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么一个拖一个的,竟真成了人人有份,一个也没落下去。
众人画过了脸凑趣便罢,衣裳自然是不换的,黛玉笑着拉住王晏,便刁难道:
“你既拉了我们过来,好好的闹这一出,还说要看你的能耐,这会儿还不唱来?还等到什么时候?”
众女便都鼓噪起来,定要王晏唱上一折,王晏虽不曾正经研习过曲艺,倒也并不怯场,反拉着黛玉道:
“只我一人有什么意思,还得妹妹和我一起才好。”
黛玉白他一眼,自然是不肯真去唱戏的,挣脱开去,只寻了角落里一架琴,掩嘴笑道:
“我可不陪你,倒是你要真唱,我给你弹上两段儿,助助兴却还使得。”
王晏也不强迫她,便叫黛玉弹起来,旋即便略作沉吟,神情严肃,像是在酝酿什么惊世之作。
众人皆知王晏的才华,果真无不屏息凝神,神情期待地等候着。
王晏想了片刻,便一开口,也不管在不在调子上,便唱道:
“想当初,这往来,也是两厢情愿,又不是红拂私奔到你跟前,又不是央媒人将你来说骗。
你要走,由你走;
就今日起你便莫来缠。
似雨落在江心上,哪希图你这一点...”
这原是金陵周遭一曲民间小调,本不登大雅之堂的,唱得更是女子与人说亲,反遭鄙弃,痛斥了负心汉一事。
只是这般唱也罢了,口里一边念着词,一边却还巴巴的盯着黛玉瞧,便似黛玉就是那狠心短命的负心汉一般,
众人见他作这个样子,又听明白了这词,更已是各自抱着笑做一团,差点要在地上打滚。
连黛玉自己都弹不下去了,吭哧吭哧的憋了两下,面上涨得通红,又见众人分明都笑得不行了,偏那坏人自己还作一副无辜样子,终究忍耐不得,也笑趴在琴案上。
如此肆意开怀,实在也是往日里少有的。
王晏见众人不大能欣赏自己的才华,也气哼一声,表情不满道:
“嫌我唱的不好,怎的也不见你们自己来唱?”
众女笑罢,听他此言,也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自然都不肯去丢这个丑。
推来推去便又推到凤姐儿身上,凤姐儿到底性子泼辣些,见实在推阻不过去,便也一咬牙,真就唱了半阙《单刀会》。
凤姐儿自小听戏便听的多,这回倒是像模像样的,又有王晏“珠玉在前”,反倒叫凤姐儿得了个满堂彩。
凤姐儿见胜了一筹,便也四下里拱拱手,还得意的冲王晏扬扬眉头。
王晏也由得让凤姐儿得意一回,凑趣的撇撇嘴,作出一副不大服气的模样。
有这姐弟两个带头,其后各人也不免被人央磨着,你唱半阙,我唱三句的,连宝钗也被黛玉拉着,唱了两句《汉宫秋》。
如此玩闹一回,各自尽兴,耽搁了个把时辰,见天色不早,才又叫小戏子们打了水来洗漱卸妆。
待龄官儿打了水来,又与黛玉站到一处。
王晏瞧了一眼,却,忽然笑道:
“这会儿瞧着,这龄官儿倒与妹妹有三分相似了。”
他这一言道出,众女俱是一愣,偷偷摸摸的各自递起眼色来。
黛玉心思敏锐,自然看在眼里,见着姐妹们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自己反倒暗地里噘了噘嘴,没好气地白了某个挑事人一眼。
其实不独王晏,就连她自己也瞧出来,这龄官儿与自己样貌上确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这会儿被王晏道破,黛玉倒也未见有多气恼。
她原也不是开不得玩笑的性子,只是这人既拿她来打趣,黛玉岂能白吃了这亏,自然是要还嘴的,磨了磨牙,反问道:
“你说龄官儿像我,不知可有哪个是像你的?”
