,便拢着狐裘跟着那坏人跑走。
妙玉怔了一下,屁股动了动,想要起身去追,到底还是忍住,依旧端庄的坐在那里,见两人都已经跑远,方才咬牙啐道:
“分明也是跨马游街,文名锦绣的探花郎,怎的全一副无赖作派!”
那丫鬟蹑手蹑脚的挪进来,瞅瞅妙玉的脸色,心下一虚,小声问道:
“姑娘,那...那咱们还走吗?”
妙玉脸一垮:
“走又如何?不走又如何?”
那丫鬟也苦着脸道:
“我刚刚往山下瞧了,那人的随从可都还在山下守着呢,这要是不走,咱们可怎么办?
若真是如此,寺里也定不能容我们的。”
妙玉气得闭上眼睛,鼻翼翕张,胸膛一阵起伏,半晌方才斜了丫鬟一眼,气哼道:
“你问他去,问我我怎么知道?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丫鬟挨了骂,也只得怕怕的咧了咧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但总归看自家姑娘好像怎么也不是很害怕的样子...
..
黛玉这边,既被王晏拖着跑下山去,也气笑道:
“你要请她,好好与她说就是了,怎么两三句话的,就又吵起来?”
王晏撇嘴道:
“她有多大脸面,还要我求她不成?说过便罢,她若肯应,自然最好,若是不应...”
王晏说着嘿嘿一笑,故作狠色:
“待寻个月黑风高之时,咱们俩个便扮作强梁,我按手,你捉脚,冲进去掳了人丢进园子里便是。”
黛玉也听得一乐,旋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打这人一下,以示自己并非与之“同流合污”之徒,轻声驳斥道:
“呸,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的。”
“妹妹不去便罢,只在后头出主意就是了。”
“呸,胡说!谁给你出的这般主意...”
“呀!我只当妹妹自然是好坏都跟我在一处的,怎的竟择得这般干净?”
“谁跟你在一处?你自己使坏,还定要将旁人也拉下水不成?呀!紫鹃,紫鹃!快拦着他...”
第336章 省亲(上)
待到次日,贾家果然又专派人携了贾政的帖子来请妙玉。
妙玉看着还守在山底下的护卫,一番思想挣扎,虽秉性清高,然终究不过是一弱女子,也知“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
况且先前王晏所言,也叫妙玉未免思量一二,想着那“缘法”一事。
且因在牟尼寺挂单已久,因她这性子,也惹得寺内僧众不喜,也该另寻一处落脚。
便顺水推舟,借着王晏这一番“逼迫”的名义,“心不甘情不愿”地随着贾家来请的下人住进园子里。
冬日昼短,更叫人觉得过得快,一转眼,便离元妃省亲之日愈近。
贾府里头,更是连这个年也未能过得妥帖,桩桩件件,幸赶在年前,悉数全备。
贾政又专请贾母也入园看过,细细斟酌谋划,规置妥当,贾母也觉再无疏漏,贾政便上书再请。
过了年关,初八先有几个太监自宫里出来指点查看。
元妃省亲之日何处更衣,何处行礼,何处叙话,何处设关防帷幕,皆有定论,不得更改。
这便又将贾家上上下下搅扰一通,其中吹毛求疵,索求贿赂,自然难免。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遭,又有工部官员及兵马司官兵开始铺设沿途灯火,清理街道,撵除闲人。
原西城兵马司裘良,前番因落罪入狱,因得了贾府走动,方才得安,却被降了副职,正是谨小慎微。
如今又就在王晏手下任差,素道王晏与贾府亲近,更欲讨好,倒也不免从中出力,紧赶慢赶,至十四日时,终于俱都妥当,再无旁的了。
贾府上上下下为这一桩,唯恐不能周全,又苦熬一夜,不能安睡。
次日一大早,三更鼓方过,园中各处已预先张灯结彩,锦绣辉煌,焚香插蕊,内外俱静。
贾府一众内眷,凡有品级者,自贾母起,已换了诰命大妆,立在荣府大门前候着。
就是邢夫人,虽被除了诰命,却也不曾论罪的,仗着辈分,倒也能露这一回脸,不肯在东跨院里待着。
贾政贾琏等人更是迎出西大街外,街头巷尾,昨日夜里便已是黄土垫道,帷幕遮掩。
如今先等了半日功夫,终不见人,正觉不耐,倒先有一太监打马来看,贾母忙差人去问,那太监笑道:
“且早着呢,娘娘要先去宝应宫拜佛,再去大明宫陛下跟前请旨,只怕过了戌时方得起身呢。”
凤姐闻言,忙搀着贾母道:
“既如此,老祖宗和太太不如暂去歇着,我在这里等着便是,何时人来了,我再叫人去请也不迟。”
贾母年老体衰,站得久了,已有些受不住,闻言微一犹豫,便点头道:
“既如此,我先去后头歪一觉,到了时候,便叫鸳鸯叫我。”
凤姐儿点头应下,贾母正要往里头走,却又想起一事来,扭头道:
“还有一桩,倒险些忘了,娘娘回来,何不将玉儿也接来瞧瞧,说来也是表姐妹,认一认脸,若有两句好话,对玉儿也是好处。”
王夫人闻言便不大乐意,她借着贾政的官位,这么些年也不过是五品的诰命。
先前黛玉得了个县主的身份,已叫她心里大有羡嫉之情,十分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