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方才得空,待雪停未化,冬日高起,王晏便又往林家,顶着林如海没好气的脸色和两位姨娘的窃笑,便用一顶青呢大轿,以出城赏景为由,接黛玉一道出城,直往牟尼院去。
这牟尼寺离城约二十里,居于一座矮山之上,山并无名,只因其寺,故来往樵夫贩徒也称其为牟尼山。
王晏一路几次三番意图往里头钻,皆被黛玉与紫鹃合力逐出,不能得逞,只得骑马跟在轿子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陪黛玉说说话。
待进了山道,离了城外大路,人丁稀少,黛玉方才自轿子里钻出来。
与姑苏那回相类,内里一件江南款的月白士子服,作的一副男儿家的打扮,只是因如今天寒,外头多罩了一件锦白狐裘,反倒更显出几分灵秀之色来。
眼神稀奇的盯着这冬日山景左瞧右瞧,神情雀跃,果真愈发像是一只小狐狸。
王晏也翻身下马,一脸热切地走近,口中招呼道:
“贤弟,冬日天寒,贤弟体弱,况且又兼路滑,可别摔了,不如与愚兄相携而行,把臂同游。
一则相伴而行,更显热闹,二则愚兄也好为贤弟照应一二。”
黛玉听他这哄人的话多了,也有了免疫力,况且前番才因“一时不慎”,被这坏人更进一步,拢在怀里,着实“欺辱”了一回。
回头换了衣裳去吃饭的时候,身子骨都还有几分酸胀麻木的,如今正是满怀警惕,自然不肯听他这鬼话。
娇俏的白他一眼,轻轻咬了咬下唇,似笑非笑的“呸”了一声。
便拉着紫鹃雪雁,也不等他,先一步就往山上去。
王晏算盘落空,也不气恼,笑着吩咐一众随从自在山下候着,自己抬脚跟着上去。
妙玉却不知已有“故人”寻来,她进京已有两三个月,却只待在这牟尼寺中,等闲不肯出门。
又因她自己便有些家财,平素里也并不去寻什么达官贵人府上应酬。
这会儿正在后院里,一边打坐念经,一边想着心事。
自半年前料理了师父的丧事,因师父那一句箴言,留在京里,不曾扶棺回江南去。
然时日渐过,也并不曾见有什么缘法寻上门来,不免心头也泛嘀咕,怀疑莫不是师父算错了一卦?
况且妙玉思来想去,自己在京中虽也有个亲戚,旁的却再无什么熟人,更谈不上真有什么根脚,又何来的缘法?
终究这缘法二字,虽由天定,也不该是凭空而来才是。
‘若说这京师之地,真有谁与我有什么瓜葛,哼,也不过只一厚颜贼子罢了。’
真要说某个无赖就是她的缘法,妙玉实在也不乐意承认的。
随意翻了两页经书,便又想起姑苏蟠香寺里那一桩事来,虽时过境迁,妙玉每每想起,总觉气得肝疼,常常都能将自己给怄醒。
这会儿一想起来,仍不免一阵气恼,便看不下这手里的佛经,随手卷了扔到一边去。
她既曾遣人打听过,如今自然便也知道了王晏的身份,但妙玉也并没有要自惭形秽的意思,这一年里更不曾寻上门去,以图“前缘”。
只是既知王晏为公伯贵胄,倒也松了口气,只暗幸好在非真为一商贾之流所戏。
正盘腿坐得无趣,待要起身,却又见丫鬟推门进来,小声道:
“姑娘,寺里的住持派人来请姑娘,说是外头有人来求见,自言是姑娘旧友,请姑娘去瞧一瞧。”
妙玉千里上京,跟前的丫鬟也换了一拨,原先的已放回家中,这却是在京里才添置的,因而也认不得王晏等人。
只是妙玉却微微一愣,神色便有些古怪。
因她这脾性太过清高,一向独来独往,从小到大,除了有一个邢岫烟,不时还可说一些话,其他又何曾有过什么朋友?