未及王晏回话,龄官儿已先连忙道:
“伯爷说笑了,我不过是寒雀燕鼠之流,怎敢与林姑娘相比,这怎么敢当,岂不冒犯了姑娘。”
黛玉见龄官儿这副谨小慎微,不敢应承的模样,反倒拉着她安慰道:
“样貌五官皆是父母所赠,又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
你我面目相类,也是缘分,谁又会怪你,只是这人惯会惹是生非,拿人戏弄,却不能轻饶了他。”
拿人与一戏子相比,若要较真了去说,难免叫人觉得不尊重,然若叫黛玉自己来说,一则王晏所言也是事实,龄官确实跟她长得像。
再者,今日这番场面,别说只是玩笑着比上一比,方才才唱罢了戏,这会儿各自脸上涂抹的粉都还没擦干净呢,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他这个大伯爷自己带的头,他都肯扮作戏子,黛玉便更不觉得这话里还有什么轻贱于她的地方了。
自然便也不因这一句顽笑话而着恼,要说气恼,还不如气这些姐妹们,竟还不知自己的性子。
况且若说这是什么冒犯,那还不如这坏人私底下对她冒犯的狠些呢......
王晏说这番话,本也是有意为之。
虽说龄官儿与黛玉,只眉眼间有些相似,然气度仪态却差得远了,断不至于真叫人分不清楚。
他与黛玉如今这般亲近,自然也更知道黛玉其实并不会只因一句玩笑话就真生起气来。
然两人眉眼相似,到底是任谁也都能看得出来的。
这会儿故意先说破了,却也是省得日后宝玉湘云,或者旁的什么人,一时嘴快,又不解黛玉的性子,只当黛玉是个一味小意任性的,反倒起了误会。
便是按着原本来说,黛玉其实也并非是为了湘云那一句话生气,反倒是恼宝玉误解了她的性情罢了...
如今黛玉自然是无所谓宝玉怎么去误解她。
有今日这一出,就是日后若湘云心直嘴快的,再提及此事,探春宝钗等人自然也不会再看错了黛玉的性情,也省得黛玉又气闷一回...
其余几人见黛玉不曾生气,果然心下一松,见黛玉反问,便也凑起趣来,一一拉着小戏子来与王晏做比,定要为黛玉出了这口“恶气”。
王晏也由得众人比划半天,然以他这气度样貌,这些小戏子又俱是女流,确实也无一个能与他有一二分相似的,众人既见不能得逞,反倒有些可惜了。
黛玉却不肯叫他就这样糊弄过去,寻思一阵,拉过那年龄最小的葵官。
这坏人的样貌早在她心里日夜记着,这会儿也不做别的,也不需抬头去看,只将那眉毛描了两笔,作个剑眉。
众人看罢,都仍道不像,独黛玉自己却满意的很。
旁的不管,单只看着那自己画出来的两道剑眉,却正是自己印象里,当日初来贾府时,与这坏人相见时,自己所记得的模样了...
黛玉正在那里连连点头,自觉欣喜,那葵官被众人打量,也不怯场,嘿嘿一笑。
不料她这一笑,眉眼又弯下来,却又与黛玉印象中的不像了。
黛玉也只得就此作罢,心头虽略有些可惜,也只得先饶过某人一回,暂且不与他计较。
又耽搁一阵,众人方才收拾一通,出了这处院子,小戏子们都殷勤地送出门去,方才折返回来,各自拍着胸脯喘气。
那藕官笑道:
“亏得蕊官儿把那靖安伯说的那样吓人,我瞧着不是还好?也不见有什么架子,看着也温和。”
菂官趴在藕官肩上,摇头道:
“也不可就这样想,富贵人家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什么德行,也不是看一回两回了。
他今儿在那些姑娘小姐面前风度翩翩,若单只是咱们,谁知道又是什么做派?还是听蕊官儿的,小心些才是正理。
龄官儿你说是不是?”
