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听袭人说得这样严重,也唬了一跳,胡乱应了两声,便往里头。
李纨怕里头场面不好看,却将三春和钗黛都一并拦在外头,只叫在外头等着,也免得人挤人的,反倒冲撞了自个儿。
但王晏自然就没什么好忌讳的,跟着也往里头去,也没有什么人敢拦他,正巧又听见贾母在里头骂贾政道:
“你也别跟我搁这儿梗脖子犟嘴巴的,哪个不要你管教宝玉?
你若好好管教,我也不多说你一句,好端端就把人往死里打,只管逞你当老子的威风!你要教宝玉,也不该是这个路数!”
王晏听得都直摇头,掀开帘子问道:
“听说宝兄弟出了事,究竟怎么说的?”
贾政见他也过来,方才赶忙从地方爬起来,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勉强堆出笑道:
“晏哥儿来了,不想为这逆子,倒惊动了你,也没旁的,只恨这逆子不肯长进罢了。”
贾母当着王晏这外姓人的面,暂且也饶过贾政,给他留了脸面,不再训斥他。
只是心里头又还憋着气,见凤姐儿才来,便冲着这孙媳妇去撒气,责问道:
“我平日里也是白疼了你,指望着你帮忙照看宝玉,他今儿被他老子打成这样,我也不见你来报我!”
贾母骂她,凤姐儿也只得受着,苦着脸道:
“老祖宗教训的是,方才老爷叫宝兄弟过去,我还当是娘娘又赏了宝兄弟什么好东西来着,哪里就料到这个,大意了一回,实在该罚。
老祖宗若不解气,只管也打我几棍子,也是我该领着的,只求老祖宗消消气,别气坏了自个儿身子。
再者老爷也是替宝玉着想,人常说的严父慈母,老爷偶尔严厉一回,虽是略过了些,再怎么说,心也是好的,不能算错处,老祖宗就更不该怄气了。”
贾母也不过是随口宣泄一句,倒不至于真为此责罚此凤姐儿,况且王晏这娘家人不也正还在跟前的。
故说过一句便罢,又只顾着心疼起宝玉来。
反倒是王夫人见凤姐儿跟在王晏后头进来,心底更有些不满,只道凤姐儿必是将心思都放在“外人”身上去了,却愈发的怠慢了自家宝玉,不然又岂能有今日这一遭?
贾母又等了一阵,见琥珀这半晌还没回来,便又打发人再去催请大夫,王晏也往宝玉跟前凑了凑,随意瞧了两眼。
他在战场上,各式各样的外伤也见得多了,又略略读过几本医书,一眼便瞧的分明,虽宝玉这会儿模样扮的吓人,其实也只是皮外伤罢了。
再怎么说,贾政这会儿还是想着要叫宝玉学好,手底下本也不曾真就下死手去。
宝玉这一副“魂飞魄散”,两眼发直的神态,也不过是当着贾母和王夫人的面装模作样,好叫自己少挨两下责打而已。
只是虽看得出来,也不好就当着贾母的面拆穿宝玉的把戏,宝玉挨了这一遭,虽本就是他做的手脚,也只要叫宝玉不能再往园子里头去住便罢,打轻打重的,他也不在意。
眼见贾政面色戚戚,被贾母骂得都张不开口,王晏胡乱瞧了瞧,又往宝玉腕上一搭,也只随口道:
“老太太放心,宝兄弟虽挨的狠了些,说起来也不过是皮外伤,世伯既为教子,手底下自然留着分寸。
晚辈当年在战场所见,各种伤势也都瞧过的,修养几日,宝玉自然便无大碍了。
贾母仍抹着眼泪道:
“晏哥儿这话也不对,宝玉这手自是拿笔写文的,又自小养在锦绣堆里,岂能是那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好比?
我今儿也都老了,不过只盼着宝玉能有个囫囵儿的,要是真叫他老子打出个好歹来,我就是到了底下,难道有脸去见老公爷?”
况且便一时没个什么,倘若留下什么病根儿来,也不是闹着顽的。”
王晏也好笑道:
“宝玉虽金贵,哪里就到这地步,宝玉再怎么也是世伯的亲儿子,岂有不盼着他好的?