只是似这等“厚颜无耻”“自诩为友”的行径,以前倒也有过一回...
妙玉只听这一句,便已猜到来人,心下略觉有些惊奇:
‘方才想起来他,不曾想那贼子,这便竟寻上门来了,哼,可见其果真是贼心不死!’
故对着丫鬟连连冷笑道:
“我却不曾记得有什么旧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无赖子,请住持赶他们出去,我不见!”
那丫鬟见妙玉神色不善,也不敢劝,赶忙照着去做了,只不多时,却又苦着脸回来:
“姑娘,那两人不肯走,住持本是要劝两人下山,那人只给住持看了块牌子,住持便也不敢说话了,反倒又叫我赶快请姑娘出去。”
妙玉面色一青,更觉恼怒,用力一拂袖子,咬牙道:
“果真是权贵膏粱的作派!既来寻访,我不欲见,他只该识趣而走,竟还以权势压人!
我原道他不过是个流氓无赖,却无恶心,如今看来,与那等仗势欺人之辈果真也无二致!”
丫鬟哭丧着脸,嘀咕道:
“姑娘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人家都已经寻上门来了。
姑娘既说那是什么权贵,手底下岂能少了为非作歹、为之张目的鹰犬。
如今住持也不能相护,姑娘不如还是去与他好言相说,好歹先安抚一二,不然若只一味搏他颜面,惹恼了他,京里就咱们几个,岂不是要遭殃?”
妙玉神色愤愤,咬牙切齿,她因身上旧事,平素最恨这等权贵欺人之行,然世情如此,妙玉本也见得惯了。
偏偏这会儿王晏行此等事,却叫妙玉比平日里更恼了何止十分,更平添了许多失望。
真真是“新仇旧恨”一道儿都涌了上来,生生气红了脸,便少了许多清冷气,反倒比先前打坐诵经之时更添了几分生动。
然妙玉虽觉恼火,到底也无法可想,踱步半天,终究耐不住主持几次三番派人催请。
到底还是咬牙吩咐丫鬟,将人请到后院里来。
那丫鬟见自家姑娘松口,眼神却是一喜,赶忙跑出去领人。
毕竟虽说是个仗势欺人的权贵,可生的实在是好,虽无赖了些,说起话来总带着笑,瞧着倒也不像是作恶的。
要是能多看两眼,不也甚好?
况且她又不像自家姑娘,也那般清心寡欲的...
待丫鬟退出去,妙玉又愤愤的哼了两声,面色竟缓缓舒缓下来,瞧着倒似乎也并不担心招惹权贵,惹了祸患。
只探头朝门外瞧了一眼,眼神动了一动,不自觉的理了理头上道巾,口中“大义凛然”的小声道:
“既敢再寻上门来,正好叫我一雪前耻!也再替岫烟,瞧一瞧你这花言巧语之徒的嘴脸!”
第335章 我武夫也,不知礼数
自柜子里取出两个用过的旧茶盏,却正是上回王晏与黛玉用过了的那一对。
之前叫丫鬟封存了,不想如今倒果真又派上用场来...
亲手洗净了,又将被自己扔在地上的佛经都收起来,随意摆在案上,妙玉方才跪坐在蒲团上。
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气势凛然的等候着。
未过多长时间,便已听得自家丫鬟在外头嘻笑说话:
“王二爷,木公子,我家姑娘就在里头相候,二位爷若有什么要问的,便请入内,只是我家姑娘脾气不好,二位爷还要多多包涵才是。”
随即就有一清脆动听的声音回道:
“多谢姐姐,妙玉师傅肯见,已是我与王兄的荣幸,岂有再见责之理,王兄,你说是不是?”
那“王兄”倒还未及回话,就已先听得自家丫鬟迫不及待道:
“木公子,你说话声音真好听,人也好,公子是哪家府上的?我们来的晚,倒不曾听过....”
