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图个子母连环,生买断俺夫妻分缘!
...”
一折唱罢,声音如游丝袅空,细腻悠长,眼波流转,眉目传神,果真如梦似幻,叫戏中人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众人无不赞叹不已,拍手叫好,只觉果真不虚此行。
连王晏也颇为赞赏,只是心头又有些古怪,方才这一折听来,这小丫头心底里头怨愤不浅呐...
但王晏也并不在意,毕竟人又不是他买来的,他也没有那人前显圣,救苦救难的心思。
况且人家也未必就领情,便也只作不知罢了。
众人听完了戏,也并不急着走,反就在这院里四下里闲逛起来,瞧着这戏班子里的各色戏服旗帜,花枪铜锣,更觉得新鲜。
小戏子们也只得陪同,芳官亲自领着众人一一介绍,王晏见众人皆感新奇,瞧了黛玉一眼,便笑着道:
“既然来都来了,咱们何不自个儿也试上一试?”
众人皆是一愣,几个年纪小的当即便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宝钗看他一眼,轻声劝道:
“这怕是有些不妥,若叫人知道,难免说咱们不尊重。”
芳官儿也赶忙拦道:
“这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哪里敢叫贵人来试,贵人若觉不尽兴,咱们再唱几折也可。”
如今这年岁里,唱戏是实打实的下九流的营生,芳官儿也怕今儿这些千金小姐真在这扮上一回,只怕回过头来,反倒是自己这些人要受牵连。
王晏素知宝钗性情庄重自持,也难怪她犹豫,只笑着道:
“这有什么尊不尊重的?所谓贵贱之别,不过是因事而分,岂是天定?
便如龄官方才唱那一折,造诣深厚,不知费了多少天分心血在里头,如何便不贵重?
况且都是自家姐妹,私底下图个开心罢了,谁又去到外头去说,你们若不肯,我倒想试上一试。”
龄官儿原在后头跟着,听着这话,不免愣了一愣。
正抬起头来,恰巧望见王晏也看向这边,向她招手道:
“龄官儿,你们平日里妆点之处何在,快带我去,今儿我也扮上一回,叫你们瞧瞧我的能耐。”
龄官儿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瞧着王晏面上笑意,竟无视了芳官儿朝她使过来的眼神,果真快步走到前头带路。
黛玉晓得自家情郎的性子,若规矩起来,能比谁都规矩,可偏偏这人的规矩都只在面上,骨子里向来是不当一回事的。
终究拿他无法,也只得“夫唱妇随”,浅浅一笑,便摇摇头跟上。
黛玉既带了头,探春也忙拉着姊妹们跟着。
凤姐儿就爱瞧热闹,更不肯放过的。
宝钗见状,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好气又好笑的,也跟在后头。
李纨张了张嘴,劝诫阻拦的话梗在喉咙里,嘴唇动了几下,也无法可想,只得轻轻跺了下脚,祈祷别叫哪个长舌妇瞧了去,害她要挨贾母的责备。
待入了梳妆之地,龄官儿领着王晏在椅子上坐了,又亲自取了脂粉颜色,小声问了一句:
“伯爷要扮什么?”
王晏虽在金陵瞧过几出,到底也并不大懂这戏曲里头的门道,随口道:
“你是行家,自然你做主,我听你安排便是。”
龄官儿又抿了抿嘴唇,便不再多问,也不需旁的姐妹来帮衬,便开始为王晏描摹装扮起来,三两下的便已画好一个小生。
待龄官儿画完,退后几步细瞧,更不免一怔。
王晏本就样貌气度颇为不凡,如今扮上,何止比平日里藕官的扮相,要多出十分的英武气来。
几个金钗也都凑过来瞧,无不赞叹,连黛玉瞧着也觉喜欢,只恨自己不是什么丹青圣手,不能将这人今儿这番模样画下来。
王晏笑着起身,对铜镜照了照,也颇为满意,朝四下里瞧了瞧,便笑道:
“怎么竟就我一人扮着,岂不无趣?难道竟没人肯陪我胡闹一回?莫非是要叫我一人来唱?”
龄官闻言,脚下微微一动,正要开口,却已见那靖安伯一把拉住身边那位姑娘,眼神里笑意温润:
“旁人暂且不说,妹妹总不能撇下我的?”
黛玉没好气地觑他一眼,气笑道:
“你都说了是胡闹,还要我陪你,岂不是要诚心害我?”
说是这般说,但黛玉也没挣扎,便任由王晏将她按在椅子上。
龄官儿低下头来,默不吭声,仍要继续为黛玉装扮,王晏却从她手中将脂粉盒子接过去,道了声谢。
便只叫龄官儿在一旁言语指点,他自己则亲自俯身低头,细细为黛玉描眉画脸。
黛玉怔了一怔,心下微微一悸,果真也乖乖仰起脸来,由他施为。
虽不过一时嬉戏,两人却自己有闺房画眉之乐,四目相对之时,叫旁人瞧着,便更觉情意汹汹。
一旁众人瞧得分明,见王晏对黛玉宠爱至斯,心头各自感叹。
探春神色微微一黯,倏而又强打起精神来,笑道:
“晏二哥和林姐姐都扮上了,既有他两个在前头,咱们还忌讳什么?何不也好好的凑这一回热闹?”