老太太既不放心,我府上倒有些上好的金疮药,回头叫人给宝玉送来,只怕连疤也难留,又哪里来的什么病根。”
贾母便连连与他道谢,又叫袭人进来,领着几个小厮,也不管贾政,就将宝玉先抬回绛芸轩去。
她自己也正要跟着,却又听得王晏叹道:
“老太太且等一等,今日既出了这事,虽一时不打紧,晚辈想着,终究也是世伯爱子心切之故。
老太太既这般心切,何不干脆想个两全其美之法,一则省得世伯心焦忧虑,再则也叫宝玉不必再吃这等皮肉之苦。”
贾政便赶忙问道:
“晏哥儿有什么好办法,快且说来。”
王晏便叹了口气道:
“其实早也是说过的,宝兄弟天资聪颖,只是少了名师来教养。
我想着以宝兄弟的天分,族学里只怕是教的平庸了些,故才叫宝兄弟听不进去,因而才只一门心思往享乐上走。
倒不如就此拿了主意,不拘远近,选一处书院,或是什么正经书塾,便送宝兄弟去读。
想来若得名师,只怕不出一二年里,宝兄弟便可大有长进了。
我胡乱一说,也是为宝兄弟着想,老太太听过便罢,究竟如何,也还是老太太和世伯得拿个主意。”
贾母听着这话,眉头皱了一皱。
她自然也是觉得宝玉的的确确天资过人的,宝玉不能进益,定然便是族学里请的那些先生不肯用心。
可若真要把宝玉送出去念书,她又实在是舍不得。
但要是宝玉仍旧念不好书,只怕将来少不得还要挨他老子的责打,她今日拦了一回,迟早也有拦不住的时候,一时也有些左右为难,反问道:
“果真非要送出去念书?若打听得有哪家的先生学问深厚,何不干脆请来家里做个西席?”
王晏早两年就暗暗唆使过贾政,要送宝玉出去念书,只是彼时火候不到,又被贾母所阻,劳而无功,今日借了元春的话头,叫宝玉吃了回苦头,方才算是时机成熟,故又重新提起来。
贾政先前却已忘了这事,这会儿王晏一提,又叫他想起来,况且还记起元春的吩咐,听得贾母此言,赶忙便道:
“晏哥儿用心良苦,若要叫宝玉学好,只这一条路走。
母亲也快别做他想,这几年请了多少西席在府里,不曾起半点作用,终归在这府里,不是个正经读书做学问的地方。
母亲若不放心送宝玉到别处,叫儿子看,何不就令他往国子监去。
又正有几分情面在,若宝玉真有什么,府里仍可照应着,日后来往俱是大儒士子,耳濡目染,总也有几分好处。
况且儿子先前听着娘娘的吩咐,只怕也是这个意思。”
贾母闻言,仍旧十分不舍,只是贾政又搬出元春的意思来,她也不好再一句话就给回绝了,便瞧着王夫人道:
“太太的意思呢?”
王夫人虽也溺爱宝玉,可盼着宝玉长进的心思倒跟贾政是一样的。
再者也怕宝玉再总在府里待着,哪天就真叫贾政给打死了去,便也附和道:
“媳妇儿哪里知道什么好歹,只是娘娘和老爷既都这般说,想来也是为宝玉好。”
贾母见连王夫人也松了口,她虽爱宝玉,也不能全然不顾宝玉爹娘的意思,那又不是为宝玉好的做派了。
再者若真送宝玉去国子监,她倒也能放心,毕竟要说起来,贾琏先前不也去国子监待了两年,也没见有什么事的。
如今这时节,虽已过了国子监招学生的时节,但对贾家来说,这些小事上,自然也还没什么难的。
贾母想了一阵,虽舍不得宝玉,终究也还是点头,对贾政道:
“终归你是他老子,你既拿定了主意,那就这么着吧。
只是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宝玉去读书也就罢了,若是受了什么欺负,我还是不能饶你!”
...