龄官儿正靠着栏杆,在那里发愣,听见菂官问她,方才回了神,张了张嘴,小声道:
“我瞧着也还好,他那样大的官身,能舍得下脸来哄他那些姑娘姐妹们玩耍,总不该是个坏脾气的...”
其余人等正觉诧异,只觉这话实在不像是从牙尖嘴利的龄官儿嘴里说出来的,龄官儿也反应过来,忙又找补道:
“不过蕊官儿说的也是,咱们自个儿什么身份?人家就是有一句话,也够咱们这些人消受的了,多小心些,也没坏处的。”
众人这才连连点头,只觉这才是龄官儿该说的话,方才怕不是果真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才是。
藕官瞧她一眼,却打趣道:
“方才就魂不守舍的,也不知道又想什么呢?这会儿又没外人,还不快说给我们听听,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
龄官儿忙道:
“我哪里是在想什么,不过是累了些,走走神罢了。”
这十二人一块相处的久了,一眼便知龄官儿有心思,哪里肯信。
还待再逼问两句,葵官年纪小,许多事还一知半懂的,眼珠子转转,笑着拍手道:
“我知道了,龄官儿你是不是又想那蔷二爷呢?上回我还见他带着东西来瞧你,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叫我们也沾沾光。”
都在一处住着,贾蔷对龄官儿的心思,众人这会儿自然早都知道了。
到底贾蔷本身样貌就颇为不俗,又也是公府子弟出身,瞧着颇为富贵的,众人都只道是龄官儿的福气,既听葵官这般说,便都哄笑起来。
不想龄官儿却神色一变,当即起身,咬牙道:
“都胡说什么?我与那蔷二爷也不曾有过什么,又不图他的富贵,更不曾要过他什么东西!
不过是他自己一门心思要往我这儿来罢了,你们谁要觉得他好,爱他这般的富贵,自去寻他便是,往后也别拿我来说,若再提这些话,我就真恼了!”
说着便一跺脚,扭身回了屋子,又把门关上。
只留下其余十一个在外头,面面相觑,也不知道龄官这是又闹的哪一出,竟发作起这样大的脾气来......
第347章 怡红迎新主,宝玉受杖责
自小戏子们那里出来,一行人已逛了大半日,游兴方尽,便一同出了园子。
三春拉着李纨、钗黛仍在叽叽喳喳,约好了择日便搬进去,无不欢欣雀跃。
凤姐儿也伸出手来,准备要将还赖在王晏怀里的巧儿接过去。
巧儿却将身子一缩,往舅舅脖子底下一趴,明显不太情愿。凤姐儿便气笑道:
“死丫头还要赖着,也不知道自己多重,仔细压得你舅舅手疼,连你自己娘老子都不要了,不如干脆送你去东府里得了。”
巧儿这才抬起头来,皱起小眉头,又见自家娘亲正虎着脸瞧着自己,神色不善的,方才瘪了瘪嘴,扭了两下,自王晏怀里滑下来。
众人先前在那小院子里头画的装扮,如今自然都已洗净了,独巧儿那两撇墨笔画的八字胡,倒还不舍得擦。
她这小嘴一瘪,这“胡子”便也跟着动起来,叫凤姐儿看着便想笑。
凤姐儿拿自家宝贝女儿也没办法,更舍不得打骂的,只得气恼的拿手指头戳戳巧儿这“小白眼狼”的脑门。
又弯下腰来,取出帕子,细细的替巧儿拭去嘴边的糕点碎屑。
王晏也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余光一瞄,却正见凤姐儿在他跟前弯下腰身,背对着自己。
曲线窈窕,盈盈一束,一览无余。
微微一顿,忽然笑问道:
“今日逛了半天,旁人都得了好处,怎么只有姐姐空手而归?莫非姐姐竟没看得上眼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