妙玉听得这外头的称谓,更是确定了先前所想。
正暗恼自家的笨丫头实在眼瞎,只是还不等她出声,就已听得外头有人喊道:
“师太!故友来访,如何竟推三阻四,不肯相见,岂是待客之礼?”
“诶呀,二爷不知,我家姑娘平素里最恨别人叫她....”
妙玉听着外头动静,便不自觉的面上一黑,情不自禁的捏紧了拳头。
蹭的一下站起,三两步走到门口,猛然将门拉开,横眉冷对地瞪着外头正立在院中,仪态懒散的年轻男子:
“靖安伯好大的架子,非请自来,还要人去迎,莫不是平日里被人阿谀惯了,尚不足兴,还要跑到这佛寺里来使威风。”
王晏微微挠一挠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气急败坏,显得毫无仙风道骨的“妙玉师太”,虽被怼了一通,倒也不恼,反笑道:
“非是我端着架子,我和妹妹同师太素有旧缘,闻师太正在京中,专来拜访,以叙旧谊,不想师太却闭门不出。
不知是我的架子大,还是师太的架子大?”
妙玉冷湫湫的扫他一眼,斥道:
“牙尖嘴利,口舌之徒。”
王晏还待与她再斗两句嘴,黛玉已先将他拦住。
原先妙玉带话出来,言说不见,黛玉便已有去意,只是却实在拗不过自家情郎。
这会儿又见两人争执,黛玉便赶忙从中和缓,先止了这人还嘴,再走到妙玉跟前,屈膝行了个仕女礼,歉意道:
“师傅莫恼,我与晏二哥前日听闻师傅竟在京师,十分欢喜,这才冒昧来访,不想搅扰了妙玉师傅清修,既见妙玉师傅平安,心愿已足,不敢再多打搅,这便告辞。”
见黛玉如此,妙玉面上似也和缓了些,她虽总与王晏争锋相对,但对黛玉的风姿人品倒颇为认可,点点头道:
“既已来了,不如稍坐,且饮一杯茶。”
说着仍不忘瞥了王晏一眼,轻哼道:
“如此也省得有人无事生非,说我有意怠慢。”
说完便转身而入,也并不亲自引两人入内,好在身后丫鬟灵醒,已在两人跟前引客。
不时还扭过头来,盯着黛玉看两眼,神情如丧考妣,还带着两分不可置信。
若有若无的往黛玉胸口扫了一眼,鼓起勇气道:
“木公子...怎么刚刚王二爷称呼你做妹妹?不该是兄弟来着的...”
黛玉脸上一红,瞪了正在一旁偷笑的坏人一眼,拢了拢胸前的衣襟,不自觉的挺起腰肢,竭力试图显出一些曲线上的起伏来。
为了证明自己,却也顾不得叫某人一饱眼福。
只可惜身上袍服宽大,黛玉又生的太过小巧可爱,竟做了半天无用功,反倒叫那丫鬟愈发疑惑起来。
黛玉也不免一阵气馁,自欺欺人的又缩回去,只道是自己年纪还小,小声辩解道:
“我原就是女儿身,着这男袍,不过只图个方便罢了。”
那丫鬟于是终于死心,眼神悲哀中带着些可惜。
原还指望着这木公子如此样貌人品,虽说瞧着身子单薄的些,可万一自家姑娘喜欢,离了这空门,自己不也好沾光?
如今既见黛玉是女儿身,自然也成了空想。
虽说那王二爷瞧着也不差,又听姑娘喊什么靖安伯,该是个有身份的,可一瞧就知道跟自家姑娘不对付。
如此一来,也不知还要在这空门之中蹉跎多少青春岁月。
那丫鬟思及此处,仿佛都已看到了自己“青灯古佛”的凄惨一生,整个人都显得颓丧起来。
有气无力的引着两人入座,还待要去沏茶,却被妙玉摆手屏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