宝玉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
刚被抬出梦坡斋,看见姐妹们都等在这里,甚至连宝姐姐和林妹妹都在,个个神色关切的瞧着他,心下竟觉得一喜,好似这顿打竟都不算白挨了。
反倒是袭人,见着宝玉后臀绸裤上沾着血迹,急得不行,叫宝玉都还没顾得上与姐妹们说话,就被袭人招呼着抬回绛芸轩去。
这时才有大夫赶来,替宝玉敷了伤药,又叮嘱两句,袭人又帮着宝玉换了一身里衣,李纨方才带着几个小姑子进来探望。
宝玉早伸长了脖子等着,这会儿是半点也瞧不见方才在梦坡斋那副死鱼模样,看见姐妹们为他担忧挂念,便连身上的痛楚也都消解了。
反倒笑起来,望着黛玉道:
“你们跑去园子里玩的高兴,也不肯等我一块儿,就把我给抛下了,快跟我说说,里头可有什么好玩的?你们都选的什么地方?”
黛玉笑回道:
“身上才抹了药,伤都还没好呢,倒只惦记着玩儿。”
宝玉嘿嘿笑道:
“我再惦记着这伤,也不能叫它好的快些,倒不如不去管它。
你们还是快跟我说说那园子里的好景致,我听得高兴,反倒松快些。”
探春凑上前看了看,见宝玉的确精神还好,也放下心来,笑道:
“宝二哥既然要问,我若一说,只怕你更要觉得怄得慌了。”
宝玉闻言,更迫不及待道:
“我今儿不得进去瞧,已经怄得狠了,你们若是再不肯说给我听,只怕我今晚上连觉也睡不着的,三妹妹快说说。”
探春便笑着说起今日园子里的事情,先将各人选的住处景色说了一遍,又说起那栊翠庵外头的红梅白雪,叫宝玉听得心驰神往,连连赞叹道:
“先前随老爷进去瞧过一回,那时梅花还不见开,今儿再听三妹妹这样一说,可果真是如同仙境一般。
只恨我竟没福气亲眼瞧瞧,等我养好了伤再去,也不知那梅花还在不在了。
倒听说那栊翠庵里有位妙玉师傅,听说是极有仙姿的,你们可曾瞧见?”
探春略微蹙了下眉头,便将与妙玉相见之景一说,点头道:
“自然见了,宝二哥说她有仙姿,倒也的确担得起,只是性情太过清高了些,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不像是个好来往的。”
宝玉闻言,反倒大加赞赏:
“所谓能过于人者,性情必也有异于常人之处。
若这位妙玉师傅果真有仙姿玉骨,自然也该有与其相符的高雅气度,她是也如寻常道士尼姑一般言语奉承,反倒又不稀奇了。
况且在我等俗人眼里,觉得她太过清高,可若在这等出尘之人眼里,她看我等,或许也觉得我等俗媚轻浮,又未可知了。
妙玉,妙玉,单听这名字,便知定是一位人品贵重,如金似玉的妙人,恨不能一见,待我养好了,定要前往拜会,与她品茗言诗。
只是又怕我一介污浊之辈,倒污了那处清净宝地,唉,如此想来,又叫人自惭形秽了...”
宝玉说着说着,眼里又发起痴来,人虽还在这,心思却早飞走了。
探春见他如此,倒又想起王晏先前与那妙玉斗气争执的场面,心头一阵古怪,倒也不因宝玉将她比作俗人而气恼,只是摇摇头,好笑道:
“那妙玉究竟如何,咱们也只才见过一回,也不好去说,只是还有一桩趣事,宝二哥定是猜不着的。”
宝玉回过神来,也急切地问道:
“还有什么好玩的?”
探春便又将画妆唱戏之说,宝玉果真大为意动,羡慕之色溢于言表,眼睛里头都放出光来,只觉得错过了这进园子的机会,倒比挨这一顿的打,还叫他来得痛惜了。
继而又叹气道:
“光是一听,便知该何等热闹快活,偏偏我却不能跟你们一道,怎的偏生就在今日,叫我遭了这番责难,莫非是我得罪了老天,故意要来罚我不成?”
探春嘿嘿一笑:
“可还有呢,宝二哥可知那龄官儿,先前见她都扮着妆,今日瞧她,竟与林姐姐有些相似了,连晏二哥也这般说,宝二哥先前可曾瞧出来?”