说着也不管旁的,拉着迎春惜春,也请了藕官菂官两个帮忙装扮起来。
待王晏照着龄官儿的指点,将黛玉画了正旦的妆容,起身瞧了瞧,果然另有一番国色,心中大为满意。
若不是当着众人前头,少不得便要亲近一番的,眼下也只得可惜的咂了咂嘴。
不想黛玉竟听出他这一番感慨里头的意思,又见他只顾着盯着自己瞧,眼底一嗔,清眸流转,面上虽涂着薄粉,脖颈上倒都已泛起一片粉色来了。
王晏倒也不都逗她,只是见还有几个置身事外的,便故作不满,一伸手又将凤姐儿拉来:
“就你最爱瞧热闹,今儿也叫别人瞧你一回才是。”
凤姐儿扭了两下,没挣过去,笑骂道:
“罢,罢,我看你今儿是定要作弄我一回,我可提前说好了,你要画则罢了,画的不好可别怪我骂你手艺不精。”
王晏闻言,便把手里的脂粉盒子往龄官儿手里一放,嗤笑一声:
“脾气这般大,我却还不伺候了,叫龄官儿帮你画吧。”
说着便往一旁让开,凤姐儿听得一愣,咬牙切齿,恨不得抬起一脚踹过去才好。
待林丫头你就万般体贴,对老娘你就这么没有耐心......
果真是有了媳妇就不要姐姐了不是?
但心里“责怪”就罢了,手上却赶忙将他拉着,“低三下四”的求恳道:
“且慢着,且慢着,还是你来罢了,若换作旁人在我这脸上描来描去的,到底不大适应,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遭如何?”
第346章 我瞧这龄官儿,倒与妹妹有几分相似了...
王晏这边自与凤姐儿说笑,另一头里,黛玉也已盯上了宝钗。
黛玉还未回姑苏之时,两人便常有交心闲谈之趣。
后虽叫黛玉“试探”出来,那坏人对这位宝姐姐,指不定也是有什么坏心眼的,倒也不曾因此敌视,终究也只得去怪某个坏人“狼子野心”罢了。
只是连自己当下都被那坏人“逼着”扮了一回戏子,却也不肯再叫宝钗置身事外的。
便也过去将宝钗拽着,笑道:
“宝姐姐平日里庄重着就罢了,今儿原是因他非要胡闹,既人人都遭了这害,可不能再叫宝姐姐一人脱身了去。”
王晏将凤姐儿描绘罢了,也“妇唱夫随”,连连点头,又盯上了最后一个缩在角落里的李纨,笑着拉她出来:
“大嫂子可也别躲起来,今儿总归是人人有份,也不能少了你。”
李纨正经的书香世家,大家闺秀出身,自小读的就是《女诫》,讲的是三从四德,规规矩矩,哪里有这般胡闹的时候。
虽瞧着热闹,心下略有些意动,自己也并不敢“越雷池半步”,当下被王晏强拉出来,忍不住气笑道:
“你这可真是要害人不是?自己落下水就罢了,还要把别人也拖下去?”
王晏哈哈大笑,也不去否认,李纨哪里挣得过他的力气,况又有探春惜春在一旁“为虎作伥”的,推拒几番,也只得半推半就的被他按在椅子上。
宝钗也被黛玉缠磨不过,她虽力气比黛玉大些,也不敢强挣,一边戳着黛玉的额头,一边无奈地叹气道:
“林丫头真真是跟着晏二哥学坏了,先要扮上,回头又要擦洗,白白的多这两桩麻烦且罢了,岂不还搅了别人的工夫。”
黛玉只是不依,定拉着宝钗坐下,招过芳官儿,笑道:
“宝姐姐花容月貌,你可仔细着些,若扮得不合意,宝姐姐更要怪我了。”
宝钗斜了黛玉一眼,气得轻轻伸出手去,就要挠黛玉的腰窝。
黛玉却早防着了,一扭身就躲开,芳官儿见都已这般田地,也只好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低着头看了一眼宝钗,也不免在心里惊叹其美貌,点头道:
“姑娘放心,姑娘这般品貌,千万人也难见的,怎么画也不会丑了,况且仪态也好,不如暂且画个闺门旦瞧瞧如何?”
宝钗见木已成舟,也懒得挣扎了,认命地点点头。
一众的小戏子也难得见有这样的场面,各个都来帮忙,不多时就将众人全都画好,再聚到一起来瞧:
王晏画了个小生,黛玉画了正旦,宝钗画了闺门旦,迎春探春也扮作花旦,惜春和凤姐儿却成了个花脸儿。
独李纨这里,反倒最叫人意外,因被王晏“强迫”着,分明文质女流,竟故意画成了武旦模样。
颔下粘了一把胡子,又被强塞了把纸做的青龙偃月刀在手里。
这副扮相,与李纨平日里的做派习性实在差得太大,众人只瞧了一眼,便差点要笑死过去。
李纨也涨红了脸,好在脸上脂粉抹得厚,便如同戴上了一层面具。
只是“气”得那扛着“青龙偃月刀”的手,分明都有些微微颤抖了。
索性暂且撂开了那些规矩世俗,轻轻一跺脚,竟提着那大刀便要来寻王晏要个说法。
王晏也笑得打跌,将黛玉护在身前当挡箭牌,求饶了半晌,李纨才饶过他去。
巧儿瞧得热闹,又见连自家娘亲也画了个大花脸,便也拽着舅舅的小腿,自己也闹着要画脸儿。
王晏自然不扫这小人儿的兴致,一把将其抄在怀里,取了一只墨笔,便给巧儿添了两道黑黢黢的八字胡。
巧儿自以为与姑姑婶婶们也都一样了,像模像样地抬头挺胸,将小脸抬起来,神色颇为得意。
惹得凤姐儿气笑着伸手过来,就在巧儿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骂道:
“当是什么好东西,只管伸手去要。”
巧儿也不怕挨骂,嘻嘻笑着就往舅舅怀里一缩。
凤姐儿骂过便罢,打眼一瞧,又把平儿也拽过来,学着王晏的架势,往平儿脸上也画了几道猫胡子。
平儿拗不过自家主子,无可奈何也只得遭了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